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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夜探

酉时三刻,寺内的灯火逐渐熄灭,只余下寮房区域几点零星微光。

沈清宴与谢临对视一眼,准备行动。

二人步伐极轻,潜在夜色下,如两道贴地的影子,直奔西院勤修寮而去。

在外墙下,此处已无香客,只有远处经堂传来极含糊的晚课诵经声。谢临侧耳倾听墙内,朝沈清宴比了个手势。

沈清宴自袖中取出一支小指粗的褐色线香,指腹在香头一搓,便燃起一点暗红。

没有烟,只有一丝极淡的清苦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开。

“走。”沈清宴话音未落。谢临手臂已环过她腰间。

还未待她反应,谢临足尖在墙根青苔上一点,借力拔起,身形轻捷,已悄无声息落入院内。

沈清宴只觉腰间一紧,脚下骤然悬空,又瞬间踏到实地。

她瞥了谢临一眼,没说什么。

将衣料轻轻抚平,窣窣轻响间,已若无其事地站直,只是袖口下指尖极快地蜷了一下。

勤修寮内比外头更暗。她们伏在墙根阴影里,快速辨识方位。

东侧第三间,独立小院,门扉紧闭,窗内漆黑,不见半点人气。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疑虑。

广智既是实权执事,又卷进如此多事端,为何他的禅房竟无人值守?是过于自信,还是空城计?

沈清宴将燃着的线香插入靠近窗根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向窗内。

片刻后,沈清宴颌首。

门未落锁,轻轻一推便开了条缝。谢临闪身而入,刀已半出鞘,侧耳凝神,沈清宴随后悄声掩门。

屋内一片死寂,空气凝滞,一股陈年木头与香灰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陈设简单的近乎空荡,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一个掉漆的柜子,一只磨得发亮的蒲团,再无他物。

看着倒是干净,整齐,但总透着一股刻意抹去生活痕迹的冷清。

果然没人。

谢临眉头拧起,心头疑云更重。

这不像是一个执事僧的禅房,倒像是间随时准备撤离的临时落脚点。

沈清宴指尖拂过桌面,一层薄灰,至少一两日无人仔细打理了。

时间紧迫,不知广智何时会回来,两人迅速分头探查。

动作极快,迅速探查着房内可能存在线索的缝隙。

但柜中只有几件半旧的僧衣,叠得方方正正,桌屉空空如也,蒲团下也无一物。

一切干净得反常。

谢临蹙眉,不系舟的刀鞘尾部,无意识沿着床板边缘划过,敲击木板。笃、笃……声音沉实。

直到敲到靠墙内侧,“叩”的一声轻响,带着细微的空腔回音。

她眼神一亮,有暗格。

这个广智东西藏得倒是挺仔细。

她俯身细查。床板与墙壁的接缝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了一线。她用指尖摸索,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异样。

小心按下,“咔”一声机括轻响,一块床板悄然滑开,露出下方仅两掌深的暗格。

格内铺着深蓝色的粗布。

上面整齐码着五锭银元宝,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不同于寻常市银的柔光。谢临伸手取出一锭,触手沉实,底部本该镌刻铭文处,却被利器反复刮擦,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划痕。

她递给沈清宴,沈清宴观详片刻,这种特殊的宝光质感,绝非民间银炉能有。

两人对视,知晓此物来历绝不简单。

银锭旁,是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

沈清宴迅速翻开,里面的墨迹新旧不一,记录琐碎,搭眼看去,都是些寺内账务出入的流水。

但中间部分被齐整地撕去了七八页,断口毛躁崭新,应当是近日所为。

她眉头蹙紧。翻动间,账册边缘一枚微小的硬物落入掌心。她指尖捏起,就着窗外微光细看,是一粒比芝麻略大的深色碎屑,表面不是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暗哑的、带有细微结晶颗粒的质感,入手冰凉沉重。

与她怀中那枚来自玲珑阁的碎屑有些相似。

她心中一动,将其小心收入随身香囊。最后,目光落在冰冷的黄铜香炉上。炉内积着厚厚香灰。

她指尖极轻地探入灰烬深处,仔细拨弄,触到一点未曾化尽的纤维。

拈出来,是一小片未燃尽的信纸残角。勉强能辨出几个烧残的字:“凌风……地火……稳……”

这纸张质地极佳,即便烧毁大半,仍能感到其挺括细腻。指腹抚过,还能感觉到隐藏在纹理之下极淡又凹凸起伏的暗印。

又是凌风。地火又是何物。

来不及细想,沈清宴将残纸收入怀中,低声道:“走。”时间不多了。

担心广智会回来,二人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床板滑回,拂去痕迹,悄然退出,融入墙外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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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至后山藏珍阁。

藏珍阁附近守卫明显森严许多。两人躲在般若堂翘起的飞檐阴影下,与屋瓦融为一体。

前方,两队八名武僧,手持齐眉棍,踏着沉稳步子交错巡行,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个角落。

等待漫长而焦灼。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交班时刻了。

两队武僧在藏珍阁正门前汇合,相对而立,抱拳行礼,低声交换口令。此时所有人的视线和注意力都短暂聚焦于彼此之间。

就是现在!

“得罪。”

谢临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沈清宴的耳廓擦过。

话音未落,手臂又环紧沈清宴的腰,将人完全带入自己怀中。

沈清宴还没反应过来,尚未完全理解这“得罪”何指,一股温热坚实的力量瞬间包裹而来,她身体已被带离屋檐。

谢临足尖在瓦楞上轻轻一蹬,另一只手在屋瓦上借力一按,身形似蓄力弹出的狸猫,贴着般若堂与藏珍阁之间狭窄的阴影死角,疾掠而下。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沈清宴被迫紧贴着她,鼻尖瞬间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

那是一种皂角混合着皮革的味道。

还有一种特有的蓬勃生命体的温热气息。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和腰间那稳定的臂弯。

黑暗中,谢临另一只手寒光微闪,刀锋已精准划过门栓上贴着的封条与内扣。

几乎在刀光收回的同时,她肩背微侧,“嘭”一声极轻微的闷响,用巧劲撞开了门隙。

二人身影瞬间滑入那片浓郁的黑暗。门在身后被谢临用脚跟一带,无声掩合。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绝对的黑暗。

当然还有彼此紧贴的体温,交织的呼吸,以及不知道是谁的擂鼓般的心跳。

谢临的手臂还牢牢环在沈清宴腰上。掌心下,隔着一层薄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那截腰肢的纤细与柔韧。

刚才疾掠带起的风,搅动了沈清宴周身的空气。除了那股她惯有的清苦药香,还有一抹淡淡的清香气味,毫无预兆地侵入了谢临的鼻腔。

这味道像雪后岩隙里悄然绽开的寒梅,又带着点独属于沈清宴个人的、干净到近乎凛冽的味道。

谢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陡然漏跳一拍。

她的喉头不自觉动了一下,环抱的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能感觉到对方衣料下微微起伏的呼吸,她又像被烫到般微微松力。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知,她只觉得血液在冲刷自己的耳膜,脸颊与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幸好,谁也看不见。

沈清宴在她怀里僵了一瞬。

这拥抱来得突然又紧密,充满不容抗拒的力量感。

谢临的手臂稳固,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与平日所见那副洒脱不羁的模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陌生的,又令人心安的可靠。

她本欲凝神感知门外动静,鼻尖却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还有……那骤然变得清晰急促起来的心跳声。

以及透过相贴身躯传来的,明显升高的体温。

紧接着,她察觉到谢临身体那一瞬间的紧绷,和拂在自己颈侧略显紊乱的呼吸。

一丝陌生的热意,竟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沈清宴自己的耳垂。

她定了定神,在双脚触及室内冰凉地砖的瞬间,便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步。

拉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脱离了那安稳可靠的怀抱。

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极低,听不出波澜:“查看现场。”

说罢便往前走去。

谢临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手背带着夜色的凉,贴了贴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不像平常那样带着调侃,反倒是乖巧应了声:“哦。”

藏珍阁内空荡,浮尘味很重。中央石台上,原本安置圣物的精巧机关已被破坏,只剩断裂的玄铁锁芯狰狞地歪扭着。

沈清宴俯身上前,凑近那断裂面。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鼻翼微动,细细嗅闻。

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冷梅香钻入鼻腔。与方才萦绕着自己,又被谢临气息覆盖的冷香不同,此香更幽,更沉,带着熟悉。

而在这冷香之下,潜藏着一股更为隐晦的干燥的血腥气,混合着类似硫磺燃烧后的燥烈味道,紧紧吸附在刮痕深处。

她蹙眉思索。

另一边,谢临在倒塌的博古架和散落的经匣碎片间搜寻。

她指尖在瓦砾下仔细摸索,在极其隐蔽的缝隙间,触到一片异常坚韧冰凉的东西。

抽出来看,是半片巴掌大小焦黑蜷曲的皮革,非寻常牛羊皮,边缘呈撕裂状,散发着一股阴寒刺鼻的焦糊味,仿佛被极阴寒的掌力瞬间灼烫过。

又探查了一会儿,二人并未发现其他线索,想必角落该摸索的地方已被伏龙寺内僧人探查过了。

“走。”沈清宴将锁芯气味牢记,低声道。此地不可久留。

二人依原路退出,谢临依旧负责断后与扫尾,将门扉恢复原状。

走近道返回香客寮房,需要穿过寺后一片占地颇广的古老松林。

云已渐淡,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松针筛碎,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松涛声忽远忽近,如同深沉的叹息。

谢临始终走在沈清宴侧前方半步,将沈清宴护在身侧稍后。

她全身肌肉处于一种微妙的松弛与紧绷之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就在她们深入松林腹地,经过一株树冠如盖的老松时,那股异样感又出现了。

谢临脚步一顿,左臂疾伸,一把将身后的沈清宴完全拦挡在侧后,横刀已然出鞘,厉声低喝:“谁?出来!”

清越刀鸣撕裂林间寂静,她目光如电,射向老松后方一片尤为浓稠的阴影。

松涛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阴影下,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踱出,恰好落在一片零落的月光下。

来人一身深青色寻常武官劲装,布料低调,剪裁合体,勾勒出挺拔如修竹的身形。

看品级,不过是个低阶武官。

但此人站姿如枪,气息沉静得近乎虚无,仿佛与这片松林的阴影融为一体。

当她完全走出阴影,月光照亮她的脸时,连见惯美人的谢临,瞳孔都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面容。

肤色冷白,仿佛常年不见日光。眉形清晰如墨画,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冗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眸色在月光下是一种极深的琉璃黑,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她们,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漂亮,却漂亮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卫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清宴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上多停留了瞬息。

然后开口,声音如其人,清冷如玉,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将方才所得之物交出。”

谢临嗤笑一声,手腕一振,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朝廷的走狗?鼻子倒挺灵光。想要?”

她又将沈清宴往后挡了挡,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狠劲的弧度,“自己来拿啊!”

谢临心知对方跟踪了自己一日都并未摸到踪影,武功定是深不可测,而自己内伤未愈,胜算渺茫。

但沈清宴就在身后。

她暗自催动内力,尽管肩部旧伤隐隐作痛,但此刻已经退无可退。

要保护好沈清宴,这个念头浇进心头,让她握刀的手指骨节绷得发白,一股近乎蛮横的决绝从四肢涌起。

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她撕开一条生路。

卫昭不再多言。她动了。

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道青灰色的残影,前一瞬还在数步之外,下一瞬,那道深青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

没有多余花巧,右手已抽出长剑,直刺谢临持刀手腕,左手成爪,扣向她肩颈,招式简洁凌厉,带着明显的军中擒杀的烙印,却又比寻常军士多了几分难以预料的诡谲与刁钻。

指尖破空,带起细微的嘶响。

谢临刀光乍起!不系舟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一连串如行云流水般的弧线,竭力将卫昭迅猛的攻势化开。

她脚下步法灵动,全力周旋,额角迅速渗出冷汗,左肩痛感渐强。

刀光剑影绞在一处,短短几息已来回数遍。

谢临的呼吸重了。

她肩上的旧伤被震得发麻,每一次格挡,都像有根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钻。对方的招式又冷又快,每一式都削向她不得不护的要害——咽喉、心口、腰侧。

早知道少时不贪玩,再努力一些了。

若不是当年师傅压着她学了那几套路数迥异的刀法,她此刻的招式还能在刚猛与诡谲间勉强切换,让对手那冰冷的杀意偶尔滞上一滞。

还有,身后那个人。

沈清宴在身后。她救过自己一命。

这个念头像枚生锈的钉子,死死地楔进她的心里。

就凭着这口钉住的气,和这具早已内里虚空,全靠狠劲强撑的躯壳,她才没倒。

不能这样下去。

谢临齿间尝到一点腥甜,刀锋横掠,隔开直刺心口的一剑,火星溅上她手背。

得让她走。

抓住一个交错间隙,谢临肩头故意向后一撤,空门微露。

就是现在。

她嘶声对沈清宴低吼。

“走啊!”

沈清宴没走。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站在原地。

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需要背负的责任。来人是朝廷之人,武功高强。

她还要寻找陆家之案的线索,不能在此刻暴露,更不能折在这里。

但看着谢临明明因内伤而气息渐乱,刀光微散。她却依然一步不退,将自己牢牢护在身后的背影,还有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的肩线。

那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因为竭力运刀而在微微发颤。

但在此刻森然月色与凛冽的杀机下,却显得无比可靠安心。

沈清宴心头那根名为“理智”与“冷静”的弦,被一种陌生的,而又带点灼热而和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是不理解的,明明相识只有短短几日。

这个总是嬉笑怒骂,看似玩世不恭的江湖浪客,她的表象下藏的竟是这般不惜命的赤诚?

她抿紧唇,袖中手指已扣住三枚淬了强效麻药的银针。眼神锐利如刀,不再寻找退路,而是死死盯住卫昭那行云流水的招式衔接间的空隙。

此刻她并非为自己逃生,只为助谢临。就像初见一样。

没有无隙可乘的攻势,只是需要找准时机。

沈清宴计算着角度,力道。

数招只在电光石火间。

卫昭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这女刀客的路数奇特,韧性惊人,明明内力不济,刀法却刁钻老辣,一时竟难以速胜。

再纠缠下去……

她目光扫过沈清宴镇定却隐含决绝的脸,又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藏珍阁方向。

首要任务是查案,在此与这两人死斗,惊动伏龙寺,得不偿失。既然已知她们落脚处,且拿到了部分线索。

心念电转,卫昭攻势骤变。

她虚晃一招,看似要强攻谢临中路,诱得谢临横刀回防,脚下却悄无声息地踢起一块松果,精准射向谢临膝弯。

同时,自己借着对方格挡之力,身形如一片失去重量的青叶,轻飘飘向后荡开丈余,足尖在另一棵松枝上一点,便欲融入更深的黑暗。

清冷的声音抛下,如同掷落几枚冰珠:

“东西暂且寄存。”

“小心些,别死得太早。”

余音在林间未散,那道深青身影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被惊动的几只宿鸟,扑棱棱飞起,又迅速归于寂静。

危机骤去,林中只剩下松涛声与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谢临以刀拄地,单膝微屈,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

她甚至来不及调匀气息,第一反应便是急急回头,目光仓惶地锁住沈清宴,上下扫视,声音带着未平息的喘与急促:

“你……伤着没?!”

沈清宴看着她眼中尚未平息的惊悸,以及纯粹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心头那圈异样的涟漪再次扩散,带来一丝陌生的柔软。

她面上却依旧沉静,甚至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扶住了谢临因脱力而微微发颤的手臂。

她声音放得轻了些:“无碍。”

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松林,“快走,先回寮房。”

说日更,太忙了,现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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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