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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南下

他又凑近了几分,“我也是,但是我更想抱抱你……可以吗?”

宁若清看着他发红的耳尖,自己也跟着滚烫发热,屋子里的旧空调就跟坏了似的。

灼烫和紧实的拥抱,密密地圈禁着,两颗乱冲乱撞的心紧贴在一起互相有了依靠。

长长的喟叹,熨烫每一层的肌理,连张扬的汗毛都被顺平了。

“跟我一起组个家吧,清清?等你南下回来,给我准确答复好不好?”

宁若清趴在他胸口,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稳,嘴唇轻轻蠕动。

“好……”

家是什么,她没有确切的思考,但就像他说的,那个人如果是彦封,她会安心很多。

风吹来又吹过,卷过天边云浪,眨眼已是离开公司的这天。

“出去了以后如果过的不开心,还可以回来啊,这里随时欢迎!”

“谢谢!”

宁若清跟闻经理挥别,拖着箱子,背着旅行包整个人站立在清晖日光下。

路边一个人逆着光,斜靠在摩托车上,光线把他的身形映衬的更为挺括。

相视一眼,彦封将她的箱子接了过去,还好她的箱子不大能够竖着放得下。

“你去南边进厂的事,跟你家里说了吗?”

“还没有,不想和他们讲。”

因为起不到什么实质作用,说不好还要讨一顿骂,她不想再体验被否定的心情了。

“奶奶那边呢?”

宁若清心湖起了波纹,沉默了一会儿道:“等我去那边安定下来,再给她打电话。”

这个世界上她可以什么人都不欠,唯独欠了奶奶很多很多。

“……培训一次一万多,抢钱啊?不许去!”

“你个死丫头,我不会给你出这个钱的,我们家也没有那样的能力,你给我歇了你的花花心思!”

那天她跟家里坦白她报了音乐特长生,并且已经在高中阶段偷偷学了两年,她妈和她爸一起打了她,哥哥在大学里知道这件事后,也打电话回来大发雷霆。

“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特长那是有家底的人才能学的,自己没本事就不要好高骛远,搞得现在所有人都不痛快,你要不是我妹,我早就打死你了!”

千夫所指惹了众怒,是她那几天看得最多的场面。

可她那会儿总觉得人这一辈子总要为了某件事而不顾一切,虽然到现在这样的不顾一切好似一场无理取闹的人间惨剧,她成了众叛亲离的自私自利者,致使她背负着厚重的枷锁躯壳,依然想要这样的尝试。

那天奶奶过来,把她带走问:“你读那个培训多少钱?”

她哽咽着比了两根手指,“培训费和考试等,大概要两万,不过我节省点可能用不了那么多。”

奶奶看着她不住叹气。

“真的要读吗?”

那时的她压根没想给自己留回头路。“学了两年,不去培训考一下,我不甘心。”

牵着她的手,奶奶手指上粗糙的老茧磨擦在皮肤上,就像老树皮皲裂纹路纵深的触感。

“想读那就去吧,这钱奶奶出。”

“只是这事奶奶也跟你说好,这笔钱是我打算留给你结婚时候压箱底的,女孩子不像男孩儿,你以后结婚我就没办法给你傍身钱了。”

那天,她哭着又笑,整个人埋进奶奶怀里。

她一直都知道,在这个家里奶奶才是做事情最公平的那个人,只是她的父母,总要说小姑在奶奶那里得到的好处太多,就因为小姑是嫁出去的女儿,她不该在娘家得到未嫁时一样的待遇。

公平在这样的角度又是极为偏颇的,她看得见他们的立场,正因为知道才更为痛苦。

登上火车前几分钟,彦封气喘吁吁提了一包零食跑进来,千言万语到喉间说不出来。

在座位上蜷缩了一夜,宁若清连厕所都没有上一次,这样的出行在往返学校往返暑假打工地的时候,她就已经习惯了,只是这次的手机上多了一点的牵挂。

彦封:到了吗?

早上6点半他就来了消息,宁若清甩去满脑子的困倦打起精神。

-下一站就是,我要准备下车了。

彦封:好,注意安全,等会儿聊。

粤省的火车站是陌生又熟悉的,宁若清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跟着快速走动的人群,钻过一道又一道通道进入出检口。

来不及多做停留直奔公交站,去往目标既定的电子厂,转了两趟车,到地方已经是下午。

肚子好饿,宁若清打开装零食的袋子,发现有个黑色塑料袋里装了500块钱。

手机已经没电,一路节省使用还是关机了。

太阳晒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好在这附近都是电子厂厂房。

门口有招聘公告,宁若清直接找门卫说明,等了半个小时,有个负责的人事专员和她进行简单交流。

工资试用期2500,在2011年这样的工资很普遍,有四天无薪假期,还有每小时15元的加班费,工厂有安排食宿。

宁若清没做任何挑剔,签下了劳务合同。

运气还不错,大宿舍里住满了,她被分配在了小宿舍,四人间,上下铺,有独立的淋浴间。

购买生活日用品收拾床榻,宁若清到下午才忙完。

-已经入职了,明天上班。

彦封那边秒速回复。

-【赞】,办事效率真快,不愧是我家的姑娘。

这口气说得跟是她老爸似的,宁若清窝心又好笑。

进厂打卡上班的生活,是枯燥又稳定的,虽然要压一个月的工资,宁若清却甘之如饴。

在产线上撇零配件,把机器压下来的小电路板原件,一个个抠下来,没什么技术难度,但一天不动撇几个小时,手腕肩膀到处都痛,除了做这个也会交叉变换工序,做电路焊接的简单组装。

为了努力还债,宁若清每天晚上加班干两个小时。

日子就这样不慌不忙,紧凑又有序的过了半个月。

“丫头,你这周周末公司放假吧?”

宁若清看着他爸的来电,有点疑惑。“怎么了,有什么事?”

“爸给你找了个对象,他家是杨家沟那边的……”

脑子轰隆巨响,后面宁爸说了什么,宁若清一句都没听清。

“喂!喂?信号不好吗?”

宁若清眨眼,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爸,我才21岁。”

那边顿了下,回过来的语气很冷硬。“21岁怎么了,你妈那会儿都生你哥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包办包干的理直气壮,每一个字都像刀凿。

“我告诉你,男方家就一个儿子,房子是新修的大楼房,还有车,去那里就是过日子。他明天到你们公司去见你,你把他手机号码记一下。”

宁若清手心发抖,“爸,我不看人家!你别让人来,来了也没用,我没在那里工作了,你们能不能别自作主张?”

那边消化了一会儿,接着是更猛烈的压制语态。

“你没工作了,你跑哪儿去了?”

“我自作主张,我哪里自作主张了?我不给你插一手,就你那点工资还学费还到哪年去?人家彩礼给6万,你还了学费还有剩,你要不是我女儿,我还不给找这样的好对象!”

合着她的婚姻、她这个人、她的自由,就值6万块钱?

手机就像滑不溜丢的泥鳅,她几乎握不住。

这样的难堪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上演,为什么?

“反正我现在不结婚,你们爱谁结谁结!”

掐断通话,宁若清目视不清浑身瘫软。

难道女人的一辈子除了结婚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她不信!

手机又开始震动,宁若清的心脏也跟着颤,她不想接她不要接,可她控制不住被影响的心神,太吵了,吵得她耳朵要炸了。

费劲地哆嗦着,宁若清把手机点开。

“死丫头,你翅膀硬了你了不起是不是?有本事以后你别求我!”

终于传来挂断的盲音,宁若清靠着墙滑坐到地上,眼泪成行的往下淌。

有人永远只会用自己的观念挟持别人,而她一次次的都想赌那背后多少都该有点儿关爱吧?可她错了,这样的爱太窒息。

晚上准备洗澡,接到妈妈的来电,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跟你爸吵架了?你已经成年了,我也不想说重话。女孩儿嫁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妈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看,我们也养你们这么大了,这辈子都省吃俭用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我们能把你们养大成人我们已经尽了我们的义务。你要不结婚,就要承担家里的责任,不是我们要逼你,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

宁若清品出这通电话里的怪味,声音有点儿空荡地问:“哪种家里的责任?”

“不结婚,你就得跟你哥一样养我们老,每个月要支付我们赡养费,你现在刚工作,就一个月给我们500。”

心脏仿佛被什么扎了一尺子,宁若清喉头凝堵,粤省的大夏天她浑身冰冷。

“这么多年,我哥每个月都给了吗?”

“你管这个干什么,你就说你怎么办?”

合着哥哥是哥哥,她是她。

她不想把人心想得更冷漠的。

“妈,我要是结婚,你们给我多少嫁妆?”

那边通话炸音有点刺耳朵。

“把你教养这么大就不错了,你还想问我要嫁妆,我告诉你,我把你送读书这么多年,成本得十几二十万,我没问你要钱就不错了,你哪来的底气管我要东西?我不欠你的,是你欠我的!”

那一瞬间她很想把手机捏碎,宁若清拆开手机盖,直接把电池板抠了出来,这个世界终于还了她清静。

既然无法沟通那就不要沟通了,宁若清重新办了手机号码,除了彦封她不再联系任何人。

C市又下了一夜大暴雨,彦封刚坐到工位检查运行的软件,就看到了宁云涛的企鹅消息。

宁云涛:你能联系上我妹吗?

彦封眼神微凌:?

宁云涛:我妹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现在家里都联系不上她,你要是有她消息,就让她回个电话,奶奶生病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