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千年之羽
这一夜,离火之域的天,格外清。
七十二座火山都静着,连烟都懒得冒。天幕上星子密匝匝的,像有人打翻了一匣子的碎玉。那少女没睡。她坐在院子里的火桐树下,仰头看天,看得入了神。
风是暖的。这地方的风,一年到头都暖。暖得人记不清,这世上还有冷这回事。
可她知道。
她记得冷。记得很远很远的山上,那终年不化的雪。记得一身旧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记得一个人,一柄剑,在那样冷的天地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离炎离上,皆归我。"她低声念了一句。
离火之域,七十二座火山,这满天的火气,都归她。这是她如今的身份。可这身血脉,于她,不过是一层皮。她真正要护的,从来不是这离火之域。是别处。是那隔着一片海,还蒙昧着的大地。是那片将来会生出无数人、无数事、无数悲欢的地方。
"护佑神州,无怨悔。"她说。
风把她的话卷走了,散在夜色里。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还没长大的自己,站在云端,看山河万里。那时候她就立过誓。这一生,守着这山河,不死,不退。后来,她真的守了一辈子。再后来,她为了寻一个人,渡了尘,转了世。
"渡尘转世寻破厄。"
破厄。那是那孩子的名。破厄狐仙。她寻他,寻了几世,寻了很久,很久。这一世,她先来了,带着所有的记忆,落在离火之域,做了这朱雀族的小姐。为的,就是早一步,站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此番前来,生死局。"
她知道,这一世,是生死局。赌上了她多年的执念,赌上了她全部的放不下。可她不悔。
"幸得长姐,暗中护。"
她念到这句,嘴角弯了弯。长姐。那人虽总板着脸,凶巴巴的,可护她,护了不知多少年。这一次,那人也来了。在暗处,替她铺路,替她看着,替她把那些不该生的枝节,一根一根,都剪了去。
念到这里,她停住了。
下一句,她没有立刻念出来。
因为她忽然,觉着,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要先把它在心里,慢慢地,过一遍。
千年狐羽。伴终身。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可她觉着,那里,该有一片羽。
不是那孩子的羽。
是"羽"。就是她自己。就是她名字里,嵌着的,那个字。
羽华。羽。
她叫羽华。从她降生到这离火之域,做了朱雀族小姐的那一天起,她就叫羽华。这名,只对了一半。可这"羽"字,从来,就是她的。
她是千年之羽。
那许多年的孤高,那许多年的一个人。到头来,都凝成了这一个"羽"字。像一片,落在风里,飘了许久,也不肯落的,羽毛。
而他,是千年狐。
那个尾尖有颗星的孩子,修了千年的,九尾狐。破厄狐仙。
她是羽。他是狐。
千年之羽,与,千年狐。
这两个字,拆开了,是天南地北。可搁在一处,就是天造地设。
"千年狐羽,伴终身。"她终于,把这句,念了出来。念得极慢,极轻。像念一句,用了好多年,才终于,敢说出口的话。
不是"狐羽"作一片羽。是"狐"与"羽",两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在渡他的劫,一个在等她。终有一日,要并肩,站到一处去。
"洛阳城里,红妆造。"
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期待,有羞怯,有隔了许多年的,少女的心事。洛阳。将来,会有一座洛阳城。城里,会有红妆。她会在那里,披上那身红。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因为,命,早就在那里,写好了。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她把这最后一句,念得,极缓。像把那些数不清的、够不够一世的、光阴,都压进了,这一句话里。
风,又起了。
火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落了她满肩,满发。她没去拂。
她只是仰着头,看那天上,最亮的一颗星。
"额儿。"她轻声说。
"你听见了吗?"
"这些话,我这一生,只说这一次。往后,我不再说,只做。"
"我等你。等你渡完你的劫,等你走过你的路,等你,走到我面前来。"
"到了那一日,我披红妆,你牵狐尾。这神州,这天河,这万里江山,都是我们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到那一日,羽,落在狐的肩头。再不分开。"
夜,很深了。天边,那颗星,还亮着。亮得,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那少女,就坐在火桐树下,望着那颗星。
(第九十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