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叙虽说着允许验尸,可是身体没移动半分,还是站在尸体旁边,俨然一副不是十分配合的样子。反而是夏常安下意识往身旁让了一步,鉴于之前这个叫姜微的丫头确实数次让他惊喜,此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相信。
姜微也不在乎司徒叙是不是口不对心,起身应了声是,便往尸体旁走去,与夏常安擦身而过的时候,听到夏常安低低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你有把握?”
“有。”姜微点点头,有八成,后半句她没说。
接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姜微围着尸体转了好几圈,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小声自言自语。
少顷,她腾地站起身来向司徒叙和夏常安行了礼,声音中难掩激动:“禀二位大人,陈师傅应该不是自缢身亡。”
闻言,夏常安的眸子抖了抖。
更吃惊的看起来是司徒叙,他瞬时变了脸色,对姜微道:“何出此言?”
“两位大人请看尸体脖颈处,虽然伤入皮肉但是细看是有两条勒痕的,且一条深一条浅,按深的这条勒痕的方向,形成时应当是这样,”姜微环顾四周,急切地想找什么道具来演示,视线转了一圈,除了柴火垛旁捆绑的麻绳实在没有合适的工具,但是看着那麻绳与吊死厨子的绳子无异,姜微实在下不去手,于是抬手把自己的发髻拆了。
一时间她听到了周围几声吸气声,司徒叙更是轻咳了一声,别别扭扭地侧了侧脸。
难道这里对女子散发也有讲究?这点之前确实没怎么研究,姜微心想。可此刻也顾不上那许多了,她拿着发带绕过自己的脖子,接着说道:“颜色深的那条勒痕,应当是有人在其身后用力,走向向后,颜色浅的那条应当是死者被勒晕之后悬于房梁,走向向上。”
姜微边说边配合动作。
“而且走向向上的这条勒痕很清晰,说明他吊起来之后基本没有挣扎,如果是自缢,人在咽气前仍是会挣扎的。”
姜微走到尸体的脚边,指着鞋底道:“大人来看,死者鞋子脚后跟处有异常磨损,且非常新鲜,应该是被人勒住之后挣扎时摩擦地面所致。”
初时她还没有完全的信心,反而越说越自信。
夏常安看了看她,姜微散着头发或许也是激动,脸上红扑扑,杏眼亮亮的,姜微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一般女子,平时几乎不施粉黛,加上前几日病着,人看着不甚精神,此刻又有了自信的加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模样更漂亮了。
夏常安鬼使神差地走近了一步,仿佛闻到了姜微散着的头发传来淡淡的皂香味。
他终于觉得这个姑娘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姜微看他进了一步又没说话,心虚了一下,小声道:“是哪里不对吗……”下一秒夏常安抬手捏住还挂在她脖子上的发带,轻轻一扯。
发带划过敏感的脖颈,姜微微不可察地抖了一抖,夏常安将发带递给到她面前,轻声说道:“好歹是个姑娘,别给咱家丢脸。”
姜微终于从刚刚有所发现的激动情绪中冷静了下来,从她拆了发带听到的那几声倒吸气,到司徒叙别别扭扭地侧了脸,种种迹象表明她犯了一个在《任务执行手册》里排在几大注意事项里的一条:
对任务执行环境做充分了解,务必做到融入环境,尽可能减少异于环境的举动。
显然这个时代女子似乎不能随随便便在外面散头发。姜微赶紧接过发带,手忙脚乱地将头发挽成一个揪。
偷眼去瞧夏常安,发现他脸黑了一黑。
刚来这几天姜微确实没什么心思学什么发髻,此刻情景她也只能拿发带简单梳个在头顶的丸子头。
“额,大人,奴不会……”姜微想了想夏常安臭着一张脸的表情,小声为自己辩驳道。
“回去让宋媪教教你怎么挽女孩儿的发髻。”说罢夏常安居然侧了一步,将头发挽得奇奇怪怪的姜微挡在了身后,隔绝了门外一众仆妇探究的目光。
姜微看着眼前他的背影,心跳了跳。
“司徒大人,既然死因存疑,还是公了吧。”夏常安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被姜微称为淡淡的死感的状态,向司徒叙说道。
刚刚姜微的勘验说的头头是道,司徒叙虽然不是专家,但是不得不承认姜微的分析没有问题,眼下也确实找不到什么理由再拒绝,于是只好对夏常安说道:“夏大人说的是,那便让知州府衙的捕贼官来查办吧。”
夏常安端详着说话的司徒叙,后者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色,他又补了一句:“能进你司徒大人知州府里行凶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也同报纪英将军,让固春营协助一块处理吧。”
“依守备言。”司徒叙转头叫了几个仆从进来,吩咐把地上的尸体抬到公廨去。
人群再次让开一条路。
正当大家看完一场热闹准备散去时,夏常安凉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今日现场之事任何一个人不得外传,否则按此案凶手同罪论处,别怪咱家不客气。”
所有人闻言抖了三抖,顿时有些后悔不该围在这里看热闹。传闻中夏常安的手段终于在此刻重新出现在围观人的脑海中,感觉下一刻他手里那些游街示众被枭首的、腰斩的、杖毙活活打死的主角都变成了自己,只好齐齐应是,然后低头鼠蹿。
夏仟一直守在知州府门口,见夏常安出来就解了拴马桩上的绳子,追风高兴地抖了抖鬃毛。姜微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行人翻身上马,好像并没有捎带自己的意思。
此刻她站在那里确实感到了一丝不合群的尴尬。
夏常安回过头来,看到站在马后面有点手足无措的姜微,像是刚刚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来,语气中居然带了些难以察觉的轻快。
“你不会骑马?”看到姜微有些窘迫的样子,他甚至有些高兴,他差点以为这个小丫头无所不能,哦,不对,她还不会梳头。
“呃……是的,大人,要不你们先走,奴,奴跟在后面跑吧!”姜微完全可以说她在后面慢慢走回去,但是瞧着几个人都有马,不如就卖个惨,让他们捎自己一程,又不是没一块骑过马,春辅街夏常安救自己的时候,她跟着夏仟已然坐过一回了,不成想她的如意算盘并没打响。
“我……”夏百刚要接话,夏常安却将马头调转,先催动了追风,挥了挥马鞭,说道:“既然姜姑娘想跑着便跑着吧。”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是早不该在他身上存在的少年心思,他想逗弄姜微,看她吃瘪。
夏百立时对姜微投来同情的目光,要不是夏常安打断的及时,他已经要说邀请姜微共乘一骑一块回府了。
姜微站在那里看着三人骑着马绝尘而去,眼前黑了又黑,她已经在心里给夏常安画了无数个圈圈腹诽他了。
刚刚帮他证明了陈有财之死或有异常,显然这个知州府的厨子还很可能跟前几天的石子案有关,这无论如何也算功劳一件吧,夏常安居然连捎带她一程都不肯。
怪不得是个坏蛋呢。
行,跑就跑,谁怕谁。
等姜微气喘吁吁地刚跑出一条街,迎面碰上了骑马回来的夏仟,说是奉了夏常安的命令来迎她。
好吧,良心发现的不算太晚,那就暂且搁下这一笔。
相处这些时日,姜微其实并没有刻意提醒自己是在跟几个太监打交道,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太监属于时代造就的残疾人,性别归类上仍属于男性。上回为了博取同情,她倒在夏常安马前的时候人已经僵到说话都费劲,跟着夏仟的马回去的时候人也有些发晕,除了觉得终于暖了些其他的也没多想。
可此时此刻她神智清明,且她本就是个青春正盛的年轻人,也在读书的时候搞过几段校园恋爱,即便提醒自己夏仟是个太监,可跟他挤在同一个颠簸的马背上其实还是让姜微很不自在,如此跟异性同程一骑实在让她别扭。
这天回家,姜微又仔仔细细在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守备府里转了一圈,再次确认了这个院子里肯本没有马车。
姜微回屋掏出枕头下的本子,在备忘录一栏又浓墨重彩地加了一句:
骑马!这是生存必备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