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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深谷边缘的浓雾浓得化不开,像堵死墙,把外山的凡物和内山的凶险硬生生切成两半。

青照没急着往里钻。

灵气是足,但也凶。

一条内丹都没结、刚开了点智的青蛇,一头扎进去,连给里头的老妖塞牙缝都不够。

她就停在这乱石坡的老柏树洞里。

这地方卡在深谷灵气外溢的风口,加上刚死了一头悍貂,血腥气还没散,短时间内一般走兽不敢来触霉头。足够用来歇脚了。

入夜。月光洒下来,白惨惨的。

青照盘上老柏树最粗的横枝,扬起上半身,暗金色的竖瞳缓缓闭拢。

一呼,一吸。节奏很稳。

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白月华,被硬生生扯进腹中。

做过人,脑子到底好使些,加上这些日子的摸索,她这吐纳的架势,可比那些只会死命吞野果的畜生强太多了。

驳杂的灵气被她筛下来,顺着鳞片缝隙渗出去,散进夜风里。

她看不上的渣滓,放在这外山,对那些没开智的飞禽走兽来说,就是熬红了眼也得抢的大补药。

最先憋不住的是群夜宿的灰羽山雀。

本来怕蛇,嫌腥,可那灵气实在馋人。扑棱棱几声,几只胆大的落在了青照下头的树冠上,伸长了脖子去啄空气里溢出的灵光。

没多久,又摸过来几只游荡的猕猴。

最后,连树根底下都悄没声息地多了一头毛发斑秃的老狼。

鸟、猴、狼,凑一堆早该咬得血肉模糊,今晚却邪门地一声不吭,全围着这棵树吸干肉。

熬到后半夜,底下那只身板最壮的公猕猴终究嫌这点残羹冷炙不够塞牙。

它仗着手脚快,轻手轻脚地扒住树皮,大着胆子往青照那根枝桠上爬,想凑得再近点。

一直乖乖缩在青照身子底下的那条小青蛇,突然惊醒。

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闻到一股子冲鼻的猴骚味靠过来,身子瞬间绷紧,细细的上半身猛地立起,“嘶——”就是一声极其凶狠的警告。

公猕猴停了一下,低头一瞅,呲了呲牙,不屑地挥了把爪子。

一条细成面条、连毒牙都没长齐的小蛇,也敢跟它呲牙?

小青被那爪风一刮,立马怂了,往后一缩,脑袋“吧嗒”一下,撞在了青照冰凉的鳞片上。

公猕猴的爪子眼看就要搭上青照那根树枝。

青照睁眼了。

她连身子都没挪,只是微微低了下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冷冷一扫,直接钉死了这只不知死活的猴子。

那一瞬间,前世杀出来的血光,混着冷血畜生天生的煞气,直直压了过去。

公猕猴浑身猛地一抽,猴毛全炸开了,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凄厉的怪叫,脚下一滑,直挺挺从树上砸了下去。

“砰”地摔在老狼跟前,连爬带滚地蹿出十几丈远,趴在草窠里抖成了筛子。

树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掐断了。

青照身子一滑,顺着树干缓缓游了下去。

本来还缩着脑袋的小青一看靠山动了,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劲儿瞬间就窜了上来。

它立马精神了,紧跟着游出来,死死贴在青照尾巴边上。

学着青照的姿态,细脖子硬生生梗着,冲底下那群野兽耀武扬威地狂吐信子。

青照一停,它就立刻贴上鳞片;青照一游,它就寸步不离地黏着。

就那股认准了不撒手、死命贴着的滑稽样,让青照眼角微抽,懒得理,由它去了。

停在巨大的枯树根上,青照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帮活物。

换作别的蛇妖,这会儿八成已经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一个把这群偷灵气的贼全吞了进补。

但青照不是畜生脑子。

她扫过那一双双战战兢兢的兽眼,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在这深山老林里,她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她太缺一双双替她探路、放哨、试错的眼睛了。

杀光了一顿饱,不如留着当探子。

尾尖微挑。

青照从树洞边卷起一颗白天随手打下的野果——

上头还沾着点她吐纳时的灵气,骨碌碌,精准地弹到了那只吓破胆的公猕猴跟前。

公猕猴呆住。

青照吐了下信子。

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树上的山雀,又垂向地上的老狼。

没出声。但那双冰冷的竖瞳里透出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吃,然后听话。不听话,就滚。

畜生的心思最直,怕死,也馋好东西。

那只公猕猴哆嗦着手,捧起野果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果肉一下肚,它立刻趴伏在地上,冲着枯树根上的青照,发出了一声极其顺从的呜咽。

规矩,就这么立下了。

小半个月过去。

乱石坡的生态变了,变得透着一股子不像野兽堆里的森严。

青照不用再去泥里打滚捕猎了。

天一亮,准有几只老猕猴捧着最新鲜的浆果、刚摔死的地鼠,规规矩矩地码在老柏树的洞口。

代价是,青照入夜吐纳时,会放它们进到自己下方的两丈范围内,蹭点不要的灵气。

那群灰羽山雀,自然成了这片山头最活络的眼线。

方圆几里地,稍有体型大点的猛兽或是生面孔靠近,雀群必定提前飞回柏树上空,急促鸣叫示警。

就连那头老狼,也自觉干起了看门狗的活。

每天绕着乱石坡外围撒尿圈地,但凡有不懂规矩的野物想硬闯,它第一个扑上去咬喉咙。

青照就靠着这点不要的灵气和一双压死人的眼,硬生生在这片谁拳头大谁说话的外山,搭起了一个以她为尊的场子。

她早就不再是那条趴在泥缝里防着被猪踩、被鹰叼的野蛇了。

在这半个月的吐纳与威压中,她身上蛇类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臊气越来越淡,反倒沉淀出一种越发迫人的清冷。

而小青,算是彻底把“狐假虎威”四个字吃透了。

它细,它弱,但满山的野兽都认得,这是大青蛇身边寸步不离的影子,见着它都得乖乖低头让道。

小东西也机灵,不再一有动静就吓得缩进洞里。

它学着青照的姿态,专挑洞口最高、最稳的石头盘着。竖起那双还没长出煞气的绿眼睛,冷嗖嗖地盯着那些来进贡的猕猴。

它一抬脖子,那头斑秃老狼甚至会讨好地摇两下尾巴。

它不怕了。只要那条大青蛇不赶它,它在这片林子里就能横着走。

这天黄昏。

乱石坡外头的一棵枯树上,扑棱棱落下来两只鸟。

羽毛极其艳丽,根本不是普通鸦雀,眼珠子里隐隐泛着点不干净的妖气。

它们探着头,直往乱石坡里瞅。

这地方以前是那只悍貂的食槽,成天乱糟糟的见血。

可现在,夕阳底下,老狼安静趴在路口,猕猴排着队搬野果,连树冠上的雀群叫唤声都透着股整齐划一的规矩劲儿。

没谁越界,没谁乱咬。这规矩森严得让这两只带了妖气的乌鸦都觉得背心发凉。

两只鸟对视一眼,鸟眼里全透着见鬼似的震惊。

“这……这是点化之功?哪路大妖跑出来立山头了?”

左边那只乌鸦张了嘴,吐出干涩的人言。

“不能够啊。深谷里那几位老祖宗,谁看得上这种破石头堆?”

右边那只拍了两下翅膀,猛吸了一口风里的气味,语气突然一紧,“不对,这腥味淡……这是条刚开灵智没多久的蛇修!”

“刚开智就能把这帮蠢货治得服服帖帖,知尊卑懂进退?开什么玩笑!”

左边那只急了,“深谷里那位五百年的大王,也没这等拿捏畜生的细腻手段!走,赶紧回去禀报,这外山……出了个了不得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