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亦或爱人。
任何身份都已不再重要。
谢里离开卡厄的怀抱，行尸走肉般走向书桌，拿出钢笔，开始修改刚刚商讨过的小说稿。
卡厄看着自己蓦然空了的怀抱，愣怔片刻，反应过来谢里又要去忙于工作了，他微微抿唇，坐在原地静静注视青年伏案的身影。
修改完手稿，谢里搬出自己的机械打字机，继续咔嗒嗒打印。
公寓里，一人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等待，一人敲击键盘醉心工作，就这样熬到午夜十一点半，连外面持续了两天的雨声都消失了。
终于，打字声停止。
谢里将完成的打印稿装订，收进文件夹，放到一旁桌角。
忙碌一晚的手才刚放下，他的脸颊便被人迫不及待地捧起，浓烈的吻随之落下。
是卡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谢里暗暗唾弃自己没原则，又情难自禁地昂首迎合。
卡厄将他从座椅里抱起来，不断亲吻，企图用自己的气息，覆盖青年身上沾染到的其他味道。渐渐地，房间里出现一股绮丽的暗香浮动。
谢里回应着情人缠绵悱恻的吻，忽然哭了出来。晶莹的泪珠从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眸中滚落，宛如一颗生出裂痕的水晶，在颠簸中破碎，让人心生无限爱怜与独占欲。
直到后半夜。
客厅的灯光由恍惚恢复平静。
卡厄坐在单人沙发里，将疲惫睡去的谢里抱到自己腿上，拉过毛毯裹住他布满爱痕的身体，再将那张哭得眼眶红肿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
他环抱着熟睡的青年，与之粉白发烫的肌肤紧贴，金眸盯着茶几上的粉色信封，眼底的妒烈怒火仿佛要将其点燃，再顺着将写下那些文字的手掌灼穿，将其整个人都焚烧殆尽！不容留一丝灰烬！
如此怒视着，不知过去多久。
忽然，怀中的谢里闭眸发出难以压抑的颤抖与悲伤啜泣，双手同时攀上卡厄的脖颈，口中反复呢喃。
“卡厄……呜卡厄……”
卡厄倏地低头：“乌卡厄是谁！”
睡梦中的青年并不能回应他，只啜泣着不断往他的颈窝里蹭，泪水打湿两人的皮肤。
卡厄只好放弃追问，回抱着轻拍谢里的背，低声安慰：“我在。”
谢里也在此刻蓦然惊醒。
就在刚刚，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卡厄对他产生不耐，在今晚过后彻底消失，谢里每日焦坐在公寓门口等待，一日又一日，春夏秋冬，直到死亡也没等来对方……
客厅内，谢里收紧手臂，哭着用力抱紧近在咫尺的情人，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所能压抑承受的极限。
失去卡厄的痛苦只要再多一丝，都能将他彻底压垮。
谢里觉得，自己得想个办法。
*
卡厄抱着谢里，在沙发上枯坐了一整夜。随着黎明不断迫近，他不得不起身，把怀中熟睡的人抱回卧室床上，在给他盖好被子并落下一个珍爱的告别吻后，转身离开公寓。
关门声响起的瞬间，谢里睁开眼，迅速起身穿衣。
今天卡厄离开迟了，脚步比以往更匆忙。因昨晚的过度情事，谢里的身体本就跟散架似的，不太舒服，只能咬牙勉强跟上。
他尾随着卡厄，在冷色的凌晨穿过一道道街区，从城市走到郊外，周围的建筑逐渐减少。
望着眼前的森林，谢里目露疑惑，但依然选择紧随对方的步伐。
进入森林后，视野蓦然变暗。
头顶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将明未名的天光，地表与草叶上仍残余着前两日大雨的湿润，谢里时不时还会被脚下的石头或树根拌一个踉跄，走得艰难。
终于，视野不知不觉开阔。
密林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还矗立着一栋废弃的猎人木屋。
谢里心中惊疑不解。
卡厄来这里做什么？是因为他如此拮据，只能居住在这样破败的地方，所以不敢跟自己透露？还是说，他在这里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绑架？屠宰？杀人？
谢里眨眨眼，情不自禁靠近猎人小屋的窗户，朝内张望。
他在布满灰尘的朦胧玻璃上，找到一小片勉强清晰的缝隙，视线透过玻璃毫无阻碍地望向室内。
谢里看见卡厄走到小屋中央，英俊完美到近乎失真的男人，与周围的腐烂破败格格不入。
而后，男人开始脱衣裳。
由外套到衬衫，再是皮带和西裤，那具精美宛若雕塑的身体逐渐暴露在空气中，后背与胸膛还残余属于谢里的爪痕与吻印。
谢里表情更迷茫。
难道卡厄的秘密是暴露癖？
如果像现在这样避开人群，在森林深处，他也能接受并配合，权当是爱侣间的小情趣。但对着外人不行，他不想其他任何人看他的卡厄……
就在谢里胡思乱想之际，屋内的卡厄将脱下的衣物和鞋，整齐摆放到旁边的旧木架上。
太阳跃上树梢。
热烈的金芒瞬间照进木屋。
一条触手骤然穿破卡厄的腹部，扭动着伸展而出。
窗外的谢里脸色骤白。
就在他想要跑进去，拯救被袭击的卡厄时，下一秒就看见更多的触手源源不断从卡厄的体内钻出。
人皮彻底碎裂。
他的完美情人从原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不断蠕动、光滑黏腻、拥有八颗金色眼球、身体长满口器与吸盘、体积占满半间小屋的触手怪物。
与此同时，从前每每攀上高峰时总模糊嗅见的那股绮丽浓香，此刻由木屋向外散发，更浓郁数十倍不止的疯狂香味，让人忍不住胃部翻滚作呕。
谢里确信那是卡厄的味道。
此刻却从一只怪物身上散发出来。
兴许是累了，屋内的触手怪物变过身后，缓缓闭上眼睛，卧在地上懒洋洋歇息了片刻，才蛄蛹起身，打开门迅速窜向未知的森林更深处。
谢里捂住嘴巴，屏住呼吸，神色空白，直到卡厄已经消失不见，仍久久无法回神。
谢里恍惚走出森林。
在炙热的阳光照耀下，由郊区返回城区，穿过宛若钢铁丛林的楼房街区，回到自己的公寓。
谢里用后背抵上大门，将自己摔坐到进客厅，用双手缓缓捂住脸，歪身倒进柔软的沙发里。
肩膀的颤抖逐渐增大，呜咽声自指缝间泄漏出来，最终演变成无法遮掩的愉悦窃笑。
谢里蜷缩在沙发里，捂脸的手指微松，露出亮着惊人光芒的眼眸。
他简直太高兴了！
激动的喜悦在胸腔胡乱撞。
经过这次卑鄙的尾随，他发现了卡厄的巨大秘密。他并非一名人类，而是一只扭曲蠕动的触手怪物。
谢里不害怕。
他只高兴，高兴卡厄的确拥有着一个无法诉说己身的有力理由，并非故意隐瞒或躲避自己。
卡厄是一只怪物，他冒着暴露的风险，裹上人皮每晚来找自己，与自己夜夜幽会，亲密相伴。如果不是爱，还有什么能支撑他这样做呢？
毫无疑问，他们无比相爱。如若世上有一个人类能永伴他，便只有谢里！只会是谢里！
他们之间不会再有阻碍。
他们不会再分离。
一想到这里，谢里就忍不住浑身发烫，脚趾蜷缩，浑身上下因兴奋而剧烈颤抖，仿佛抵达云端。
大脑皮层的兴奋，让一夜几乎未眠的谢里没有丝毫困意。
他愉悦地哼着不知名曲调，雇佣一名私人跑腿将完成的小说稿件送往杂志社，而后开始着手整理昨夜与卡厄共赴**的凌乱客厅，准备迎接爱人今晚的到来。
靠枕，毛毯，摆件，书籍，混乱地四处散落，装有几十封未读信的纸袋也不知何时被扫到地上。
信洒落一地。
谢里蹲下身拾捡。
望见卡在沙发腿的一封暗红色信封时，他的动作蓦然一顿。
那只信封由干涸的血迹浸透，带有一股属于人的血锈腥臭。谢里拆开它，展开同样被血液浸透的信纸阅读，溢满喜悦的眼眸蓦然冷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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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