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西南的寒气已薄,只剩雨里还裹着最后一丝料峭。天色是匀匀的灰,雨细得像雾,把乐方城的青瓦长街都浸得朦朦胧胧。
玲珑阁的窗棂将无边丝雨裁成一幅幅流动的灰帘。
二楼,沈清宴独坐窗边。
竹屏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茶盏轻碰着,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响,在这午后透着一股寻常的热闹。
而她面前那杯“云雾青”已凉透了,细密的白毫浮在青碧的茶汤上,凝着不动。
她没有去碰茶盏,只将指尖虚虚悬在微凉的盏壁旁,目光投向窗外被雨雾晕开的街景。
时辰,快到了。
此处是玲珑阁在西南青岚州乐方城的分号,距离她隐居的回春谷,不过半日脚程。
三日前,她与药童白芷在此城采买药材。归谷后,在整理那包寻常的茯苓与当归时,在黄褐的药材之间,悄无声息地夹了一张纸条。
她袖中此刻仍拢着那张纸条。
沈清宴无需取出再看,上面的字句已清晰烙在心底:
“三日后,申时三刻,玲珑阁,见陆。”
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墨色淡青,是中州京城松烟阁的松烟墨,专用于奏章公文。出现在西南江湖之地,倒是突兀得很。
她垂眸思考,指尖轻轻抵上茶壁。
“陆”。
这个在她心头萦绕十余年的姓氏。
京城的墨迹,会是谁呢?
玲珑阁在整个江湖上,是交易奇珍异宝,买卖消息秘闻最顶尖的所在。且以机关术而闻名。
那字条把她约到这儿来,确是个绝佳的场所。
沈清宴抬眼,目光掠过阁内。
在东北角坐着三个天剑宗的弟子,白衣佩剑,坐得笔直。为首那个年轻的,正拧着眉翻一册《江湖异闻录》,左手似在翻书,指尖在某一页上停留许久,右手却暗压在佩剑旁。
东南侧则是两个黑袍人,袖口绣着幽火纹,是幽冥教的教徒。其中一人手指无声地敲着桌面,三轻一重——是教中暗语,意为“暂避,有眼”。
楼梯口垂手立着的哑仆,眼皮耷拉,耳廓却极轻微地动着。这是个会唇语的听风者。
沈清宴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雨丝斜斜地划过檐角,远处街面上,一个戴斗笠的货郎正收摊,动作不紧不慢。
申时三刻已过,约她的人没来。
沈清宴手指扶过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母亲留下唯一的遗物,质地奇特,非玉非石。
每逢心神不宁时,这个动作总能让她想起药炉的安宁。
还有父亲曾说的:“宴儿,这世间有些真相,如这玉佩纹路,需在特定光下方能显现。”
她敛眸,将一丝因“陆”字纸条而泛起的波澜掩入眼底。
十年的回春谷时光,教会她的不仅是医术,还有如何在惊涛骇浪之前,维持心如止水的表象。
端起那杯冷透的茶,唇未沾盏,只借着瓷壁的凉意醒神。
这应当不是一场故人重逢的约,而是一道投向深潭的石子。要看的,从来不是石子本身,是之后荡开的涟漪。
再等不来,该走了。
就在此时,东北角“哐当”一声!
那天剑宗年轻弟子猛地站起,动作太急,甚至带翻了身下的榆木方凳。
他剑未出鞘,右手拇指却已顶开了剑格三寸,露出一截冷冽的刃光,直指幽冥教二人:
“龙骨菩提乃佛门圣物,若非尔等邪道觊觎,谁敢在伏龙寺动手?!”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瞬间划破了阁内那层温吞的嘈杂。
龙骨菩提?
邻近几桌的茶客话音戛然而止,有人端茶的手悬在半空,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
幽冥教的黑袍人缓缓抬起眼皮,他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像刀刻出来的笑。
“岳少侠好大的……帽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粗粝的石块相互摩擦:
“我教若要取物,取的也该是《幽冥秘录》残卷。偷个和尚的念珠……作甚?”
话语未落,他笼在宽大黑袍下的右手极其轻微地一颤!
“咻!咻!咻!”
三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响!
并非攻向近在咫尺的天剑宗弟子,而是三枚泛着幽蓝的透骨钉,呈品字形,直射向茶馆角落一名始终垂首饮茶的灰衣人。那人桌前,正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狭长的乌木匣。
调虎离山。
沈清宴眼瞳一缩,心念如电光石火般闪过。目标,应是那匣子。
她甚至凭借医者对人体的敏锐,瞬间判断出那三枚透骨钉的轨迹,封死了灰衣人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
果然!
“放肆!”历喝声起!
那天剑宗三名弟子反应极快,三柄剑同时出鞘,剑尖颤动,发出“叮!叮!”两声极其清脆的交击声。
两人封向透骨钉,那为首的岳姓少年,脚下步伐一错,剑势凌厉迅猛,直刺幽冥教说话之人!
耍了一招“白虹贯日”,天剑宗入门剑法中最为正气凛然、也最考验心志的一式。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眼看剑尖将至,那幽冥教徒却诡异一笑,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幽光倏然亮起,他不闪不避,双臂一振,黑袍如乌云般鼓荡而起,数点幽蓝寒星自袖中爆射而出,罩向三名天剑宗弟子面门!
竟是毫不惜命,同归于尽的打法!
“嗤嗤嗤——!”
预料中的金铁交鸣、暗器入肉的闷响、抑或是惨呼声,并未响起。
随着“咔咔——”两声,三道高大的黑影,仿佛凭空出现,毫无征兆却又无比自然地,稳稳屹立在了冲突双方之间,隔绝了所有剑光与毒芒。
那不是人。是三具通体乌黑、关节以精钢铸造的机关傀儡。
高约七尺,躯干粗陋,但六条手臂灵活得惊人,精准地捏住了岳姓少年全力刺出的剑尖,同时抓住了另外两柄拦截暗器的长剑剑身,也或许用某种奇特的力场,凭空凝固住了那一片激射而至的幽蓝毒针。
喧嚣骤止,满堂茶客,俱都屏息。
阁内落针可闻。只有窗外渐渐转急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死寂。
楼梯口那一直垂首的哑仆,终于有了动作,此刻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平凡面孔,肤色微黄,皱纹深刻,唯独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
他张开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与此同时,他举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手中握着一枚黝黑无光,非铁非木的令牌。
一个刻板而又毫无起伏的声音,竟从令牌中传出,字句冰冷,回荡在寂静的阁内:
“玲珑阁内,私斗者,废武功;动刃者,断一肢;杀人者,抵命。”
“规矩,只说一次。”
话音落,那三具傀儡的手指同时收紧。
“咔嗒”几声轻响。
只见那三名少侠手中那百炼精钢的长剑剑尖,竟在乌金手指的钳制下,被硬生生捏出了指痕!
而幽冥教徒黑袍中藏着的机括,也在同一瞬间被傀儡另一只手按住,内部传来细微的崩裂声,显然已毁。
绝对的武力,带来绝对的寂静。
岳姓少侠脸色涨红,咬牙想抽回剑,剑身却在铁指间纹丝不动。那幽冥教徒则眼神阴鸷,缓缓收回了手,黑袍下的身躯微微紧绷。
哑仆手中的令牌,再次传出那平直的声音:
“事不过三。再有下次,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随着这句话,三具傀儡同时松手。后退,步伐沉重却轻捷,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无声地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场险些爆发的血斗,被无声无息地摁灭。
阁内的空气却比之前更加凝滞,某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沈清宴的目光,却从始至终并未流连在冲突的双方,也未多看那神秘的傀儡一眼。
她的视线,落在方才幽冥教徒暴起时,黑袍翻卷、暗器激射的桌面附近。
在桌上散落着几片被傀儡劲风扫落的碧色茶叶、以及些许溅出的茶渍之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聚焦于一点。
极其微小的深色碎屑,不似木质,亦非瓷片。约莫只有芝麻大小,泛着一种暗哑的、非自然的金属质感,边缘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纹路。
这是,工部的精密加工痕迹?
更为关键的是。
当那幽冥教徒运转内力、黑袍鼓荡的刹那,一股极淡、极冷冽的独特香味,与她袖中纸条除过墨香之外,那若有似无的气息残余,微妙地重合了。
更与她记忆深处,某个北境严寒雨夜,边关帅帐之内,那位前来“劳军”的特使身上挥之不去的熏香味道,如出一辙。
这味道太薄。若非她鼻尖灵,又是个医者,根本捕不到。
似是一丝冷梅香。
劳军的特使是七王爷萧玦的人,这冷梅香应当是其身边核心近臣惯用之物,王府秘制,清寒孤傲,仿制极难。
一个幽冥教的底层探子,身上怎会有王府之物?
沈清宴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只是被方才的冲突惊扰,随手端起了面前那盏早已凉透、毫无滋味的云雾青。
她将冰凉的瓷盏送至唇边,宽大的素白衣袖自然垂落,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鼻尖细微的翕动。
没错。虽然混杂了汗味、尘土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但那缕冷梅香,清寒孤傲,绝难仿制。
绝不会错。
纸条引她来,或许本就不指望“陆”家人真的会现身。
而是为了让她“看”。这或许是一场展示,一次敲打,也是一条故意留下的、冰冷却诱人的线索。
让她看到江湖风波如何被轻易抚平,让她闻到不该出现的朝堂气息。
让她明白,那双隐藏在幕后的眼睛,已经注意到了回春谷中这个看似无害的医者,并且,不介意用这种方式,将她平静的生活,轻轻搅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的避世之舟,已被这风、这雨、这无声的惊雷,推出了看似安全的港湾。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但她袖中的指尖,却轻轻拂过那枚温润的玉佩。上面母亲留下的纹路,似乎也在这昏暗的天光下,流转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她放下茶盏,指尖冰凉。
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已转急,密集的雨点砸在瓦上,噼啪敲打着窗棂。远处天色更沉,墨云低垂,压着乐方城的青灰色屋脊。
真正的风雨,就要来了。
下一章二人初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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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 玲珑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