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悲看着她，苍老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谢施主，” 他轻声道，“你本名，应该不叫谢临吧？”
谢临一怔：“方丈怎么知道？”
玄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久别的故人：“你小时候，我们见过的。”
谢临眉头皱起：“什么时候？”
玄悲轻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 他顿了顿，“你师父谢玥，曾在本寺住过三年。”
谢临愣住了。
玄悲目光慈和：“你师父当年抱着你来寺里时，曾对老衲说过你的名字。”
他缓了缓，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午后：“他说，这孩子叫少琢，少是年少之意，琢为雕琢。他说，希望这孩子一生都不用被世事雕琢，能保一份本真。”
谢临眉心微动。
谢少琢。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了。师父叫她“琢儿”，后来行走江湖，她用“谢临”这个名字，渐渐地，“谢少琢”就成了一个只有师父才知道的旧称。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我本名谢少琢。”
沈清宴侧目看她，唇角轻轻勾起。谢少琢，这个名字比“谢临”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随意，倒更衬她此刻沉默的模样。
江知意轻轻念了一遍：“谢少琢……好名字。”她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比谢临好听。”
谢临——谢少琢，抬头瞪她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
那一眼里，更多的是一丝被人看穿的窘迫，和一点点藏不住的高兴。
玄悲看着谢临，目光柔和：“谢施主，你师父……他现在如何了？”
谢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死了。”
室内一静。
玄悲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良久，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谢临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扯出一个笑，梨涡浅浅，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倔强，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刻意的不在乎。
那是她惯用的表情，用洒脱当盔甲，把所有的沉重都藏起来。
“方丈不用难过。”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自杀的。”
沈清宴微微侧目，看向谢临。她知道谢玥已死，却不知道是自杀，谢临从没细说过。
玄悲沉默片刻，低声道：“他……还是没有放过自己。”
谢临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方丈，我师父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
她顿了顿：“让我好好替他看看这世界。所以，我才不难过。人各有命，他有他的追求。”
玄悲看着她，眼中悲悯的神色一闪而过。
谢临没注意到，只是好奇地问：“方丈，我师父在这住了三年，是为什么啊？”
玄悲沉默了一瞬，缓缓道：“那时他带着你，你还在襁褓里。”
他的目光穿过谢临，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身影。
“他一个男子，何曾照料过婴孩？”玄悲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哺育之事、浆洗之劳、夜半啼哭……他全然不懂，手足无措，偏又不肯假手于人，怕你受了委屈。本寺香火旺盛，来往的信众多，他便托人四处寻访可靠的乳母，每日按时来喂你。余下的时辰，他便抱着你，在寺中廊下踱步，絮絮叨叨，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谢临听着，眼神有些恍惚。
她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洒脱不羁，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师父，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江知意安静地听着，目光在谢临脸上流转。卫昭依旧面无表情，但抱剑的手臂，似乎松了一分。
玄悲继续道：“贫僧与你师父，原本素不相识。他来时不曾道明缘由，去时亦未留一言。佛家讲缘法，他带着个婴孩来，便容他住下了。只是他那时神色郁郁，似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白日里独自饮酒，醉了便对着你的襁褓发愣。清醒时便去听僧人们诵经，在角落一坐便是一日。夜里，他便抱着你，在院中坐到更深。”
谢临垂下眼，没有说话。
慧明在一旁轻叹：“那时我等皆担忧他这般折腾，迟早熬坏了身子。只是谁也劝不动。”
玄悲缓缓道：“他就这样，在寺里住了三年。三年里，他看着你一日日长大。从只会啼哭，到会笑，会翻身，会爬，会扶着墙根颤颤地站起来。”
玄悲看着她，目光悲悯：“许是看着你长大了，他心里的结，也就慢慢解开了吧。”
谢临攥紧了手指。
“那三年里，他还做了一件事。” 玄悲的目光落在谢临腰间的刀上，“这把刀，便是那时托人打的。”
谢临低头，看着那把“不系舟”。
“他特地寻了天工坊最好的匠人。” 玄悲缓缓道，“用的材料是他珍藏多年的极品寒铁，据说造出的兵器可削铁如泥。他亲自画了图纸，反复修改，最后定下这个制式，女子佩戴，更为好看，也使着顺手。”
谢临的手指抚过刀鞘，指腹传来微微的凉意。
“他说，这是给你备下的礼物。” 玄悲看着她，“等你长大些，拿得动刀了，便交给你。不是要你成为什么天下第一，只是希望你有一技傍身，能护着自己。”
谢临闭上眼，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师父教她练刀，从不逼她，只是笑着说：“来，试试看，好玩吗？” 她想起师父总是带着她到处玩，看山看水看星星，教她认草药、认鸟雀、认天象。
她想起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师父留给她一封信，然后一个人走了。信上只有几句话：
“琢儿，老子先走一步，去地下闯闯。你别难过，人各有命。这世界挺大的，替老子好好看看。”
谢临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忽的心里有些发酸，她皱皱鼻子，掩去那几分涩然。看着玄悲，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几分倔强的笑意：“师父对我，确实是很好的。”
沈清宴看着她，眸光柔和了一瞬。她想起初见时，谢临险些倒在雨里，浑身是血，却还死死握着这把刀。想起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刀在不在。想起她总是无意识地摩挲刀柄，像在和它说话。
这把刀，从来不只是刀。
江知意忽然轻声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思索：“天工坊……”
众人看向她。
江知意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谢临那把刀上：“方丈方才说，这把刀是天工坊最好的工匠打的？”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天工坊的匠人，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请得动的。十八年前，能让他们出手的，要么是万金相求，要么是……有足够分量的交情。”
玄悲道：“江施主博文多记。”
江知意行了一礼，歉然道：“抱歉方丈，慧明大师，在下原是四海商会之人，并非刻意隐瞒，只是……”
玄悲摇头，“无妨。”
江知意看向谢临，语气轻快地转移话题：“你这把刀要是天工坊的手笔，那可真是好东西。天工坊的匠人，一年也打不出几把刀，每一把都有名有姓。说不定……”她眨眨眼，“你师父当年，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才请动他们的。”
谢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嘟囔道：“这我倒是不知道……师父没说过。”
江知意轻轻叹了口气，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柔软。
卫昭静静地听着，那冷冽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偷了家里一匹老马，孤身闯入密林，去寻找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那时的她，也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没有人护着她往前走。
可谢临有。那个叫谢玥的人，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护着她长大了。
玄悲眼中悲悯的神色一闪而过，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两次相逢，便是有缘。”
他抬手，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念珠。那念珠通体温润，颗颗圆润如玉，显然是被摩挲了多年。
“这串念珠，是老衲年轻时所用。” 他将念珠递向谢临，“今日赠予谢施主，愿你……身体健康，少病少灾。”
谢临一怔，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太贵重了……”
玄悲只是将念珠递着，目光温和却坚定。
谢临还要推辞，却感觉沈清宴的手轻轻落在自己腕上。她侧头，沈清宴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收下吧”的意思。
谢临愣了愣，终于接过念珠，低头道谢：“多谢方丈。”
玄悲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像看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
从禅房出来，已是午后。
日光比来时更盛，透过竹林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碎石小径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谢临低头，看着手里的念珠，那念珠还带着玄悲腕间的温度，温温热热的，贴在掌心。
她又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沈清宴。那身素淡的衣裙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株竹。
谢临快步赶上，与她并肩。
“喂。” 她低声叫了一声。
沈清宴侧目看她。
谢临把念珠往她眼前晃了晃，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沈清宴，你刚才干嘛让我收下？”
沈清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方丈一番心意。况且……” 她顿了顿，“收下，他也能安心些。”
谢临想了想，点点头，把念珠收进怀里。走了几步，她又偏头看沈清宴：“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偷偷看着我？”
沈清宴没回答，只是脚下的步子似乎顿了一瞬。
谢临嘴角微微翘起，心情忽然很好。
身后，江知意凑近卫昭，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卫姐姐，你看，某些人的药还没吃呢，这心情倒是先好起来了。”
卫昭瞥了她一眼，依旧面无表情，脚下却放慢了些，给前面两人多留了些空间。
竹林风过，风铃轻响。
谢玥是个很好的师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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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章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