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监院没有准我辞。
他单独召我,一针见血:“周斋长人好,法子却旧。新院要的是能把事情做实的人。你辞了,这一届学子谁来带?”他看着我,缓缓道,“你留下,进学、精研两斋的课业,从今日起归你主持。周斋长,另调去别处,依旧安稳度日。”
我怔住。我本只想辞了助理的差事,从没想过要顶替周济之。可白川先生主意已定,周济之也自感力不从心,没作太多争执,便领了调令,温厚地朝我笑了笑:“澄之,你比老哥合适。往后这两斋的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他越是这般宽厚,我心头越是愧疚。
消息传到谢凌霄耳中时,我来不及同他说一个字。那日黄昏,我远远看见他立在青石边,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澄之。”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人事分派,是白川先生的意思。我……事先并不知。”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道极细的裂缝,从我们之间,无声地漫了过去。
他事先不知。可他是山长,院内人事,历来要经他的手。他说“并不知”,我便信他“并不知”。只是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春雨夜他覆在我手背上的那点温度,想起他说“你我同心,不分彼此”时的郑重——那份信重,到如今,已经要靠着“事先并不知”这样的话,来勉强维持了。
我没有追问,也没有责怪。我只是道:“山长辛苦,此事不怪你。”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说什么。
事态并未就此平息。周济之在院内多年,也有几个亲近的人。听闻他因我而调岗,心中不平,私下便传起闲话来:说顾澄之工于心计,踩着旧领导往上爬;说他假意请辞,实为夺位。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我耳中时,已经变了几个模样。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恼。我只是照旧埋首课业,把一册册学情手簿填得工整,把每一堂讲习备得扎实。清者自清,我信只要把事做对了,流言自会散去。
可那几日,我与谢凌霄之间,话,终究是少了。
我常在夜里想,若是从前,他大约会寻过来,同我说一句“莫要放在心上”;或是像那年在茶棚下一样,并肩站着,什么也不说。可如今,他远远望见我,只点一点头,便错身过去了。
暮色时分,我独自走到门前那方“凌云”青石前,伸手抚过碑面刻字。
荒滩已生桃李,同心曾筑此杏坛。青石还是那块青石,刻字还是那两个刻字,可立石的人,并肩的人,递帕的人,说“你我同心”的人——都已经,走远了一些。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指着荒坡说“从无到有,才装得下我们想做的事”的青衫身影。
那一年,我以为,我们能并肩走很远很远。
我只是不知,往后这条路,我与那位曾经同车、同灯、同心的故人,还能并肩走多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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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上峰明断,蜚语初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