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之域的风,都带着火气。
那少女从城墙上下来,回了自己的小院。她走得很慢,一路穿过回廊,穿过那几棵赤叶的火桐树。暮色一点点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进了屋,她坐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脸。赤红的凤眼,眉心的赤金纹。还有头顶上,那枚发饰。
她伸出手,慢慢把发饰取了下来。
那是一枚朱雀发饰。黄金色的,赤金打底,暖得像离火之域七十二座火山的余温。上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小朱雀,尾羽一根一根,都雕得极细。
她本该就戴这个。朱雀族的大小姐,南宫氏的独女,头戴朱雀发饰,再寻常不过。
可她的手指,停在那发饰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发饰中央。
那里,嵌着一颗宝石。
蓝色的。
极深极深的蓝,像这离火之域永远长不出的寒潭,像极北冻了千年的冰。黄金的发饰,嵌着一颗蓝宝石。
这是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朱雀一族,尚火,尚赤,尚金。它们的饰物,该是红宝石、赤玉、金玉,独独不该是这蓝。
可这发饰,偏偏,就是蓝宝石。
少女看着那抹蓝,久久没有移开眼。
她记得。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也有过一枚发饰。银色的,白银色的,冷得像昆仑的雪。上头,也嵌着一颗宝石,也是蓝的。
那时候,她的头发是灰白的。
如今,她成了羽华。成了朱雀族的小姐。头发是红白渐变的,发饰是黄金的。可那颗宝石,还是蓝的。
一样东西变了,一样东西没变。像这命运,改了一处,又留了一处。
"是你。"她低声说。
她对着那发饰说,又像是对着那枚早已不存在的银色发饰说。
"你还在。"她说,"你还认得我吗?"
蓝宝石在暮色里幽幽地亮着,没有回答。
她却笑了。那笑极轻,像离火之域难得一见的凉风。
她不需要答案。她自己就知道。
这枚发饰是她的。那抹蓝,也是她的。黄金,是这离火之域给她的皮。蓝宝石,是那许多年留下的骨。
皮可以换,骨不可易。
就像她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换了发色。可那颗心,那一身五万年的记忆,和那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一样都没变过。
她重新把发饰戴上,动作极轻极稳。黄金的发饰落回那红白的发间,蓝宝石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额儿。"她低低念了一句。
然后起身,出了屋。
门外,暮色已经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点极淡极淡的红,像这离火之域不甘心熄灭的火。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天。
天还没全黑,最亮的那颗星,已经出来了。她望着那颗星,又想起那个尾尖上也有一颗星的孩子。
"我在这里等你。"她轻声说,"你可要快些来啊。"
风起了,卷起满院的火桐叶。那叶赤红赤红的,像无数小小的火,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第九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