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禅房出来时,午后的日光正透过竹林,在碎石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谢临走在最前面,低头看着手里的念珠,脚步有些心不在焉。那串念珠通体温润,颗颗圆润如玉。
她将它翻来覆去地看,又塞进怀里,摸了摸,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师傅当年就是在这里,抱着自己,坐了三年。
她正出神,脚下被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微凉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谢临稳住身形,抬头,正对上沈清宴那双沉静如深潭秋水的眼睛。
“看路。”沈清宴淡淡说了一句,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谢临愣了一下,跟上她的步伐,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刚刚被扶过的地方。
走在她身后的江知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弯了弯。
“总算谈完了。”她伸了个懒腰,打破沉默,“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躺下。”
谢临回过神来,把念珠往怀里一塞,精神也跟着回来了:“我也是!这两天又是逃亡又是查案,腰都僵了。”
她边说边活动了一下肩膀,牵动旧伤,嘶了一声,又装作没事。
“几位施主请留步。”
身后传来虚云的声音。四人回头,虚云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合十行礼:“方丈说,方才忘了告诉几位施主,寮房已经重新安排过了。东院有两间相邻的厢房,比之前的宽敞些,被褥也换了新的。”
谢临眼睛一亮:“两间?怎么分?”
虚云看了卫昭一眼:“方丈说,四位施主自行安排。”
江知意立刻接话:“我跟卫姐姐一间!”
谢临和沈清宴同时看向她。
江知意笑眯眯的,理由说得头头是道:“我认床,换个地方睡不着。卫姐姐话少,不吵我。你们俩一间,正好。”
她冲谢临眨眨眼,“而且谢姑娘还要治病吧,跟沈大夫住方便。”
谢临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她看了沈清宴一眼,沈清宴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临犹豫了一瞬,刚要开口。
“那就这样。”沈清宴淡淡说了一句,率先往前走。
谢临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江知意比了个口型:“多管闲事。”
江知意假装没看见,转头对卫昭笑:“卫姐姐,咱们走吧。”
东院的寮房比想象中宽敞,青砖灰瓦,檐下挂着旧风铃。
江知意推门进去,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嗯,比那边大一点。方丈偏心。”她说着,手已经摸上了桌沿。
卫昭没接话,把剑放在床头,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利落干脆,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江知意也不介意她的沉默,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开始打量房间:“这床够大,睡两个人没问题。卫姐姐,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呀?”
“外面。”
“行,那我睡里面。我晚上睡觉老实,不踢人。”
卫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冬日的溪水,江知意被她看得心虚,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没什么。”卫昭移开视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睡里面。”
江知意笑了,在床边坐下,晃着腿:“卫姐姐,你是不是不习惯跟人一起住?”
卫昭没有回答,只是将包袱里的衣物叠好,放进柜中。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我也不太习惯,”江知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坦诚,“但出门在外嘛,互相照应。”她歪着头看卫昭,目光亮亮的,“而且跟你住挺好的,你话少,不吵。”
“你话多。”卫昭头也没回。
江知意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这是在嫌弃我?”
“陈述事实。”
江知意笑得更开心了,肩膀轻轻颤着:“行,那我尽量少说两句。”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暖色的光。卫昭背对着她整理东西,背脊挺得笔直。江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卫姐姐虽然冷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另一间,谢临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床。
不是很大,但足够两个人睡。
可问题是,只有一张床。
“就一张床?”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沈清宴走进去,目光扫过房间,落在墙边的矮榻上:“有榻。”
“你睡床,我睡榻。”谢临说得飞快,像是怕沈清宴先开口抢了去。
沈清宴拧了拧眉,看向她:“你身上有伤。”
“我皮糙肉厚,睡哪都一样。”谢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做出一个“我很强壮”的姿态,结果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龇了一下牙,又赶紧绷住脸,“你不是说,明天还要给我扎针,得休息好。”她说得理直气壮。
沈清宴瞥了她一眼,片刻后,她移开视线:“那榻上铺厚些。”
“知道了知道了,沈大夫真啰嗦。”谢临一边嘟囔,一边去抱被子。
她动作有些急,被角拖在地上也不管,直到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才又折回去把被角捡起来,拍了拍灰。
放到榻上后,谢临长舒一口气,走到铜盆前捧水洗脸。她动作粗犷,三两下就把脸上的水珠甩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那张鹅蛋脸,眉眼弯弯,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几缕不听话的卷发被水打湿,贴在额前,被她随手拨到耳后。
沈清宴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地拧了帕子,一下一下地拭去面上残留的妆粉,动作轻柔细致。
谢临洗完了脸,又去翻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又凑到鼻前闻了闻,嗯,带着点皂角的干净气味。
“你要换衣服?”沈清宴看了她一眼。
“当然了。”谢临理直气壮,“穿了两天男装,难受死了。而且……”她把衣裙在身上比了比,转头看沈清宴,“好看吧?”
那是一件淡青色的裙装,料子不算名贵,但颜色清爽,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沈清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嗯。”
“就嗯?”谢临不满意,凑近了些,“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好看。”沈清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更多,最后还是只补了一句,“两个字。”
谢临:“……”
她气鼓鼓地抱着衣服转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地换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沈清宴,你不换?”
沈清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想了想,也从包袱里拿出一套新的来。是月白色的,素净得像一轮冷月,叠得整整齐齐,连褶子都是规规矩矩的。
谢临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铜镜有些模糊,照出来的人影朦朦胧胧的,但她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
她把头发散开,重新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拨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不时侧过脸看看侧面的弧度。
“谢临。”沈清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在干什么?”
“臭美啊。”谢临理直气壮,头也不回。
沈清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看得出来。”
谢临从铜镜里瞪她一眼,目光穿过模糊的铜面落在沈清宴脸上:“沈清宴,你这算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
谢临哼了一声,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这才满意地转身。
沈清宴已经换好了月白色的衣裙,素净淡雅,站在那里像一株清冷的白梅。谢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说:“你穿这个好看。”
沈清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指尖停在衣带的结上:“……谢谢。”
谢临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就是太素了,下次我给你挑件带颜色的。”
沈清宴没有接话,转身整理药箱。
但谢临注意到,她耳根好像红了一瞬。
谢临嘴角微勾,开始铺榻,她把榻铺得很厚,一层又一层,最后还把自己的外衫叠了叠垫在上面。动作笨拙却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
沈清宴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忽然说:“谢谢。”
谢临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抱着一团被子僵在那里:“刚才不是谢过了?”
沈清宴没有解释,只是说:“先休息,晚点为你扎针。”
谢临“哦”了一声,躺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被子有股淡淡的樟木味,混着日头晒过的暖意。
榻有些窄,她翻了个身,面朝沈清宴的方向。沈清宴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她,呼吸均匀,瘦削的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谢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她说谢谢……谢什么呢?谢她夸她?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不想了。睡觉。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弯着。
傍晚时分,沈清宴在房里铺开针囊。
谢临趴在榻上,看着那一排银针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心里发毛。
“沈清宴,”她试探着开口,“你这个针……要扎多久?”
“每日一次,连扎五天。”沈清宴头也不抬,指尖捻起一根银针,对着光看了看,针身在指间转了个圈,“配合赤阳参的药性,将寒毒从经脉中逼出来。”
谢临想了想,又问:“那扎的时候疼不疼?”
沈清宴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又带着些促狭:“你说呢?”
谢临咽了咽口水:“……应该不疼吧?”
“你猜。”
“沈大夫,你能不能给个准话?”
沈清宴把针放下,看着她,语气平静:“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对针感的反应也不同。有人觉得酸胀,有人觉得麻,有人觉得……”她顿了顿,尾音拖了一拍,“疼。”
谢临:“……你就是在吓我。”
沈清宴没有否认,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她站起来,把针囊收好:“今天先不扎,明天开始。你今晚好好休息。”
谢临松了一口气,从榻上坐起来:“那明天扎的时候,你能不能轻点?”
“可以。”沈清宴说,语气认真。
谢临眼睛一亮。
“骗你的。”
“……沈清宴你真的没有心!”
沈清宴没理她,转身出去了。
谢临趴在榻上,冲着门口喊:“明天扎针的时候我要咬东西!”
门外传来沈清宴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随你。”
天慢慢的暗了,辛苦两天的四人却依然睡不着。
熄灯后,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谢临躺在榻上,面朝天花板,盯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有道裂缝,白天看不真切,月光照进来时才显出轮廓。沈清宴睡在床上,背对着她,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沈清宴。”谢临轻声开口。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谢临翻了个身,面朝沈清宴的方向,手臂垫在枕头下面。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她肩头落下一道银白的弧线,“你说……广智临死前说的‘地宫’和‘龙’,到底是什么?”
沈清宴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微微起伏的肩背,和被角下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能让一个武僧死前还念念不忘的,不是一般的秘密。”
谢临想了想,把念珠从枕边摸出来,在指间转了转。珠子的凉意渗进掌心:“你说这事,跟你查的那个……有关吗?”
沈清宴没有立刻回答。
谢临知道她在查东西,知道跟朝廷有关,知道她身上有秘密。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没有问过。有些事,人家不说,就不该问。这是师傅教她的。
“可能有关。”沈清宴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也可能没有。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查了多久了?”谢临问,指尖停在某一颗珠子上。
“很久。”
谢临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沈清宴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沈大夫。”
“嗯?”
“明天扎针轻点。”
黑暗中,她听到沈清宴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
谢临也跟着弯起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另一间房里,江知意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的内侧,面朝墙壁,睁着眼睛数木纹上的年轮。一、二、三、四……数到第二十圈时,她翻了个身。
卫昭睡在外侧,背对着她。
“卫姐姐。”江知意轻声叫她,声音软软的。
“嗯?”
“你也没睡啊。”
卫昭没有回答,但她翻了个身,面朝江知意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江知意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睡不着?”卫昭问,声音比白天柔和了些。
“嗯……认床。”江知意把被子裹紧了些。
卫昭没说话。
“你都不认床的?”江知意又问。
“习惯了。”
江知意想了想也是。像她这样的人,天南海北地跑,睡过客栈、破庙、荒郊野岭,大概哪里都能睡着。
“卫姐姐,”她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你在朝廷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查案。”
“查什么案?”
“该查的。”
江知意笑了,笑声轻轻的:“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卫昭没有接话。
江知意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我以前在商会也是查东西。查账本、查流水、查那些对不上号的数字。后来查到了不该查的,就被追杀了。”
卫昭沉默片刻:“你查到了什么?”
“就是昨天跟你们说的,还有一些……”江知意想了想措辞,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些人的秘密。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所以你离开商会。”
“也不全是。”江知意的声音低了些,“就算不被追杀,我也要走的。在那地方待久了,会变成自己不喜欢的人。”
卫昭依然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江知意又问:“卫姐姐,你查这个案子,是上面派你来的?”
“……嗯。”
“那查完之后呢?你回去交差?”
卫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知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江知意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茫然,心里忽然有些软。
“等查完了,我带你去玩。”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卫昭没有接话。
“你不信?”江知意笑了,往卫昭的方向挪了挪,“我认路很厉害的。走一遍就记住。到时候我带你去江南看烟花,去东海看海潮,去北境看雪……”
“你不怕冷?”卫昭忽然打断她。
江知意一愣:“怕啊。”
“那还去看雪。”
“怕也要看啊。”江知意理直气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一辈子不看一次雪,多亏。”
卫昭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知意听到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再说吧。”
江知意弯起嘴角:“行,到时候我拉你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唱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画了一道银线。
拖更太久了,抱歉,最近工作很忙,很忙很忙很忙。
这两章主要就是温情线的,没有剧情,应该下下一章才会回到正常剧情发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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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