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寺内的灯火逐渐熄灭,只余下寮房区域几点零星微光。
沈清宴与谢临对视一眼,准备行动。
二人步伐极轻,潜在夜色下,如两道贴地的影子,直奔西院勤修寮而去。
在外墙下,此处已无香客,只有远处经堂传来极含糊的晚课诵经声。谢临侧耳倾听墙内,朝沈清宴比了个手势。
沈清宴自袖中取出一支小指粗的褐色线香,指腹在香头一搓,便燃起一点暗红。
没有烟,只有一丝极淡的清苦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开。
“走。”沈清宴话音未落。谢临手臂已环过她腰间。
还未待她反应,谢临足尖在墙根青苔上一点,借力拔起,身形轻捷,已悄无声息落入院内。
沈清宴只觉腰间一紧,脚下骤然悬空,又瞬间踏到实地。
她瞥了谢临一眼,没说什么。
将衣料轻轻抚平,窣窣轻响间,已若无其事地站直,只是袖口下指尖极快地蜷了一下。
勤修寮内比外头更暗。她们伏在墙根阴影里,快速辨识方位。
东侧第三间,独立小院,门扉紧闭,窗内漆黑,不见半点人气。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疑虑。
广智既是实权执事,又卷进如此多事端,为何他的禅房竟无人值守?是过于自信,还是空城计?
沈清宴将燃着的线香插入靠近窗根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向窗内。
片刻后,沈清宴颌首。
门未落锁,轻轻一推便开了条缝。谢临闪身而入,刀已半出鞘,侧耳凝神,沈清宴随后悄声掩门。
屋内一片死寂,空气凝滞,一股陈年木头与香灰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陈设简单的近乎空荡,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一个掉漆的柜子,一只磨得发亮的蒲团,再无他物。
看着倒是干净,整齐,但总透着一股刻意抹去生活痕迹的冷清。
果然没人。
谢临眉头拧起,心头疑云更重。
这不像是一个执事僧的禅房,倒像是间随时准备撤离的临时落脚点。
沈清宴指尖拂过桌面,一层薄灰,至少一两日无人仔细打理了。
时间紧迫,不知广智何时会回来,两人迅速分头探查。
动作极快,迅速探查着房内可能存在线索的缝隙。
但柜中只有几件半旧的僧衣,叠得方方正正,桌屉空空如也,蒲团下也无一物。
一切干净得反常。
谢临蹙眉,不系舟的刀鞘尾部,无意识沿着床板边缘划过,敲击木板。笃、笃……声音沉实。
直到敲到靠墙内侧,“叩”的一声轻响,带着细微的空腔回音。
她眼神一亮,有暗格。
这个广智东西藏得倒是挺仔细。
她俯身细查。床板与墙壁的接缝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了一线。她用指尖摸索,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异样。
小心按下,“咔”一声机括轻响,一块床板悄然滑开,露出下方仅两掌深的暗格。
格内铺着深蓝色的粗布。
上面整齐码着五锭银元宝,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不同于寻常市银的柔光。谢临伸手取出一锭,触手沉实,底部本该镌刻铭文处,却被利器反复刮擦,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划痕。
她递给沈清宴,沈清宴观详片刻,这种特殊的宝光质感,绝非民间银炉能有。
两人对视,知晓此物来历绝不简单。
银锭旁,是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
沈清宴迅速翻开,里面的墨迹新旧不一,记录琐碎,搭眼看去,都是些寺内账务出入的流水。
但中间部分被齐整地撕去了七八页,断口毛躁崭新,应当是近日所为。
她眉头蹙紧。翻动间,账册边缘一枚微小的硬物落入掌心。她指尖捏起,就着窗外微光细看,是一粒比芝麻略大的深色碎屑,表面不是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暗哑的、带有细微结晶颗粒的质感,入手冰凉沉重。
与她怀中那枚来自玲珑阁的碎屑有些相似。
她心中一动,将其小心收入随身香囊。最后,目光落在冰冷的黄铜香炉上。炉内积着厚厚香灰。
她指尖极轻地探入灰烬深处,仔细拨弄,触到一点未曾化尽的纤维。
拈出来,是一小片未燃尽的信纸残角。勉强能辨出几个烧残的字:“凌风……地火……稳……”
这纸张质地极佳,即便烧毁大半,仍能感到其挺括细腻。指腹抚过,还能感觉到隐藏在纹理之下极淡又凹凸起伏的暗印。
又是凌风。地火又是何物。
来不及细想,沈清宴将残纸收入怀中,低声道:“走。”时间不多了。
担心广智会回来,二人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床板滑回,拂去痕迹,悄然退出,融入墙外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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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至后山藏珍阁。
藏珍阁附近守卫明显森严许多。两人躲在般若堂翘起的飞檐阴影下,与屋瓦融为一体。
前方,两队八名武僧,手持齐眉棍,踏着沉稳步子交错巡行,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个角落。
等待漫长而焦灼。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交班时刻了。
两队武僧在藏珍阁正门前汇合,相对而立,抱拳行礼,低声交换口令。此时所有人的视线和注意力都短暂聚焦于彼此之间。
就是现在!
“得罪。”
谢临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沈清宴的耳廓擦过。
话音未落,手臂又环紧沈清宴的腰,将人完全带入自己怀中。
沈清宴还没反应过来,尚未完全理解这“得罪”何指,一股温热坚实的力量瞬间包裹而来,她身体已被带离屋檐。
谢临足尖在瓦楞上轻轻一蹬,另一只手在屋瓦上借力一按,身形似蓄力弹出的狸猫,贴着般若堂与藏珍阁之间狭窄的阴影死角,疾掠而下。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沈清宴被迫紧贴着她,鼻尖瞬间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
那是一种皂角混合着皮革的味道。
还有一种特有的蓬勃生命体的温热气息。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和腰间那稳定的臂弯。
黑暗中,谢临另一只手寒光微闪,刀锋已精准划过门栓上贴着的封条与内扣。
几乎在刀光收回的同时,她肩背微侧,“嘭”一声极轻微的闷响,用巧劲撞开了门隙。
二人身影瞬间滑入那片浓郁的黑暗。门在身后被谢临用脚跟一带,无声掩合。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绝对的黑暗。
当然还有彼此紧贴的体温,交织的呼吸,以及不知道是谁的擂鼓般的心跳。
谢临的手臂还牢牢环在沈清宴腰上。掌心下,隔着一层薄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那截腰肢的纤细与柔韧。
刚才疾掠带起的风,搅动了沈清宴周身的空气。除了那股她惯有的清苦药香,还有一抹淡淡的清香气味,毫无预兆地侵入了谢临的鼻腔。
这味道像雪后岩隙里悄然绽开的寒梅,又带着点独属于沈清宴个人的、干净到近乎凛冽的味道。
谢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陡然漏跳一拍。
她的喉头不自觉动了一下,环抱的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能感觉到对方衣料下微微起伏的呼吸,她又像被烫到般微微松力。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知,她只觉得血液在冲刷自己的耳膜,脸颊与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幸好,谁也看不见。
沈清宴在她怀里僵了一瞬。
这拥抱来得突然又紧密,充满不容抗拒的力量感。
谢临的手臂稳固,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与平日所见那副洒脱不羁的模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陌生的,又令人心安的可靠。
她本欲凝神感知门外动静,鼻尖却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还有……那骤然变得清晰急促起来的心跳声。
以及透过相贴身躯传来的,明显升高的体温。
紧接着,她察觉到谢临身体那一瞬间的紧绷,和拂在自己颈侧略显紊乱的呼吸。
一丝陌生的热意,竟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沈清宴自己的耳垂。
她定了定神,在双脚触及室内冰凉地砖的瞬间,便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步。
拉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脱离了那安稳可靠的怀抱。
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极低,听不出波澜:“查看现场。”
说罢便往前走去。
谢临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手背带着夜色的凉,贴了贴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不像平常那样带着调侃,反倒是乖巧应了声:“哦。”
藏珍阁内空荡,浮尘味很重。中央石台上,原本安置圣物的精巧机关已被破坏,只剩断裂的玄铁锁芯狰狞地歪扭着。
沈清宴俯身上前,凑近那断裂面。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鼻翼微动,细细嗅闻。
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冷梅香钻入鼻腔。与方才萦绕着自己,又被谢临气息覆盖的冷香不同,此香更幽,更沉,带着熟悉。
而在这冷香之下,潜藏着一股更为隐晦的干燥的血腥气,混合着类似硫磺燃烧后的燥烈味道,紧紧吸附在刮痕深处。
她蹙眉思索。
另一边,谢临在倒塌的博古架和散落的经匣碎片间搜寻。
她指尖在瓦砾下仔细摸索,在极其隐蔽的缝隙间,触到一片异常坚韧冰凉的东西。
抽出来看,是半片巴掌大小焦黑蜷曲的皮革,非寻常牛羊皮,边缘呈撕裂状,散发着一股阴寒刺鼻的焦糊味,仿佛被极阴寒的掌力瞬间灼烫过。
又探查了一会儿,二人并未发现其他线索,想必角落该摸索的地方已被伏龙寺内僧人探查过了。
“走。”沈清宴将锁芯气味牢记,低声道。此地不可久留。
二人依原路退出,谢临依旧负责断后与扫尾,将门扉恢复原状。
走近道返回香客寮房,需要穿过寺后一片占地颇广的古老松林。
云已渐淡,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松针筛碎,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松涛声忽远忽近,如同深沉的叹息。
谢临始终走在沈清宴侧前方半步,将沈清宴护在身侧稍后。
她全身肌肉处于一种微妙的松弛与紧绷之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就在她们深入松林腹地,经过一株树冠如盖的老松时,那股异样感又出现了。
谢临脚步一顿,左臂疾伸,一把将身后的沈清宴完全拦挡在侧后,横刀已然出鞘,厉声低喝:“谁?出来!”
清越刀鸣撕裂林间寂静,她目光如电,射向老松后方一片尤为浓稠的阴影。
松涛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阴影下,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踱出,恰好落在一片零落的月光下。
来人一身深青色寻常武官劲装,布料低调,剪裁合体,勾勒出挺拔如修竹的身形。
看品级,不过是个低阶武官。
但此人站姿如枪,气息沉静得近乎虚无,仿佛与这片松林的阴影融为一体。
当她完全走出阴影,月光照亮她的脸时,连见惯美人的谢临,瞳孔都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面容。
肤色冷白,仿佛常年不见日光。眉形清晰如墨画,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冗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眸色在月光下是一种极深的琉璃黑,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她们,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漂亮,却漂亮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卫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清宴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上多停留了瞬息。
然后开口,声音如其人,清冷如玉,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将方才所得之物交出。”
谢临嗤笑一声,手腕一振,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朝廷的走狗?鼻子倒挺灵光。想要?”
她又将沈清宴往后挡了挡,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狠劲的弧度,“自己来拿啊!”
谢临心知对方跟踪了自己一日都并未摸到踪影,武功定是深不可测,而自己内伤未愈,胜算渺茫。
但沈清宴就在身后。
她暗自催动内力,尽管肩部旧伤隐隐作痛,但此刻已经退无可退。
要保护好沈清宴,这个念头浇进心头,让她握刀的手指骨节绷得发白,一股近乎蛮横的决绝从四肢涌起。
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她撕开一条生路。
卫昭不再多言。她动了。
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道青灰色的残影,前一瞬还在数步之外,下一瞬,那道深青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
没有多余花巧,右手已抽出长剑,直刺谢临持刀手腕,左手成爪,扣向她肩颈,招式简洁凌厉,带着明显的军中擒杀的烙印,却又比寻常军士多了几分难以预料的诡谲与刁钻。
指尖破空,带起细微的嘶响。
谢临刀光乍起!不系舟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一连串如行云流水般的弧线,竭力将卫昭迅猛的攻势化开。
她脚下步法灵动,全力周旋,额角迅速渗出冷汗,左肩痛感渐强。
刀光剑影绞在一处,短短几息已来回数遍。
谢临的呼吸重了。
她肩上的旧伤被震得发麻,每一次格挡,都像有根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钻。对方的招式又冷又快,每一式都削向她不得不护的要害——咽喉、心口、腰侧。
早知道少时不贪玩,再努力一些了。
若不是当年师傅压着她学了那几套路数迥异的刀法,她此刻的招式还能在刚猛与诡谲间勉强切换,让对手那冰冷的杀意偶尔滞上一滞。
还有,身后那个人。
沈清宴在身后。她救过自己一命。
这个念头像枚生锈的钉子,死死地楔进她的心里。
就凭着这口钉住的气,和这具早已内里虚空,全靠狠劲强撑的躯壳,她才没倒。
不能这样下去。
谢临齿间尝到一点腥甜,刀锋横掠,隔开直刺心口的一剑,火星溅上她手背。
得让她走。
抓住一个交错间隙,谢临肩头故意向后一撤,空门微露。
就是现在。
她嘶声对沈清宴低吼。
“走啊!”
沈清宴没走。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站在原地。
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需要背负的责任。来人是朝廷之人,武功高强。
她还要寻找陆家之案的线索,不能在此刻暴露,更不能折在这里。
但看着谢临明明因内伤而气息渐乱,刀光微散。她却依然一步不退,将自己牢牢护在身后的背影,还有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的肩线。
那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因为竭力运刀而在微微发颤。
但在此刻森然月色与凛冽的杀机下,却显得无比可靠安心。
沈清宴心头那根名为“理智”与“冷静”的弦,被一种陌生的,而又带点灼热而和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是不理解的,明明相识只有短短几日。
这个总是嬉笑怒骂,看似玩世不恭的江湖浪客,她的表象下藏的竟是这般不惜命的赤诚?
她抿紧唇,袖中手指已扣住三枚淬了强效麻药的银针。眼神锐利如刀,不再寻找退路,而是死死盯住卫昭那行云流水的招式衔接间的空隙。
此刻她并非为自己逃生,只为助谢临。就像初见一样。
没有无隙可乘的攻势,只是需要找准时机。
沈清宴计算着角度,力道。
数招只在电光石火间。
卫昭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这女刀客的路数奇特,韧性惊人,明明内力不济,刀法却刁钻老辣,一时竟难以速胜。
再纠缠下去……
她目光扫过沈清宴镇定却隐含决绝的脸,又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藏珍阁方向。
首要任务是查案,在此与这两人死斗,惊动伏龙寺,得不偿失。既然已知她们落脚处,且拿到了部分线索。
心念电转,卫昭攻势骤变。
她虚晃一招,看似要强攻谢临中路,诱得谢临横刀回防,脚下却悄无声息地踢起一块松果,精准射向谢临膝弯。
同时,自己借着对方格挡之力,身形如一片失去重量的青叶,轻飘飘向后荡开丈余,足尖在另一棵松枝上一点,便欲融入更深的黑暗。
清冷的声音抛下,如同掷落几枚冰珠:
“东西暂且寄存。”
“小心些,别死得太早。”
余音在林间未散,那道深青身影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被惊动的几只宿鸟,扑棱棱飞起,又迅速归于寂静。
危机骤去,林中只剩下松涛声与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谢临以刀拄地,单膝微屈,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
她甚至来不及调匀气息,第一反应便是急急回头,目光仓惶地锁住沈清宴,上下扫视,声音带着未平息的喘与急促:
“你……伤着没?!”
沈清宴看着她眼中尚未平息的惊悸,以及纯粹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心头那圈异样的涟漪再次扩散,带来一丝陌生的柔软。
她面上却依旧沉静,甚至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扶住了谢临因脱力而微微发颤的手臂。
她声音放得轻了些:“无碍。”
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松林,“快走,先回寮房。”
说日更,太忙了,现在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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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