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木廊清冷。
江知意伸着懒腰走出门,就看到候在外面的卫昭。
她换下了那身显眼的武官服,只着一身天青色劲装,料子寻常,却衬得她身姿笔利落。长发利落束起,周身再无半点官家标识。
“卫姐姐早哇!”江知意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没睡好。面上仍带着昨日那层易容妆,经过一夜,脂粉微有浮脱,更显旅途疲惫。
她目光落在卫昭身上,微露讶异,随即漾起浅笑:“卫姐姐这般打扮,倒像位游历四方的侠女了。”
谢临慢吞吞跟出来,仍穿着昨日那身有些褶皱的衣裙,长发随意用发带绑着,几缕不听话的卷发垂在额前。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卫昭,语调调侃:“哟,卫大人这是微服私访,深入敌后了?”
她心情看似好了许多,昨夜的闷气,已被睡眠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些许残存的的别扭。
沈清宴最后走出,依旧素衣净履。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在谢临略显凌乱的衣领和没精打采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走向廊边盛着清水的铜盆,拧了帕子。
“擦把脸,醒醒神。” 她将微凉的湿帕递给谢临。帕子递到跟前,才见谢临脸上未卸的妆粉遇水略有些晕开,在晨光下显出些许斑驳。
谢临愣了一下,接过帕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胡乱抹了把脸,又把帕子丢回盆里,溅起几点水花。沈清宴没说什么,只是就着那盆水,也简单清洁了一下自己带着妆的面颊。
将帕子重新洗净、拧干,挂好。
卫昭将这小插曲尽收眼底,目光在沈清宴和谢临之间轻轻一转,便回到正题:“今日需寻广智进一步核实。江湖耳目杂,我那身官服,徒惹猜忌。”
江知意点头,正要接话,忽见两个小沙弥脸色煞白,抱着经卷自西院方向疾奔而来,其中一个险些被廊柱绊倒。衣袖口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水渍,颜色暗沉,像是慌乱中打翻了什么。
“小师父慢些,何事匆忙?” 江知意上前一步,温声拦问。
“广、广智师叔……圆寂了!禅房那边……全是师父们,不让过了!” 小沙弥声音发颤,眼含惊惧。
“什么?”
气氛骤然凝固。
谢临瞬间睡意全无,她看向沈清宴,心下一沉。
沈清宴已然转身,语速平稳:“去药王院,找慧明师父。”
前往药王院的路上,四人步履匆匆,心思各异。
谢临与沈清宴并肩,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带着点未消的怨气:“这下好了,线头还没摸热乎,直接断了。”
沈清宴目视前方,声音轻淡,却清晰地飘入谢临耳中:“线头断了,握刀的手或许就藏不住了。” 她说话时,腕间一抹微光闪过,是枚极少佩戴的素面旧银环。
谢临眼角余光瞥见,心头莫名被那点银的光刺了一下,想起昨夜自己负气拒了对方让床的提议后,沈清宴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便真的转身去和江知意商议就寝安排,神色如常,仿佛她的怒气只是无关紧要。
想着想着,便又开始生气起来,抱着手不再说话。
江知意走在稍后,轻声对卫昭道:“卫姐姐,寺内恐怕要戒严了。我们这几个外人,尤其你身份特殊,处境会否更微妙?”
卫昭侧目看她,点点头:“江姑娘思虑周全。正因微妙,或可见机行事。”
药王院内,药香氤氲。
慧明禅师听明来意,慈和的眉宇间锁着忧虑,还带有一丝惊疑。
他屏退弟子,压低嗓音:“广智师侄去得……极为诡异。面似烈火灼烧,却覆青黑死气,七窍渗血珠,经脉……据先一步查看的武院师兄说,寸寸断绝,宛如被巨力从内里炸开。方丈已严令封锁西院,秘密彻查。”
他捻动佛珠,叹息,“那情状,老衲只在当年……唉,不提也罢。沈施主,你昨日问及冰魄砂……”
沈清宴上前一步,眸光清亮:“晚辈斗胆,请禅师助我验看一二。”
又行一礼:“非为窥伺贵寺隐秘,实恐此事牵连甚广,或有更多阴毒手段潜伏。回春谷之名,愿为担保。”
慧明凝视她片刻,又看向她身后神色各异的三人,终是合十:“诸位皆非常人,或真是机缘。沈施主可随武院执事前往,但须谨记,莫动遗体,莫惊亡灵,所见所闻,暂勿外传。”
沈清宴点头:“请禅师放心,晚辈明白。”
慧明唤来一名看上去机灵稳妥的小沙弥,名唤虚云,吩咐他引路前往西院。
虚云合十应是,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
西院入口处,气氛迥异。数名手持齐眉棍的武僧肃立,面色凝重,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戒备。
虚云上前低声解释,言□□明禅师之意。
为首一名浓眉武僧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沉声道:“方丈正在院内。慧明师叔既有嘱托,这位沈大夫可入内查验,但其余几位施主,还请留步。”
谢临眉头一皱,下意识上前半步:“为何只她一人?我们是一道的。”
武僧不为所动:“此乃方丈之命,现场不容惊扰,还请见谅。”
沈清宴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谢临的手臂,示意她稍安。
她转向武僧,语气平和:“这位大师,我理解贵寺规矩。只是验看伤势,推断死因,有时也需多一双眼睛。”
略一停顿,她目光转向一身男装,面色不豫的谢临,无生叹了口气。继续道:“此为外子,性情虽急,却也粗通武理,或能助我发现些江湖手段的痕迹。我们必严守分寸,绝不擅动。”
外子二字出口,谢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瞬间泛红,好在有易容遮掩。
她强自镇定,挺了挺背,配合地做出几分“丈夫”应有的担忧神态。
武僧目光在谢临腰间窄刀上停留一瞬,又见沈清宴言辞恳切、气度沉静,思及方丈此刻正需查明真相。略一犹豫,终是侧身让开:“既如此,请沈大夫与……这位施主速去速回,莫要久留。”
踏入西院,肃杀之气更浓。
广智的遗体已被移至院中空旷处,以白布垫底,周围站着数位寺中高层。
为首一位老僧,身披赤金袈裟,身材高大,面容清癯,雪白的长眉垂下,目光深邃如古井,正是伏龙寺方丈——玄悲大师。他虽年事已高,背脊却挺得笔直,周身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庄严气度。
沈清宴上前合十行礼,自报家门并说明来意。玄悲方丈还礼,声音浑厚低沉:“有劳沈施主。此事蹊跷,关乎本寺清誉,更恐牵连甚广,劳烦施主费心查验。”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紧随沈清宴身后的谢临身上,尤其在谢临腰间那柄窄刀不系舟上定了定,足有两三秒之久。
旋即,他的视线又掠过谢临易容后仍难掩俊秀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恍惚。
谢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抿唇不语。
玄悲方丈似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收敛目光,再次合十:“老衲失礼了。这位施主,请。”
沈清宴已蹲身至尸体旁。
白布之上,广智的死状触目惊心:面容狰狞扭曲,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赤红色,仿佛被烈火由内而外灼烧过,但这赤红之上,又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青黑死气。
七窍之中,皆有细小血珠凝结,颜色暗沉。肢体姿态僵硬,显是死前承受了极大痛苦。
谢临站在沈清宴侧后方,目光落在广智的脸上和身形上。昨夜塔林转角那惊鸿一瞥的印象陡然清晰,正是此人!
即便此刻躺倒在地,骨架肩背的痕迹依旧可辨。
她心中警铃微作,将此疑点暗暗记下。
沈清宴并未急于碰触,而是先细细观察片刻,然后才以绢帕垫手,极小心地查验了广智的眼睑、口唇、指甲,最后凝神探其颈侧与腕脉,又以自身一缕柔和内息谨慎探入其丹田与心脉附近。
良久,她收回手,面色凝重。
“如何?”玄悲方丈沉声问。
沈清宴起身,语声清晰冷静:“广智大师经脉尽碎,乃两股极端力量在体内猛烈冲突所致。一股为阴寒毒力,盘踞心脉,其性歹毒精纯。另一股则为燥热火毒,源自丹田,曾被强行激发,失控暴走。二者水火相激,宛若……内爆。”
她抬眼看向玄悲,“这火毒炽烈,非寻常修炼可致,恐与外来之物刺激有关。而压制此类火毒,正需冰魄砂这等极寒之物。”
玄悲方丈听罢,长眉紧锁,深邃的眼眸中忧色与了然交织,更有一丝深重的忌惮。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息一声:“果然……已非简单的江湖恩怨。多谢沈施主释疑。”
他顿了顿,“此事复杂,老衲需与寺内诸位首座商议。几位施主奔波劳顿,不妨先在寺中用些斋饭,稍事休息。”
回到暂居的寮房附近,四人心情沉重。
线索在广智这里看似断了,下一步该如何,一时未有头绪。
正低声商议间,那小沙弥虚云又匆匆跑来,合十道:“几位施主,方丈有请,请随小僧移步禅房。”
日更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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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