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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入寺

天色刚泛青时,谢临值完了最后一班夜,手脚冻得有些发僵,她呵着白气,将沈清宴和江知意轻声唤醒。

山间晨雾浓重,吸进鼻子里的空气凛冽刺人。

江知意取出取出几个小瓷罐,是昨夜调好的物料。

她先为沈清宴改动。

指尖蘸了调好的深膏,均匀地按压在沈清宴的脸颊、额头、脖颈所有裸露的肌肤上。

掩去冷玉般的白皙,添上几分风尘仆仆的黄。

她又用一根细巧的银签,挑了点半透明的特制胶脂,极轻地涂在沈清宴的眉骨和眼角。将那总显得过于清澈,甚至有些孤高的眉梢,向下压了一点弧度。

眼角则勾出两笔浅淡的愁纹,最后笔尖沾了褐粉,在鼻翼旁随意点了几粒浅褐雀斑。将青丝绾成最寻常的圆髻,木簪一插。

不过片刻,一位面色微黄、眉眼低顺的沉默医娘便立在眼前。

唯有一双眸子,深处那点琉璃似的清光难以尽掩。

谢临抱着手臂在一旁啧啧赞叹:“这手艺……真不错。”

江知意正收拾用具,为自己装扮,闻言抬头笑了笑,有点赧然:“从前闲极无聊,照着几本讲易容杂学的旧书瞎琢磨的,摆弄着玩儿,哪里比得上真吃这碗饭的行家。”

轮到谢临时,江知意拿着炭笔和粉扑,端详了片刻,轻轻蹙起了眉。

“谢姑娘这眉眼……”她摇了摇头,有点为难:“生得太好,黑白分明,神采藏不住。”

尤其是那双眼睛,不笑时也像含着光,太亮,太鲜活。

她索性放弃遮掩,用炭笔将谢临原本姣好的眉形描得粗直了些,扫去精致。

眼睑处薄薄扑一层显倦怠的灰粉色,再将她额前微卷的碎发和鬓角全数束紧,塞进一顶灰扑扑的软帽里,外罩一层宽大的灰布短打。

一个脸色有些暗淡、眉眼尚算周正的随行伙计便成了形。

谢临就着破瓦檐下积聚的一洼雨水照了照,歪头打量水中的倒影。

水面微漾,映出一张陌生又平凡的脸。

她撇了撇嘴,不大满意地嘀咕:“丑倒罢了。”

她说着,目光悄悄往沈清宴那边瞟了一眼,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就是有点儿憋得慌。”

沈清宴也走到水洼边。

她静静注视着水中那个陌生的倒影,眉眼平淡,肤色黯淡,还有毫无特点的妇人发髻。

眼神在发髻上停留良久。

半晌,她抬起手,似乎想碰碰脸颊,最终却只是将一缕不太舒适的碎发别到耳后。

目光从水影移向晨雾弥漫的山道方向,只说了两个字:“足够了。”

她转身,衣摆拂过沾着露水的荒草。

“走吧。”

伏龙山脉雄踞如龙,寺院依山腰而建,青瓦黄墙在古松云雾间半遮半掩。

晨钟低沉,一声声漫过石阶,混着湿重的山雾,扑面而来,气势恢宏中透着森严。

通往山门的石阶长而陡峭。

香客倒是比云沧镇上稀疏不少,但行走间步伐扎实,眼神清亮,多带兵刃。

三人混在沉默上行的人流里,目光悄然扫视,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谢临压低帽檐,目光扫过左前方半山腰,有座歇脚的石亭,压低声音对二人道:“天剑宗的人,三个,在左前方亭子,那白衣,太扎眼了。”

她嘴唇几乎没动:“右边那几个扎褐色绑腿,佩短棍的,是正气阁的?怎么他们也来了……”

话未说完,她忽然顿了顿,极轻微地偏了下头。

一种被什么东西隔着距离、冰冷地掠过的异样感稍纵即逝,不像风,倒像林间暗处有蛇信一吐。

她耳廓微动,凝神去捕捉,却只有山风穿过松针呜呜低啸,和前后香客沉重的呼吸与脚步声。

“错觉?”她暗自嘀咕,将这丝疑惑按下,只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江知意则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两名快步走向寺院侧门的中年人身上。

这两人背着厚重的深棕色药箱,步伐稳健。

“杏林苑的人。寺内有药王院,寻常交流不必如此阵仗,这是执事级别的医师……莫非是龙骨菩提失窃时,有僧人受了极重的伤,需请他们一同会诊?”

她低头思索,习惯性地分析着各种可能。

杏林苑三个字,清晰地钻进沈清宴的耳朵里。她正伸手调整肩上药箱的背带,指尖停滞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谷中一个春日下午。

师傅乐胥一面分拣着刚收的雨前茶,一面随口评价道:“杏林苑?朝廷的官医。方子是好方,药材是上品,就是煎出来的药汤,总透着一股御膳房熬参汤的味儿,四平八稳,治不好,也吃不死。”

那时阳光暖融融的,照着师傅含笑讥诮的眼。

此刻山风冷冽。

她什么也没说,只将药箱带子在自己单薄的肩上,默默勒紧了一道。

踏入寺门,寺庙特有的肃穆与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同时压下。

庭院广阔,青石板被扫得发亮。

往来僧侣不少,却罕见交谈,眼神相遇时多是快速一瞥便移开,透着股警惕。

一眼望去,明显可见两类僧人。

一类身着灰袍宽袖,手持念珠,步履从容,目光多半低垂,另一类则是褐色的窄袖短打,筋骨强健,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如枪。

江知意借着侧身替沈清宴扶正药箱的机会,嘴唇翕动,气音快而清晰:“灰袍是禅院僧,修佛讲经,褐衣是武院僧,执棍护寺,专司内外戒律与防卫。”

她眼风飞快地掠过不远处,一灰一褐两名僧人面无表情的交错而过,“看他们彼此间的神态,泾渭分明得很,怕是……并不怎么和睦。”

沈清宴微微颔首,表示听懂了。

谢临则挑了挑被炭笔描粗的眉毛,那双被灰粉盖去神采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倏地亮了一下。

带着“药童”江知意,沈清宴通报名帖后,被引入药王院一处僻静禅房。

药王院的禅房藏在庭院深处,药香沉厚。

院首慧明大师坐在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后,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却深邃。手指沾有淡淡药渍,是常年浸淫药理的痕迹。

沈清宴上前,执礼甚恭。

她将声音刻意放缓放低,磨去那份天然的清冽,添上些江湖风尘的沙哑:“回春谷弟子沈宴,游历途经宝刹,久闻药王院杏林泰斗之风,特来拜会慧明大师,叨扰请教。”

接着,她话语不多,却精准点出几处药王院近年有争议的药材配伍心得上,显露出扎实底蕴。

慧明起初只是温和倾听,渐渐,那温和里渗入了审视,最终化作一丝掩不住的欣赏。

他捻着灰白的胡须,笑了:“乐胥师兄啊……真是,人躲在山谷里清闲,教出来的徒弟却一个比一个厉害。不必拘礼,坐。”

他目光转向垂手立在沈清宴侧后方的江知意,“这位小友是?”

江知意连忙躬身,扮出怯生生的药童模样:“小子阿意,是先生的远房侄儿,跟着学点皮毛,打打下手。”

交谈在药香与茶气中进行。

沈清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几种至阳大补之物的养护与禁忌,自然地问及了伏龙寺名产“赤阳参”。

慧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爱物惜材之情:“此物啊,是天地一点至阳灵气的凝结。只生长于我寺后山向阳的绝壁石缝里,采之不易,需得身手极好的弟子系绳而下。炮制更需把握火候,需化其暴烈,存其纯阳。稍有不慎,那股暴烈燥性化不净,入体便是毒火攻心。”

他示意旁边侍立的小沙弥,“去,把我右边第三个抽屉里,那个黄杨木匣取来。”

小沙弥捧来一个深色木匣。慧明打开,里面衬着软绸,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片切好的参片。

那参片不像寻常人参的淡黄或微褐,而是一种饱满浓郁、仿佛将阳光固化的金黄,断面纹理层层叠叠,鲜活如跳动的火焰。

慧明将木匣推向沈清宴:“这是去年秋分后采的头茬参,老衲亲手炮制的,药性最足也最稳。”

“沈小友可细观其色、嗅其气、触其质。至于今年的新参……”他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些许愁绪,“寺里近日事多,人心浮动,那等险地,一时也抽调不出合适的人手去采了。”

沈清宴双手接过木匣,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一片参片的边缘。

触感微温,质地坚实却又不失润泽,干燥得恰到好处。

她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极其醇厚、略带焦糖气息的独特药香直入肺腑。

只片刻,对这批赤阳参的年份、采收时机、炮制火候,她心中已有了**分的判断。

将木匣递给江知意,示意她也看看。

沈清宴面上依旧是虚心求教的平静:“多谢大师厚赐。此参确非凡品,阳气内蕴,燥烈尽去,可见大师炮制之功已入化境。”

她抬眼,顺势问道,“大师方才提及寺中多事,晚辈上山时也见前殿各色人物往来,可是因此扰了宝刹清静?”

慧明大师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仿佛不愿让这禅房外的风声听了去:“扰攘倒是其次。是寺内……有些用度,近来颇为异常。老衲掌管药库,看得最清楚。”

沈清宴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哦?如何异常?”

“就说前几日吧。”慧明大师捡起案几上一小截不知何时掉落的甘草根,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武院的广智师侄,亲自拿了方子来,支取大量的‘冰魄砂’。说是有几位武院弟子修炼伏魔劲到了紧要关卡,体内阳火过旺,需得以极寒之物从旁疏导,防止走火入魔。方子嘛,是古方,用法也对。”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疑虑:“可那分量足足是往常类似情况的三倍有余。且催得急,说是关乎弟子修行根基,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停顿了一下,将甘草根丢回桌上。

“老衲心中存疑,多问了一句。广智师侄只说如今寺内追查失窃案,诸事繁杂,武院修行亦是防务一环,不容有失。他如今担着追查的职司,又是武院执事,位高权重……”慧明大师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再说。

广智!冰魄砂!

沈清宴端着茶杯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但她眼波余梢,与在一旁垂首侍立的江知意,在空中有了一个极短暂的触碰。

账册上那个姓名,与眼前大师口中的人物,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而此人,竟是此刻寺中主持追查圣物、手握防卫权柄的核心执事之一。

沈清宴面色平和如初,仿佛只是听了一段寻常的寺务琐事。

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案几上,随即双手捧起那盛放参片的木匣,平稳地递还回去。

“原来如此。”她声音依旧缓而稳,“武院修行,刚猛精进,自有其严苛法度。晚辈受教了。”

二人还在交流。而另一边,谢临在寺内“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刻意避开主要殿宇,在塔林、碑廊、菜园等僻静处徘徊。

那股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的感觉,像影子贴在后颈,凉飕飕的,又冒出来几次。

每次她猝然回头,却只看见经幡被风吹得一卷,或是个灰扑扑的僧衣背影,消失在廊柱后。

行至一片僧舍后的窄巷,她佯装对墙上古老的石刻产生兴趣,驻足细看。

全身的感知却提到极致。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猛然回头!

眼角余光里,约二十步外,一个穿普通褐衣的僧影,正急速闪进另一排僧舍的拐角。

太快了,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像。惊鸿一瞥间,谢临捕捉到一个极不协调的细节,是那僧人闪避时的步态。

步伐间距仿佛用尺量过般整齐划一,转身时肩背挺直如松,那种刻入骨髓的、长期训练形成的纪律性姿态,不是江湖武僧的悍气,更像……军伍里出来的。

僧衣?军姿?谢临眯起了眼,心中疑窦丛生,把这古怪死死记下。

她并没追,只认准那片僧舍方位,估摸着药王院那边的交谈也该接近尾声,便不动声色地朝约定的偏殿回廊附近踱去。

刚在一株古柏下站定,便见沈清宴带着“药童”江知意,从月洞门内缓步走出。

沈清宴依旧维持着那副寡言医者的平静模样,但谢临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便从她比平时微快半步的步履和清冽眼神中,读出了一丝“有发现,待细说”的讯号。

几乎同时,沈清宴也看到了柏树下的谢临。

谢临朝她点了下头,眼神往寺西方向迅速一瞥,随即恢复成散漫张望的样子。沈清宴眸光微凝,瞬间领会。

两人并未驻足交谈,甚至连表情都未有太大变化。

沈清宴脚步未停,只在与谢临擦肩而过时,以仅有彼此能闻的音量,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回寮。”

谢临会意,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状似无聊地跟在了她们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

三人如同寻常的香客与随从,沉默地穿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寺院廊庑,朝着香客寮房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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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三人被安置在同一间狭小的香客寮房。

夜气透进门窗缝隙,寮房内门窗紧闭,仅一盏油灯如豆。

江知意迫不及待,身子前倾,声线绷紧:“广智确有其人,且是武院实权执事,负责采购与眼下最紧要的失窃案调查!他大量急迫地支取冰魄砂,理由勉强说得通,但时机和用量太巧了。不只账目,冰魄砂流向,也与他有关。”

沈清宴端坐在简陋的板床上,微微颔首:“慧明大师言谈间无意透露的琐碎,与你所说吻合。与你所言账目线索,两相吻合。此人身上,疑点绝非偶然。”

谢临背脊抵着沁凉的墙壁,抱着手臂,说出自己的发现:“我这边也不安生。今天被跟了好几次,手法很高明,不像那些只知道练硬功的和尚。”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而且,我看到一个穿僧袍的,走路姿势像当兵的,一板一眼。”

她略作回想,步伐虚踏两下,模仿了一下那独特的步态。

“当兵的?”沈清宴闻倏然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她没有说话,又将目光垂落,盯着灯焰投在脚边晃动的光斑,好像在思考什么。

江知意眸子倏地亮了起来:“军旅行伍之气?伏龙寺武僧传承自江湖,功法自成体系,与军阵之中搏杀路数,根本是两条路子。此人要么是曾在军中效力,后剃度入了空门,要么便是……”

她的话尾悬在半空,未尽之意,随着目光一同投向沈清宴。

沈清宴却仿佛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对江知意探寻的目光未有回应。

只将指尖搁在膝头,无意识地叩击着。

江知意等了片刻,不见她接话,便转向谢临:“谢姑娘,那人的身形样貌,可曾看清?”

谢临摇头:“太快了,我只匆匆一瞥,并未看到样子。但他身型高大,肩背板正,对了,他穿着褐衣,照你今日所说,应当是武院僧。”

江知意低声喃喃:“武院僧,怎会与朝廷相关?这又是一个谜团……看来这伏龙寺,秘密不少啊。”

沈清宴终于抬起眼,指尖的轻叩停下。

“广智若有问题,其居所或能发现线索。失窃的藏珍阁现场,虽已被反复勘察,或许能瞧出别的。”

江知意闻言,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粗略绘制的草图,就着油灯小心铺开:“这是我白天观察记下的。武院执事禅房位于西院勤修寮,广智的住处应当是东侧第三间,勤修寮是独立小院,位置相对僻静。藏珍阁则在后山般若堂后面,是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现已贴了封条,但有武僧定时巡守。”

谢临凑近,就着昏暗的光线细看地图,接口道:“我观察过了,巡逻间隔约莫半柱香一趟,两队人交替时,会有那么短短几息,视线顾及不到。”

“今夜云层厚重,星月无光,正是行动的好时机。”江知意指尖点在图上。

谢临手指划过路线:“怎么个安排?我去摸广智的院子。你俩去藏珍阁外围看看?沈大夫通晓机关,江姑娘眼力心思都细。”

江知意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些许赧然道:“我这点微末功夫,实在上不得台面,,全靠袖中这点儿暗器傍身。要不……我就在此留守,等二位如何?”

谢临想也没想,抬手作势就要朝她脑门弹去:“瞧你这点出息!”手到半途,却被沈清宴伸来的手轻轻格开。

“不必。”沈清宴声音平稳,“三人同去反易惊蛇。我与谢临一道便可,江姑娘留在此处。”

江知意松了口气,正色拱手:“如此,多谢沈大夫体谅。”

谢临收回手,也无异议,只道:“也好,那就不分头了,一起行动,彼此有个照应。人少也好,省得有人在那儿担惊受怕。”

沈清宴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摇曳的灯焰上:“可。但须谨记,只探查,不冲突,不可碰关键之物,不可留下痕迹。”

她抬起眼,接着说道:“子时三刻,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此地。”

江知意点头,又补充道:“万一……真碰上了避不开的险情,莫要硬闯。可往东侧罗汉堂方向撤退,那边巷道复杂,易于藏匿脱身。”

计议已定,狭小的寮房内重归寂静。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在昏晦的光影里调整呼吸,收敛心神。

油灯的昏暗的火苗不安地跃动着,将墙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加油日更。

沈大夫看到妇人髻,想到自己的母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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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入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