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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寒路南奔,雁渡幽云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在毡帐外茫茫荒原。

安晚晴——如今这具躯壳名为萧瑟瑟,接过墨家遗留的青铜鸟符与羊皮密卷,将那一份千钧的钜子责任压在心底。她拒绝被宿命完全裹挟,但也没有办法彻底甩开墨者传承刻入骨血的烙印。右手掌心里,方才结钜子印时被指甲掐出来的浅浅血痕还在,细微的痛感一阵阵往神经末梢钻,像一记无声的提醒:从她魂魄落入这副身躯的那一刻起,大辽覆灭的危局、宋金海上之盟的阴谋、墨家代代坚守的「兼爱非攻」,已经全部落在了她肩上。

侍女清禾站在身侧,胡服的衣摆落满碎雪,眉峰拧起。作为墨家从小培养出来的死士,她忠于钜子,忠于墨家大业,却也能看见自家主子眼底那一层疲惫。那不是深宫妃嫔面对帝王猜忌的忧惧,是阅尽一世人间沉浮之后,看透人心反复的倦怠。

「钜子,天祚帝已经下旨,文妃萧瑟瑟暴病薨逝。宫中已经准备好薄棺,天亮便要收殓。我们留给宫中的替身,是墨家安排的、身形容貌与娘娘有七分相似的宫婢,服下同一份龟息散,待到入棺之后,便会由我们安插的内侍调包,埋入皇家妃嫔的乱冢。」清禾压低声音,风雪吞没大半话音,「只是上京内外城防盘查森严,金军游骑又时常在城郊出没,南下的路,步步都是险境。"

萧瑟瑟指尖把玩青铜鸟符冰凉的纹路。鸟符分作两半,一半在她手中,另一半便在大宋汴京,掌握在她的同门师姐——李师师手里。

萧瑟瑟,是墨家这一代的钜子;李师师,是她的师姐,受墨家指派,久居汴京镇安坊,借名伎身份,布下遍布朝堂市井的情报网。当年墨家预判女真崛起,辽国必亡,为了制衡天下纷争,便将两支力量分别安插南北:萧瑟瑟入辽宫,试图规劝天祚帝整肃朝纲,抵御金国;李师师留宋都,窥探大宋朝堂动向,观察赵佶君臣的作为。

可人算不及天算。

辽廷奸相萧奉先把持朝局,天祚帝耶律延禧耽于游猎,拒听忠言。萧瑟瑟数次作诗讽谏,非但没能唤醒昏君,反倒招致帝王心底深深的嫌恶。眼见宋金秘密缔结海上之盟,约定南北夹击瓜分辽国,大辽危在旦夕。萧瑟瑟万般无奈,才定下这场假死之计:借暴毙从辽宫脱身,亲自南下入宋,和师姐李师师汇合,尝试从大宋内部破掉宋金盟约,避免金国灭辽之后调转刀锋,挥师南下践踏中原苍生。

这是墨家的计划。可如今躯壳之内,换了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

安晚晴见过历史的结局。她清楚,就算毁掉海上之盟,辽国的溃烂早已深入骨髓,灭亡几乎已成定局。真正的死局不在于一纸盟约,而在于辽国君臣的腐朽,在于大宋朝堂从上到下的积弊。就算阻拦了宋金联手,金国铁骑依旧会席卷北方,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区别。

前世在商场摸爬滚打半生,她太懂一件事:当一个组织的根基已经烂透,靠一两个人的奔走劝谏,很难逆转崩塌的大势。情海湾两次倾覆,不单单是合伙人的背叛,也藏着行业浪潮、时代风向的不可抗力量。放到乱世王朝,道理一模一样。

"我的师姐,李师师,她寄回来的密信,最近一封写的是什么?"安晚晴把羊皮密卷收拢,折好收入衣襟夹层,抬眼问道。

清禾连忙自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纸张经过特殊的墨水处理,寻常眼光看去只是一张空白素纸,唯有以温水浸润,字迹才会浮现。

「师姐密报,宣和二年,官家赵佶沉溺万岁山营建,大兴花石纲,民间怨声载道。朝堂之上王黼当国、童贯握兵,蔡京虽已致仕,仍在幕后把持权柄,竭力推动联金伐辽,想要收复燕云,博取万世功名。赵佶本就喜好虚荣,已经被朝中主战的声音说动。」清禾声音压得极低,「师姐在密信中提醒,官家虽有绝世艺术才情,心性却软弱摇摆,极易受近臣蛊惑。想要改变宋廷的抉择,难于登天。」

安晚晴听完,呼出一口白气。

又是这样。

世间极具天赋的人,往往把全部心神投注在热爱的事物之上,却对现实人间的凶险视而不见。前世她痴迷光影美学,一门心思打造情海湾的山海幻境,满心相信合伙人拥有和自己一样的理想,忽略了人性里的贪婪自私;千年之前的赵佶,把全部灵魂交付书画园林,却看不见百姓流离,看不见北疆磨刀霍霍的金兵。

两世,何其相似。

「上京不可久留。替身入棺的仪式会在寅时开始,我们不能等到天亮。」安晚晴整理身上宽大的胡地毡衣,把一头乌黑长发简单束起,尽量抹去宫廷妃嫔的华贵气质,「墨家安排的出城通道在哪里?」

「城南角的下水暗渠。是早年墨家匠人参与上京营建之时,悄悄预留出来的通路,可以直通城外荒原。只是通道狭窄,泥泞湿冷,还要避开巡城的契丹卫兵。出城之后,我们有三匹快马,墨家在外围还有两处隐秘驿站,可以接力掩护我们穿过辽金交错的交战地带,进入幽云地界。」清禾回答。

安晚晴颔首。

她没有时间感慨命运的离奇。心脏在胸腔沉稳跳动,这副属于萧瑟瑟的身体底子本不算差,只是先前饮下龟息散,损耗了不少心脉,偶有隐隐的心悸。那痛感又一次让她闪回现代手术台上的记忆:体外循环,心脏停跳,除颤仪电流贯穿躯体,女儿含泪的面容,还有手术间里器械冰冷的碰撞声响。

生死一关闯过来,不管是现代的安晚晴,还是此刻借躯重生的萧瑟瑟,都没有资格轻言退缩。

「走吧。」

夜色深沉,大雪漫天。两个人弯腰钻进冰冷潮湿的地下暗渠。渠内污水浸过靴底,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四壁渗着冰水,黑暗里只有清禾手中一枚小小的墨家夜光石,散发出微弱幽蓝的光亮,勉强照亮前方狭窄崎岖的通路。周遭时不时传来巡城士兵马蹄踏过地面的闷响,每一次马蹄声靠近,两个人便屏住呼吸,紧贴湿冷石壁一动不动。

安晚晴一边赶路,脑海之中两股记忆还在不断地交织碰撞。

一部分记忆属于安晚晴:北戴河的海浪,婚纱基地落日之下无数新人的笑脸,合伙人卷款跑路之后堆积如山的债务单据,三亚海边重建情海湾的日与夜,2018 年北京手术室刺眼的无影灯光。

另一部分记忆属于萧瑟瑟:辽宫毡帐内的宴饮,天祚帝多疑又薄情的眼神,提笔写下讽谏歌时心底的悲愤,研读墨家典籍、练习钜子印契的无数深夜,看着辽国一步步走向崩塌的无力。

两份人生,骨子里竟是惊人地重合:满腔赤诚交付出去,换来的是背叛与落空;拼尽全力搭建起美好的图景,却眼睁睁看着图景碎裂。

暗渠漫长,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抵达城外出口。掀开掩盖洞口的枯枝乱石,凛冽的风雪迎面砸过来。荒原茫茫,四下不见人烟,远处上京城池的灯火,在漫天风雪里化作一团朦胧微弱的光晕。那一座繁华辽都,已经不再属于她。

墨家安排的三匹骏马就藏在不远处的矮树林里,马鞍、干粮、水囊、替换的平民布衣早已备好。还有两套普通商旅的行头,用来掩盖她们女子的身份。

「钜子,往南,穿过奚地,过居庸关,便是幽云。只是那一带如今局势混乱,金国的斥候、辽国的散兵、流窜的盗匪随处可见。」清禾一边给骏马检查鞍鞯,一边低声提醒,「我们手中的通关文牒是墨家伪造的商旅文书,只能应付普通关卡,若是遇到金军主力或是辽国的精锐部队,一眼便会被识破。」

安晚晴伸手抚过骏马温热的脖颈,目光望向南方那一片沉沉夜幕。

她知道前路有多难。

就算顺利踏入宋国地界,汴京也绝非乐土。她要面对的是一个艺术天赋冠绝千古,却治国昏聩的帝王;要面对蔡京、王黼、童贯这样老奸巨猾的权臣;要周旋于朝堂各派的博弈之间;还要背负墨家钜子「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使命。

可她也记得安晚晴骨子里那一份韧劲。当年被合伙人掏空资产,背上巨额债务,所有人劝她认输收手,她没有倒下;三亚项目再度全盘崩塌,人生二次归零,她依旧选择重新站起来。生死手术台捡回一条性命之后,她更懂得,困境从不是用来投降的理由。

但她暗暗给自己划下底线:她不会像旧时代的墨者那样,把个人全部生命献祭给宏大的天下大义。墨家的初心她认同,但她不会任由钜子的身份彻底吞噬自我。该尽的责任她会扛,可她不会不计代价,把自己烧成照亮乱世的火把。

「我们改换商旅打扮。你扮作我的随从,我扮作一个北方来的书画商人。」安晚晴伸手解开华贵的胡地首饰,随手埋进厚厚的积雪,「萧瑟瑟已经死在上京。从今往后,南下宋国,世间便只有苏云兮。」

苏云兮。这个名字,是原主萧瑟瑟和师姐李师师早年便约定好的化名。倘若有一日不得不离开辽宫,便以这个身份行走中原。

清禾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谨遵苏先生吩咐。」

两人迅速换上粗布商旅长袍,把青铜鸟符、羊皮密卷妥善贴身藏好,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沉闷的声响。两匹坐骑在前,一匹驮载干粮物资跟在后方,一行人向着幽云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上京越来越远,渐渐消融在风雪迷雾之中。

荒原之上,风雪呼啸,仿佛要把世间所有痕迹尽数掩埋。

路途远比预想更加凶险。

出发第三日,便撞见一小队金国游骑在乡间劫掠村落。远远望见金兵黑色甲胄的影子,苏云兮立刻拉着清禾弃马躲进山谷的密林,亲眼看着金兵屠戮村落,火光在雪原之上熊熊燃起,百姓哭喊的声音隔着风雪隐约传来。

苏云兮躲在树干之后,指尖紧紧攥紧,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即将席卷北方的兵祸,是未来要落在中原大地的苦难。墨家「非攻」的理想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手中没有兵权,没有足够力量,单凭一腔心志,如何抵挡铁骑刀锋?

等金兵劫掠离去,她们才敢继续赶路。一路之上,到处都是流离失所、拖家带口逃亡的辽地百姓,饿殍不时倒在道路两旁。曾经繁华的北方土地,已经被战争啃噬得满目疮痍。

一路上苏云兮极少说话,夜里在墨家隐秘驿站歇脚的时候,她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炭笔,把沿途看见的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景象悄悄描摹在绢纸之上。就像现代的安晚晴,习惯拿起相机,记录世间百态。绘画,是她观察世界、安放内心情绪的方式。

一路辗转,躲避兵锋,绕过交战区域,耗时月余,终于临近居庸关。

居庸关下,人来人往。辽宋边境的关口,商旅、流民、士兵混杂在一起,气氛紧绷。辽国的官吏已经无心打理边防,关卡军纪涣散,靠着墨家伪造的商旅通关文牒,又暗中花重金打点守关小吏,她们总算顺利穿过居庸关,踏入幽云故地。

脚下,已经是后世中原的土地。可这片土地,依旧处在辽国的实际掌控之下。再往南走,渡过黄河,才是北宋的疆土,才是汴京。

夜里在驿站歇息,清禾端来热水,看见苏云兮对着一张描摹着难民图景的绢帛长久静坐。

「钜子,我们距离汴京还有很远。师姐的密报说,官家赵佶,前不久又一次微服出宫,去往镇安坊与李师师相会。」清禾低声开口,「师姐传递消息十分谨慎,我们抵达汴京城外之后,不能贸然入城,需要先联系墨家在城外的暗桩,拿到入城的身份凭据,再想办法和师姐见面。」

苏云兮指尖抚过绢纸上流离百姓的轮廓,眸色沉静。

「我知道。」她缓缓开口,「我不是要去凭借口舌说服一个帝王改变国策。前世我在商场上见过无数次:人很难被道理说服,只会被自己内心热爱的东西打动。赵佶不爱朝堂权术,可他挚爱丹青山水。这便是我们唯一可以切入的缝隙。」

她脑海之中浮现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艺术上是千年一遇的天才,做帝王却是祸国的昏君。

「我要以画见他。」苏云兮抬眼望向南方汴京的方向,眼底微光在烛火之下晃动,「以丹青为桥,看看能不能撬动这盘摇摇欲坠的乱世棋局。至于结局会走向何方,我不强求。我尽力,但我不会赌上性命去强求一个注定的奇迹。」

窗外风雪渐渐停歇,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清冷月光洒落大地。千里之外,大宋汴京,宣和画院重重楼阁之内,烛火彻夜未熄,赵佶握着画笔,对着一幅尚未完成的青绿山水,莫名心口一阵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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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寒路南奔,雁渡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