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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发烧辽

雨一下半月,发春的枝条发疯似的互相抽打着,淅淅沥沥昼夜不歇。

烧了三天无人问津的裴潦终于攒起了一点精气神,本想等雨停再出去买点消炎药压压感冒。一抬头,窗外阴雨绵绵,乌云纠缠着几簇细细的闪电铺到远处的山头,这雨一时半会儿没有歇气的迹象。

他轻叹口气,揉着针扎似的太阳穴,认命地换下一身睡衣扣上鸭舌帽出了门。

药店的服务生背靠玻璃柜决战紫禁之巅,战况吃紧,不容乐观。

“叮咚——”

裴潦踏进店门,感应门铃机械地报响:“你好,欢迎光临。”

屋里的人头都没抬,语速极快:“布洛芬感冒灵维C健胃消食片都在第三排第二层的货架架架架——我日你祖宗!”

“哪儿?”裴潦几天没开口,出来的声音哑得像干尸。

服务生等复活期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道:“要什么?”

裴潦调出一张搜索软件截图。

服务生瞄了眼,随手指了好几处。

裴潦拿了药回来等着他结账,对方再次投奔战场,丝毫没有要做生意的意思。

“芊芊,哥哥来了!”战况激烈,服务生五官起飞,边喊边叫分不出半缕精力落在他身上。

裴潦准备好付款码好着脾气等了两分钟,发现对方根本不往上帝这瞅一眼,只留给他一个英雄救美成功,激动到哆嗦的背影。

他顺手从货架开了瓶水润了润嗓子,俯身凑近,下巴垫在他肩上,抬了抬软腭,娇嗔道:“老公,哪一个芊芊呀?”

一句千娇百媚的“老公”,从服务生左边耳朵酥到了脚后跟,手一抖,手机屏幕同时暗了下去。猛地扭过头,对上一副近在咫尺的乌眉和两条弯起的月亮,这分明是副男人的眉眼!

裴潦眨了下右眼,鸦睫下的泪痣得意地晃了晃。

“我□□……”服务生大撤一步,手机啪地砸在地上,瞪着眼珠子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变态啊。”

裴潦预判到他的动作,轻轻一抬下巴,和弹到两米开外的服务生对瞪着。两秒后自己抓起柜台的扫码枪三两下扫完手里的药盒,背对着电脑熟练地摸到收银机的键盘上,准确地按下一个按键,扫码口滴了一声闪起绿光,裴潦亮出付款码,掀帘子走人。

“……”行云流水的动作把服务生眼睛都看直了,等到人走远了他才惊叫一声捡起手机。

“芊芊,芊芊你听我解释!刚有个神经病……”

出了药店,外面的雨又大了些。雨水哒哒哒地敲打着帽檐,顺着后颈滑进衣领里。裴潦出门前往口袋里揣了把很迷你的伞,在要不要撑开间犹豫了半天,最后抬手勾着外套帽檐,戴上,低头走进雨里。

算了,麻烦。

银线逐渐密集,老旧的路面四处积水,坑坑洼洼里倒映着过路人的裤脚,裴潦刷得雪白的鞋面免不了沾上了脏垢,他拎着裤脚,磨磨蹭蹭避开水坑。

雨水总是千方百计招人厌。

裴潦头疼得更厉害了。

药店离家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他五分钟的路能爬半小时,白瞎了两条一米二的超模腿。

快到家门口时手机贴着他的大腿开始震动,接通电话。

“哥!”

“到家了?”

对面雀跃地回答:“没伞。”

“摇个花手吧。”裴潦撂了电话,叹了口气。

蓝潮站在校门口,挂了电话后爽快地把手里的伞扔给对着雨幕惆怅的周垣:“拿去用。”

“义父!”周垣得了救喜笑颜开,立马撑开伞,往雨里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过头假惺惺关心了一句,“给我了你怎么回去?”

“我一会儿把天补上。”

天阴沉沉的,不到六点路都看不清了。校门口挤满了私家车,学生伞挤伞一股脑往外拥,堵的水泄不通。在一帮抱怨放学就下雨的学生里,蓝潮脸上压不住的明媚显得格格不入。

裴潦这人步子金贵,平时就是给他发二十块钱让他自己回家,只有碰上这种人见人骂的鬼天气,打不到车,公交站又远,才会驱动大架亲自跑一趟。

虽然每次脸都比天气还臭。

不过今天蓝潮没能看到他一如既往的臭脸,裴潦来的时候捂得异常严实,看不见五官,伞收得整整齐齐握在手里。要不是身高腿长在人群中太过抢眼,蓝潮可能都没能一眼瞧见他。

蓝潮直起腰,兴冲冲招了招手:“哥!”

裴潦抬眼往声源找去,看到人后停在原地一步都没多走,原地撑开伞没说话。

蓝潮会意,脸上挂着笑迈步躲到伞下,裴潦立刻被挤了出去。他抬头望了望伞顶:“这伞刚接生的啊?”

裴潦这是把紫粉色的儿童伞,印着公主图案伞柄很短,覆盖面勉强装下一个人的肩膀,连书包都遮不住。

蓝潮人高马大地举着这么一把小玩意显得很滑稽,他有些无语,这人为了图轻便,大一毫米的伞都舍不得拿。

“你撑吧,挤。”裴潦送完伞就从缝隙中溜了出去,他长得太高,人群里不断有湿答答的伞帽往他脸上戳,左闪右避才堪堪躲过。

“感冒还没好?”蓝潮好像在他嗓子里听到了一整个撒哈拉,刚要关心,裴潦已经没了影。只来得及捕捉到他抓在手上的七八个白色药盒。

蓝潮脸上的明媚一扫而空,干脆也收了伞,躬身钻进别人的伞下挤了出去。

裴潦站在路灯下等他,纯白色的外套也看不出湿了多少,蓝潮一摸便皱紧了眉,重新撑开伞举到他头顶,再次问:“上周不是说好了吗?”

裴潦偏头躲开:“不撑。”

他语气不强,但蓝潮一听就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乖乖将伞移到头顶,不禁有些懊恼。

他只想到以裴潦这懒蛋的性子,出门顶多带一把伞,没想到他会到这么小一把伞,而且雨只要淋不透衣服他开都不乐意开。

“感冒又加重了?”蓝潮第三遍问道,“药我看看。”

裴潦挤伞不愿意,有人帮忙拿药还是很乐意的,爽快地就把七八盒药塞到他手里。两手插进裤兜,没有再要回来的打算。

蓝潮接过来差点撒一地:“这么多?老板送你本《活着》没有?”

裴潦骨架比一般人大,肩宽腿长手也大,八盒药他一只手拿刚好。蓝潮只得用脸夹着伞柄,空出手两只手倒腾药盒。

“阿莫西林,苏黄止咳胶囊,盐酸莫星沙西片……都是止咳的,什么病?肺炎?”

“神经病。”裴潦说。

“哪路神医断的?”

“我。”

“……”

按这懒鬼的尿性,指定是嫌医院远半步都舍不得多走,自己掂量掂量就去门口药店瞎买了。

蓝潮对照说明书算了一下这个药量,忍不住心惊:“你当这是糖啊?前段时间新闻上才有一个乱吃药肝衰竭死了的。”

他把药往包里一塞拖着神经病转向:“走神医,去医院领个职。”

“远死了。”裴潦不乐意道。

“再怎么神医也带半边神在前面,上面怎么单枪匹马地放您下凡来了呢。”蓝潮拽手拽不动,改揽着他的肩,半推半就前进,“要不将就将就,我给您当坐骑怎么样?”

“得磨坏我一双鞋。”

“我有那么矮吗!”

蓝潮很伤自尊,作为一个还没抽完条的高二学生,180的身高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拔尖了,但站在这个191的电线杆身边就被对比得很惨烈。

“不矮,像个兔子。”裴潦诚恳道。

“……”听起来更矮了。

医院里,裴潦坐没坐相,这椅子比蓝小潮的脸还滑溜,坐着坐着就出溜下去一大截。他任由自己下滑,两条长腿曲在一起,眼睛要睁不睁地跟着排了半天队,为了给孕妇行方便又排回队尾的热心市民蓝潮。

“喂,哥别睡,会着凉的。”蓝潮轻轻喊了他一声。

裴潦身上阵阵发冷,头疼得好像有把电钻在脑子里钻,想睡也睡不着。但还是撑了一把椅子坐直了:“嗯。”

“我说你肯定又是不穿毛衣冻的,春寒料峭春寒料峭,别以为出两天太阳就是回暖了。在家是不是天天吃的清水煮白菜,我看你昨天的微信步数才13步,这13步还是花在了厕所和床的距离上了吧……”

蓝潮在他耳边叽喳个不停,裴潦眼皮很重配合着嗯嗯啊啊。这祖宗小他五岁,明明刚开始还是只话都说不清,好揉搓的泥巴团子,没几年怎么嘴就碎成这样了。

说起来,裴潦不是蓝潮亲哥,两个人本质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裴潦是捡来的,小时候跟着爷爷,老人当年捡到他时年事已高,想领养,因为身体原因,手续没能办下来。一直到18岁,他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都是福利院。后来爷爷病故,他的独子,蓝潮亲爹——蓝霍,把他从深山老林里接出来,两个人才第一次见面。

蓝潮这个家让人两眼一抹黑。

蓝潮天生就是一条鳏寡孤独的烂命,他对他妈没有一点印象,仅有的记忆,只有房门里面成天哭泣尖叫的女人。

他爹蓝霍则是人如其名,烂货一个,人渣中的人渣败类中的败类。吃喝嫖赌一应俱全。他妈就是被他打到精神失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

裴潦刚到的时候只想拉着他投奔孤儿院。

裴潦从上个月就开始病了,那时候只是着凉感冒,他上药店拿了点药,吃了三天慢慢开始好了。结果春天到了,这季节雨水丰沛,而他又正好有个下雨就头疼,头疼就发烧的毛病。本来就没好全,后来再也没有好过。

裴潦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胸腔都在震。

蓝潮挂上号,赶紧来扶他,一摸他的额头大惊失色:“你到底怎么搞的,怎么病成这样了?”

裴潦一咳头就更疼了,肺里跟长毛了似的,越咳越想咳,越咳越痛苦,很快喉咙眼里慢慢泛起血腥味儿。蓝潮急得团团转,在护士的指挥下接了杯热水,让他呼吸那滚烫的水蒸气,缓解干痒的喉咙。

然而都是徒劳,以裴潦的经验,一切法子都不如直接劈晕来的实际有效。他只要咳一定要把喉咙眼咳冒血了,才能罢休。

再倒霉一点……

“哥,哥!”蓝潮半杯开水泼在自己裤腿上,他来不及疼,伸手接住了直直往地上栽的裴潦。

倒霉一点晕个一分钟左右也是可能的。

所以说还不如干脆早点劈晕的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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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发烧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