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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熬大夜

医生的诊断没什么新鲜的。

裴潦后半夜烧得激烈,直接在医院住下了。他睡得醉生梦死,走马灯似的过了不少从前在爷爷身边的日子,时过境迁,竟然已经分不清里面有多少真假了。只觉得美梦一场,像一潮又一潮被推上沙滩的海沫。

上次梦到那么久远的事还是两年前,醒来时愣了好半天居然有些微弱的依依不舍。直到愣着愣着喘不上气了,才发现蓝潮正从后面抱着他的腰,睡得正熟。

两个人挤在窄小的病床里,一半的被子在床下,蓝潮为了省出空间跟张膜似的扒着他,四条腿根本伸不开,蜷得膝盖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转了个身,面对着蓝潮,将箍在腹部的手臂推到腰胯的位置。低头看着这个乖乖闭眼在他卧榻之侧酣睡的家伙,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蓝潮都从小不点长成八爪鱼了,自己竟然还跟个吃奶的孩子似的,一做梦就喊妈妈。

这老头也是,平时鬼影也见不着,还老来他梦里吵他。

他很快清空了脑子,趁机会难得摸出手机,开始找各种刁钻的角度拍蓝潮丑照。

初见时他还小,最多不过七岁,被管生不管养的爹锁在家里有上顿没下顿,头大身小骨瘦如柴。两根毛又枯又黄,喷过农药似的,丑得像武当山的猴子。

长开后一天一个样,裴潦眼看着他慢慢蜕变成了个浓眉大眼的帅哥,努力了半天没有结果,满心遗憾地收起手机。

现在躺在他身边的这个已经相当拿得出手了。日光下看不见毛孔,十七八岁骨肉初成,脸颊上的脂肪褪尽,薄薄的皮肤崩出清瘦的骨头,浮着漂亮的血色,正是最青春漂亮的时候。

他安安分分闭着眼,睫毛沉甸甸垂落,像两簇撒开的松针。三颗错落的小痣极会挑地方,直把人的视线锁在这三点上——眉梢上那颗最黑,被皮肤衬得很显眼,仿佛会瞪人。剩下一颗藏在鼻梁的阴影里,一颗点在面颊上。

这一黑两淡之于这张素白的脸,就像少女单调的黑长直之下点缀的珍珠耳钉,恰到好处地添了三分颜色。

这模样跟裴潦第一次见他比简直脱胎换骨。

蓝潮被白昼刺眼的日光照醒,一睁眼,裴潦正撑着脑袋,低头直勾勾盯着他。距离之近,蓝潮一抬头便能蹭到他的下唇。

“你……”蓝潮下意识往后躲,裴潦整个人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臂正死死钳在他的腰上,贴紧自己。蓝潮耳根一热,猛地撒开手弹坐起来。

“呼,踩床急刹上了?”腰间的束缚撤走,空间瞬间拓宽,裴潦活过来似的舒口气,抬脚踩了踩他的腰,“挤死了。”

蓝潮利索地跳下床,穿上鞋。裴潦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又想到这是医院的枕头,把脸抬了起来。蓝潮十分有眼力见,拿来自己的校服外套给他铺上。

裴潦这才重新将脸落回去,苦逼的住宿生衣服都是自己手搓的,闻着有股朴素纯粹的皂香。

裴潦里衣上缩了一段,蓝潮正好瞧见他后腰上让蚊子咬了个血点,包已经消了,只剩一粒红随时要掉进腰窝里。

蓝潮将他衣服扯好盖上被子,拇指在那块皮肤上蹭了一下,血渍没有擦掉,反倒让他意外了一下,那手感像掐碎了颗冰冰凉凉的青提。

“你是不是冷?”

医院的空调本来就凉,他一个病患整晚都没盖上被子,都快打哆嗦了:“还好。”

蓝潮太了解这人了,不冷就是不冷,还好就是非常非常非常冷。将他整个人卷进被子里,严严实实捂好,去护士站要了支体温计给他量体温。

还好没烧了。

“我去买早饭,吃馄饨行吗?”

裴潦翻了面趴着,闷闷地嗯了一声:“有钱吗?”

“有。”

裴潦没再吭声,听呼吸是准备睡个回笼觉。蓝潮三两下把衣服穿上,洗漱了一下,出了医院。

医院门口摆了不少摊点,天色还早,吃饭的人不太多。春天的早晨湿漉漉的,笼屉里冒出的蒸气溶解在早风里,蓝潮直奔包子铺,很快打包了两碗大份的馄饨和两屉小笼包折返了回去。

床上的蛋糕卷还是保持着他走时的姿势分毫未动,蓝潮默不作声,径自打开餐盒吃起来。食物的香味顺着热气一路撵到了病床边,装死的人脑袋顶着几根翘毛晃了晃,终于有了动静。

蓝潮见他把脸从枕头里放了出来以为他要起,准备帮他拿衣服。结果这懒鬼剥开束缚,摸到床头的铁柜一个借力,顺时针转了九十度,腿垂到床下,整个人横挂在床上,把头和肩膀枕在了蓝潮腿上,闭眼张嘴:“啊。”

蓝潮低头看他:“……刷牙了吗?”

“拿什么刷?马桶刷?”裴潦又睁开眼。

“好歹漱个口啊。”

“起不来,晚点。”

蓝潮无法往他嘴里塞了只小笼包,裴潦一口咬下去,汤汁灌了一嘴。

裴潦病得难受,两天水米未进,本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叫一嘴油腻地什么胃口也没了。

“快起快起。”蓝潮顶了顶腿。

裴潦意外地发现这个姿势还挺舒服,好歹不用蜷着腿,顿时不想动了。扯过床上的枕头垫在蓝潮腿上,扭了扭找了个舒服位置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腿上没肉啊,孩子。”

“……”蓝潮捏着筷子的手咔了一声,忍无可忍地握住枕头两头,把他的脸包在里面猛推一把,“起来,你要长蛆了!”

裴潦是个顶级起床困难户,被蓝潮推起来以后,身体好像被床上伸出来的触手往回扳,他精神与其抵抗了八百回合,最后败下阵来,又要软弱地歪倒回去,蓝潮冷不丁地说了句:“再不起,我连你的份儿一块儿吃了。”

“好。”

“要我嚼烂了喂您嘴里是吧?”

“辛苦了。”

“嚯。”蓝潮的犟脾气一下子被他激了起来,往嘴里塞了个小笼包,随便嚼巴两下就坐到了床边,两手撑在他的耳边。裴潦闭着眼感受到眼前的光被遮了一半,没有动作,配合地撅了噘嘴。

一点经不起激的蓝潮:……

以为我不敢么!

他一把掐住裴潦的脸,毫不迟疑俯身就要亲下去,裴潦感受到一股炽热的呼吸猛然靠近,眼疾手快反手接住了他的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捏着他的脸把他的嘴挤在一起。

哎呦,这孩子……

两个人互捏着脸,看上去很是滑稽。裴潦含混地开口:“咱俩这样很恶心。”

“起不起?”蓝潮咽下嘴里的东西,含混地问。

“起起起。”

蓝潮哼了一声起身放开他,帮他把沙发上的衣服拿过来,心想:还治不了你。

裴潦松了手终于揉着眼睛,极不情愿地起来靠坐着,感觉全身重力都在往下沉,气若游丝:“要不你嘬我一口吧。”

蓝潮二话不说,扔下衣服就两步跨过来,裴潦一见这架势敏捷翻身从另一边下了床:“起了起了,怕了你了祖宗。”

蓝潮摆架子教训道:“上一个需要强吻才能起床的人是个公主?”

“那我是头公猪。”裴潦绝望地扒拉着裤子,问,“猪你可以放过了吗?”

蓝潮:“……想得美!”

裴潦生无可恋:“变态。”

裴潦吊了一晚上水,第二天烧退了就没什么事儿了。医生让回去按时吃药,两三天就能好。

到家,屋里一如既往没有人,却满地狼藉。

屋里没有光,满地都是酒瓶和烟头,酒渍油渍掺着吃剩的残羹冷炙混在一起,发出难闻的气味。污渍被踩得到处都是,延伸到了主卧,阳台,盥洗室。两人一开门就被烟味呛地吸了口怪味儿,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难以置信,这是人住过的地方。

裴潦把门大开着,没什么反应地拉帘,开窗通风。蓝潮从厨房拿了抹布出来开始清理垃圾和污渍。

“蓝霍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我走之后吧。”

蓝潮拿着垃圾桶恶心地无从下手,裴潦取了两副手套出来,蓝潮赶紧换上:“我今天就把门锁换了。”

“换吧,换个芝麻开门。”裴潦面不改色处理着一堆已经发酵的黄色呕吐物,“不然他能把门锁碾碎了进来。”

蓝潮看了刺眼,顶开他:“我来,你去歇着。”

裴潦当即优雅地缩回手指,他也就是做做样子,平时东西掉到床底下都默认丢了的人,什么时候打扫过卫生。实在要动手,也是叫个家政。

蓝潮收拾了快一个小时才把屋里收拾好。闻了闻身上沾上的味儿,抬手脱了直接扔进垃圾桶里。

这房子只有两室一厅,主卧住了蓝霍,他俩挤次卧。房间不大,摆了张上下床和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

裴潦洗完澡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床。蓝潮正在床头背书,裴潦看都没看就趴在了他腿上。

蓝潮把他扒拉起来吹头,裴潦没有骨头的被摁在椅子上,顶着他的肚子,被吹风机的嗡响吵得头疼。勾起蓝潮的衣摆绕了两圈塞进耳朵里,又被蓝潮扯出来。

蓝潮拆了只玩偶,从它的屁股里揪了两团棉花替他堵住耳朵:“豌豆公主。”

裴潦抬手摸到蓝潮的手,一路找到他抓在里的吹风机上,按下一个按键:“不吹热风。”

蓝潮啧了一声拍掉他的手,把热风档按回来:“老实点儿,病着呢。”

蓝潮不在的时候裴潦基本不吹头,又累又吵,一般就坐在空调底下仰头对着出风口吹,经常就那么睡了过去,作的头疼脑热还死性不改。

蓝潮气得不行还要给他按摩看病。

“一会儿睡觉?”

裴潦忍受着那股讨嫌的热风,怨怨地将蓝潮的裤腰带打了个死结:“我得写实验报告。”

“什么时候交?”蓝潮精准抓住重点。

“明早十点之前。”

“还差多少字?”

“三万。”

蓝潮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睡吧,明年我们一起高考。”

裴潦乐了,乐完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把我电脑拿来。”

蓝□□完头帮他把床上的枕头堆好,拿来电脑和连上充电器郑重地放在他腿上。

裴潦好不容易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看到满屏PDF的电脑,差点一口气又没上来,启动文档缓缓敲下一个标题:“蓝潮。”

“嗯?”蓝潮正在补玩偶的屁股,抬头。

电子产品冷白色的光照斜切过裴潦冷硬的面庞,高挑的眉骨,鼻梁投下青灰色的阴影。显示屏和白炽灯映在他眼底,折射出虹膜清晰的纹路,像天文镜下迷幻的地质肌理。

蓝潮的视线刚好落在他半垂的睫羽下那枚小小的泪痣上,余光瞄见他含着一口冷光启动嘴唇。

“把桌上的灰皮笔记本翻到十三页。”

蓝潮微微一怔,放下手里的东西:“哦。”

裴潦耷拉着眼看上去并不专注,偶尔漫不经心从他手边扫过,文档里噼里啪啦就多出几行字。睫尾在那颗痣上轻轻咬了一下,呵出一声:“翻。”

蓝潮照做。

裴潦照样只是余光扫过:“再翻。”

蓝潮伸出食指撩开下一页。

裴潦看了他一眼,目光从电脑上移出来,盯着笔记忽然认真了几分:“翻,翻,再翻,继续……”

蓝潮很快翻到底替他紧张起来:“没了,你找什么?数据丢了?”

“没。”裴潦将视线移回屏幕上,随口说了句,“你的手还挺好看的。”

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