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是安晚晴恢复意识之后听见的第一种声音。
意识从无边黑暗里面一点点浮上来,像人从深海之中缓慢向上浮游。胸腔胸口位置传来钝重、撕裂一般的闷痛,每一次呼吸,肋骨、胸骨的创面都在发出抗议。浑身酸软无力,连睁开眼皮,都要耗费掉几乎全部残存的力气。
她记得手术台上的黑暗,记得心跳停止那一瞬间,那种彻底解脱的疲惫。
2018 年,安晚晴四十六岁。做的是高风险心脏瓣膜置换,手术方案需要体外循环,心脏要暂时停跳,取出体外完成部分操作。术前会诊,医生把最坏结果摊开摆在家属面前:术中大出血、多器官衰竭,下不了手术台的概率客观存在。女儿连夜从杭州赶过来,前夫也专程从秦皇岛飞到北京。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安女士,能听见我说话吗?」
耳边传来医生温和的声音,带着 ICU 病房特有的冷静克制。眼皮很重,安晚晴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把双眼掀开一条缝隙。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见白色天花板,悬在半空的输液袋,各种缠绕在身上的管路。鼻腔插着氧气管,喉咙干涩得发疼。
「手术很成功。瓣膜置换完成,现在已经脱离体外循环,但是还需要在 ICU 监护观察一段时间。不要用力说话,尽量休息。」医生说完,脚步声慢慢远去。
监护仪屏幕上,绿色波形规律起伏,代表心跳重新回来了。
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轻轻浮现在安晚晴的脑海,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恍惚。仿佛自己刚刚从另一个世界游荡了一圈,又被强行拽回人间。恍惚之间,脑海里面闪过很多碎片化、光怪陆离的幻象:漫天北国大雪,毡帐、狼图腾、青铜印符,还有一名身着宋式罗裙,手握狼毫画笔的女子。那些画面破碎、朦胧,抓不住细节,像高烧时候的乱梦。
安晚晴下意识判断,这应该是大手术麻醉之后产生的幻觉,濒死体验带来的大脑碎片。她没有和医生提起,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谁会当真讲述一堆光怪陆离的梦境。
ICU 的日子是漫长而磨人的。
身体的痛苦是实打实的。胸骨被锯开再重新缝合,翻身都要忍受钻心的疼。不能随便起身,吃喝都受限制,大把药物顺着输液管源源不断输入体内。夜里常常睡不安稳,一会陷入浅睡眠,一会又被胸口的钝痛惊醒。清醒的时候,她就静静躺着,任由思绪漫无边际飘荡,复盘自己这大半辈子。
她 1972 年生于秦皇岛,骨子里带着海边人那种开阔又执拗的性子。年轻时候热爱艺术,对光影、色彩天生敏锐。白手起家创办诗美婚纱摄影,亲手打造情海湾拍摄基地。2008 年前后,情海湾成为河北婚纱行业的一块金字招牌。北戴河的海岸线、礁石、落日、大海,无数新人把人生最重要的影像交付在她手中。那时候她意气风发,相信美,相信人和人之间的真诚,相信并肩同行的合伙人拥有一样的理想。
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合伙人卷走基地全部流动资金,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巨额债务、员工薪资、供应商欠款全部砸在她一个人肩膀上。她没有跑路,变卖房产、私人首饰,一笔一笔扛下所有窟窿。旁人劝她就此收手,安稳度日,她骨子里不服,孤身南下三亚,在天涯海角复刻第二个情海湾。
她想再建造一片属于自己的山海幻境。
命运再次挥下重锤。不可控的外部风波袭来,三亚项目数年心血付诸东流,第二次归零。连续两次倾尽所有,两次全盘崩塌。从三亚退回秦皇岛,她沉寂两年,逼着自己跳出熟悉的婚纱摄影舒适圈,一头扎进完全陌生的生物医药赛道。
还没有等新事业真正开花结果,心脏瓣膜的重症找上门,直接把她推进手术室,推到生死边缘。
ICU 里面的无数个寂静的小时,安晚晴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总是一次又一次,全身心交付信任,然后迎来背叛和崩塌?是她识人不清,还是性格底色里面,那一份理想主义,天生就是商业博弈之中的软肋?
她的性格,食伤旺,聪明敏锐,审美极高,敢想敢干,务实落地,可内心深处总愿意去相信人性里美好的一面。明明拥有看透商业陷阱的智慧,却会因为对「同路人」的期待,主动放下一部分戒备。
这是她的力量,也是她的枷锁。
「妈!」
隔着 ICU 的玻璃,安晚晴看见了女儿。女孩是中国美院的插画师,眉眼温柔,眼眶通红,隔着玻璃望着病床上面的母亲,不敢大声哭,只能抬手不停抹眼泪。女儿一直心疼母亲大半辈子都在拼命,总劝她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狠。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前夫也站在玻璃外。两个人早已离婚,多年分开生活,没有纠缠爱恨。但是危难来临的时候,他依旧赶来北京,帮着处理术前术后一堆繁杂手续,帮忙接待亲戚朋友,默默撑起一部分现实层面的压力。
安晚晴看着玻璃外面的两个人,心底泛起一阵温热。就算事业几番崩塌,就算遭遇朋友合伙人的背刺,在血缘亲情之上,她没有被彻底抛弃。
「你别太担心。」前夫隔着玻璃低声说了一句,「手术很顺利。」
守在门边的护士摇了摇头,示意不能再说话。
熬过了凶险的术后前 72 小时,各项生命体征逐步稳定。她终于转出 ICU,搬到普通病房。伤口依旧疼痛,但是可以少量进食,可以坐起来,可以短暂下地慢慢行走。漫长康复期就此开启。
每日要做康复训练。胸腔手术的创伤巨大,每一次起身、每一步走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感。很多个清晨,安晚晴扶着病房窗台,慢慢挪动脚步,望向窗外北京城里灰蒙蒙的天际。
病房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本画册,是女儿带来的,里面是宋画复制品,其中一页印着《千里江山图》局部。青绿色连绵山峦,江水浩渺。每次目光落在这幅画上面,脑子里那些手术期间碎片化的幻梦就会隐隐冒出来:风雪漫天的北国,毡帐,墨色的典籍,一个叫萧瑟瑟的名字,汴京画院,还有一个痴迷书画的帝王。
「那张是我自己压的。」女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妈,你看看喜不喜欢。」
安晚晴没有答,只把画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只是术后虚弱产生的幻觉。
可那些画面太过真切,不似寻常做梦。仿佛那些风雪、墨香、毡帐内的烛火,真真切切烙印在了灵魂深处。
康复的日子,大量的时间用来阅读、思考。她没有躺平认命。人从生死线上捡回性命,反而会重新审视人生方向。婚纱摄影行业已经经历两轮重创,时代浪潮更迭,再回去重走老路,意义已经不大。那两年在生物医药领域的摸索,她不想就此放弃。
机缘巧合之下,她通过行业研讨会,了解到国内顶尖疼痛科专家林青衫教授的研究方向。林青衫深耕疼痛临床多年,手上掌握大量一线临床经验,一直在思考:能不能搭建一套 AI 模型,整合全国医院疼痛科的临床数据,辅助基层医生做诊疗参考,建立属于国内的疼痛医疗数据体系。
专家手握临床技术,却缺少市场化落地、项目运营、商务拓展的能力。而这恰好是安晚晴闯荡商海几十年打磨出来的长板。她懂团队搭建,懂谈判,懂项目规划,懂怎么把一个构想,一步步落地变成现实。
一个大胆想法,在康复期间慢慢成型。
等身体完全恢复,她想要和林青衫深度合作,打造疼痛医疗大模型。聚合全国疼痛科医院的数据,筑起独一份的数据护城河。
前世做情海湾,她靠的是审美、光影,建造看得见的山海幻境;这一次,她想要靠技术、规则,建造一堵不会轻易被人心背叛摧毁的壁垒。不再把希望寄托于合伙人的良心,而是依靠制度、数据、合约,保护自己的心血。
「妈,医生说要慢点。」女儿把杯盖旋紧,「你又在想工作。」
「想这个不算工作。」安晚晴望着窗外。
这是两度创业惨败、又闯过生死一关之后,安晚晴得出最重要的领悟。
当然,她心里也清楚,这条路同样布满荆棘。医疗 AI 赛道,资本虎视眈眈,巨头觊觎数据资产,同行竞争激烈。未来一样会遇见觊觎成果的合作者,遇见挖角、窃取、背刺,和当年婚纱行业的风浪没有本质区别。
可死过一次,她的胆子反而更大了。连死亡都直面过,商业场上的尔虞我诈,又有什么值得惧怕。
病房门被推开,前夫拎着保温桶走进来,里面是家里炖好的汤水。
「医生说恢复得很不错,就是不能急,要慢慢来。」他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煽情,「秦皇岛那边公司的事,我帮你盯着一部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专心养好身体。」
安晚晴坐靠在床头,胸口伤口还裹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是眼神清亮。
「我打算,病好了之后,往医疗 AI 方向走。」安晚晴缓缓开口,把自己构想的疼痛大模型简单讲了一遍。
前夫愣了一下,随即叹气:「你这个人,一辈子闲不住。两次摔得那么惨,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又要开启新的硬仗。」
他没有极力劝阻,只是客观提醒风险:「医疗行业门槛极高,资金、政策、合作医院,每一关都不好过。资本圈子里面人心更复杂,小心再次被人算计。」
「我知道风险。」安晚晴笑了笑,眼底带着历经风霜的从容,「以前我容易因为向往『知己同路人』,放下防备。以后不会。我依旧愿意与人合作交付真诚,但是我会把规则、底线、防火墙,全部提前立好。真心可以给,但底牌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前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如果你下定决心要做,有需要,我可以搭把手。我不会和你复婚,但是危难时刻,我可以帮你。」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状态。爱情早已消散,但是多年情分还在,危难之时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撑。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晚晴身体缓慢复原。可以长时间坐立,可以在走廊独立散步。夜里睡不着,她会翻开那本宋画画册,久久凝视《千里江山图》青绿山河。那些濒死之际的幻梦,依旧时不时扰动她脑海。
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那会不会不是幻觉?会不会在心脏停跳的短短片刻,她的灵魂真的短暂去到过另一个时空?
很快她又自嘲地摇摇头。现实世界,哪里来什么穿越重生。
2018 年的秋天,距离手术过去数个月,安晚晴终于办理出院。走出医院大楼,北京秋日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劫后余生,空气都显得格外珍贵。
出院那天,她以为最难的一段已经过完了。
康复只是第一步。她要先养好身体,再一行一行补上生物医药与 AI 大模型的行业知识,把项目构想打磨成型,等到时机合适,去敲林青衫教授的门。
这一补,就是八年。
2026 年,她完成身体修复,把医疗赛道一行一行走通,辗转调研、对接资源,终于和林青衫教授正式对接,项目落地苏州。苏州宋韵氛围浓厚,苏博西馆有古画特展,《只此青绿》舞剧即将上演。安晚晴站在苏州,面对的是疼痛大模型的商业博弈;而千年之前,那一缕属于她的魂魄,化名苏云兮,正穿越战火纷飞的幽云大地,向着同样一座汴京盛世奔赴而来。
两个时空,两副躯壳,同一个灵魂。一边是现代商业的修罗场,一边是古代乱世的棋局。两边都刚刚闯过一场生死大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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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开胸历劫,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