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公司的时候，孟棠整个人活像是霜打的茄子。
钱琳正在座位上吃包子，见她像是丧尸一般挪过来，急忙倾身让位置，“吃早饭没？”
孟棠瘫坐在椅子上，摆摆手，“没什么胃口。”
“还难受呢？”钱琳咽下口酱肉包子，满脸语重心长，“年轻人心里不要堆事，过去的事就让它像尿一样流走就行了。”
孟棠：…
她也不敢相信熬过了昨天那档子事，又来了个大的，她平复着不断涌上胸口的气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门口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紧接着是小高跟踩着有节奏的啪嗒声愈来愈近，陈安安从楼梯口上来，满脸春风得意，精神状态像是中了几百万的大奖。
一时间，甜腻的寒暄充斥着整个办公室。
孟棠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下午休息的时候再找你。”
身旁人察觉到不对劲，立马心领神会的转着椅子到了自己位置上。
情绪归情绪，戴上工牌就像是老牛戴上了犁地绳，孟棠心无旁骛地翻开表格记录，照例开始处理数据。
一个小时之后，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到岗，讨论声此起彼伏。
整个大办公室是开放性的区域，运营、剪辑、编导等各种部门都在一起办公。
一晃到了下午，孟棠才终于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她捏了捏酸痛的脖颈，扭头对上正满眼渴望盯着她的钱琳，见她看过来，后者立马指了指水杯。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拿着手机走出工位。
楼下虽然有专门的咖啡厅，但是办公时间一般不允许下楼，二楼设有专门的茶水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一关上门便直冲咖啡机区域。
孟棠接了杯热咖啡，找了个隐蔽的位置把昨天的事跟钱琳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了出来。
对面的人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神色变换了几轮，由刚开始的看乐子到严肃、愤慨，最后一拍桌子吓了孟棠一大跳。
“我靠，真他爹的不要脸，脸皮比城墙还厚，这都第几次了，天天不走正道，老盯着你是吧？我倒是要去问问她什么意思？”
孟棠看钱琳反应这么大，急忙拉住她，紧张的生怕她下一秒就冲到工作区。
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我都处理好了。”
钱琳眼神在脸上停留了几秒，“处理好了？”
语气里明显的不相信。
“怎么处理的？”钱琳看孟棠的眼神里几乎是露出乞求的情绪才终于冷静下来，“你去找她了？”
孟棠见她终于不再喊打喊杀的，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虽然有人替自己撑腰确实很爽，但是要撕破脸也是她去，而不是让钱琳替她担风险。
孟棠抿了口咖啡，昨天晚上刷到的视频几乎是瞬间从脑子里划过，她脱口而出：“我找到了个更牛掰的。”
钱琳的眼皮耷拉一下，很明显的无语，“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被人捶扁了的报复方式就是给重新自己打打气？”
见孟棠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钱琳又问：“要是她这次还撬呢？”
还没等到答案，钱琳就再次按耐不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还是要去警告她，谁手下的人都敢欺负，真不把我钱琳当回事儿了…实在不行，我告到主管那里去，看看这件事到底是谁占理。”
孟棠一口滚烫的咖啡刚入口，听到她这话急忙囫囵咽下去，烫得说话都有些大舌头，“别别，我保证这回她挖不走。”
钱琳狐疑地看她，“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孟棠很用力的点头。
虽然人还没搞定，但是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就是觉得只要能签下那个黑衬衫男，就一定是独家资源。
她就不信了，这么小众的博主要是再被陈安安撬走，那真的是堪比她出门被十吨鸟屎压死的倒霉程度。
“这么有自信。”钱琳踌躇了一下，“哪位新人？我怎么不知道？”
“到时候成了会报备的。”孟棠拿肩膀顶了顶她，小狐狸一样眯起眼来笑了下，还冲她挑了挑眉。
“你还真是挺会苦中作乐的。”钱琳看着面前的小苦瓜，心里有种帮不上忙的郁闷感。
孟棠是她带过的实习生里最讨人喜欢也最真诚的，她刚进公司时就勤学好问，对不懂的事情肯下功夫，为人处事也没什么心眼。
不是那种靠着自己年轻漂亮就四处攀关系、偷懒的类型，钱琳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踏实的姑娘。
孟棠那边还在畅想，语气都带了些狡黠，“到时候我们业绩第一了，让她们羡慕去。”
她本就长得漂亮，此时得意的微微摇着头笑，马尾一甩一甩的，灵动又娇俏。看得钱琳一个女人都直了眼。
钱琳沉默了一会，突然想起摄影组好几个打听孟棠联系方式的事。
“孟棠。”她沉了沉声音。
“嗯？”
钱琳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咱们做这行还是要有职业操守，随随便便就能成功的事我们一定是要警惕，千万不要想着走捷径。”
孟棠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啊？琳姐。”
似乎也是觉得这种事情有些难以启齿，钱琳难得有些尴尬，“组织不能利用你的美色。”
孟棠啊了一声，更迷茫了。
钱琳见她不明白，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可不能以身签人啊。”
“你想哪去了？”孟棠意会到什么意思之后，立马涨红了脸，她不可思议地反驳：“我…我才不会干那种事。”
她话音刚落，两人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下，钱琳看了眼信息，脸色一变，匆忙拉着她往外走，“收拾收拾，开会去了。”
这个点开的会议是这周的达人资源复盘会，一组呈现的案例，就是刚签约的男博主，汪不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棠总觉得陈安安站起来汇报时还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方向。
她没有太大反应，反到是身旁的钱琳狠狠地刮了陈安安一眼。
会议室投影停在博主的试拍转场，短片画面上陈安安翻动着PPT，语调清亮地介绍达人的优势：
“这位达人的长相阳光开朗，镜头适配度很高，擅长拍摄转场短视频。我们组给他规划的定位是走青春大学生路线，靠外形和镜头剪辑出圈。”
雷主管看着屏幕上的男生，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抬眼提问：“这个思路很容易遇到瓶颈，有没有更深入、可拓展的内容路径？”
陈安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些，捏着翻页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短暂沉默之后，低声回答：“我刚刚跟进，暂时没有想好其他拓展方向…”
雷主管的眉头皱了皱，很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
陈安安眼神乱了乱，又接着开口：“之前好像一直是其他组在联系这个博主，我是后来才加上的。”
她这句话一出，几乎是完美的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好奇的四处对视，试图找出来这个深入联系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把人搞定的倒霉蛋。
雷主管问：“之前是谁在跟？”
会议室一下子躁动起来。
孟棠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我之前跟过这个博主。”
没等主管继续提问，也没看任何人的反应，她直接脱口而出：
“他熟悉乐器、舞蹈方面系统学过爵士、Kpop还有街舞，基本功扎实，参与团舞拍摄完全没问题。而且他在大学期间，有社团领舞的舞台经验、发展路径还是挺广泛的。”
“所以。”她适当总结：“完全可以开发舞台向内容，产出团舞、单人舞蹈翻跳片段。两条内容线互相引流，既能吃颜值流量，又能用舞台才艺建立差异化，避开纯颜值博主生命周期短的问题。”
雷主管听完之后，缓缓点头，语气里难得露出些夸奖的意味：“分析得不错。”
这个评价一出，气氛一下子怪异起来。
很明显，二组的信息准备得这么全面，几乎是势在必得，但达人却临时签了别组，摆明了其中有猫腻。
陈安安的脸色微白，她跟王单也前后不过聊了一周，根本不知道他这些过往的经历，慌忙求助似的看向组长。
刘组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她详装不经意间开口：“安安你坐，毕竟二组先做的工作，全面也是应该的。”
钱琳嗤笑了一声，紧接了句：“所以说谁先做的就应该谁先签嘛，什么都不懂又是怎么搞定的？”
眼看着刘组的眼睛瞪大，像是吃了火药一般，雷主管沉着脸警告，“行了，这件事到此结束，下一个。
…
会议结束之后，组长又被单独拉着去开小会，孟棠去了躺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洗手台站了个熟悉的人影。
她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陈安安看着镜子里弯腰洗手的人影，突然开口：“你跟王单很熟吗？”
孟棠心里冷笑，熟不熟的，她签的时候能不知道？
她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语气很淡：“算是见过一面。”
没想到身旁的人被抢了业绩这么淡定，陈安安心里面憋着气，面上却微微一笑，“这么说的话还算是我捡漏了？”
孟棠没理她，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的人越发变本加厉：“不过这人肯定是谁先抢到算谁的。”
孟棠简直是要被气笑，停住脚步，扭头问她：“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陈安安笑得更无辜了，“我不懂，只知道谁能拿到算谁的。”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紧随其后的是**裸的挑衅：“谁能笑到最后才是真的。”
孟棠冷眼看她：“有意思吗？”
陈安安玩弄着指甲，“不是有没有意思，这是职场，不分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我知道了。”孟棠模仿着她的语气，一字一句刺过去：“原来你喜欢吃别人的剩饭。”
她走过去，把刚才擦过手已经皱成一团的纸巾放到洗漱台上 ，“既然你这么喜欢二手货，那就用吧。”
说完，孟棠没有再去看对面人的表情，扭头就走，她想象的场面一定是自己雄赳赳气昂昂的、胜利地走出了那个地方，留下身后一脸难堪和气得咬牙切齿的陈安安。
但是一直到重新坐到地铁的那一刻，透过昏暗的玻璃，她才发觉自己杂乱的发型，还有疲惫的脸——像是被吸干精气的行尸走肉。
如果不是陈安安把她逼急了，她从没想过那种话会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口不择言的、充满怨气的自己。
孟棠艰难的咽了口空气，喉头一片苦涩，头一次生出了些退缩的想法。
是不是她根本不适合这份工作？可是上哪去找没有竞争、没有攀比的环境，陈安安有句话说得挺对的，职场就是这样，没有友谊，只有比赛。
或许错的根本不是环境，是她。
她还没有跳脱出学生思维，无法真正融入社会。
回到公寓，孟棠顺便去了趟楼下的快递站，家里寄的一些特产已经堆了一周，再不拿回去，怕是要坏了。
她艰难的把十几斤重的东西挪到房间里，拿了把小剪刀开始拆快递。
一箱麻辣香肠还有熏腊肉，几包麻花、十几包红油加辣的火锅底料、还有一小罐自己家腌制的油辣子。
十几斤的东西被整整齐齐码放在地上，几乎占了整个客厅的位置。
孟棠迫不及待的想跟妈妈和老汉打视频，想回家的心思也到了顶峰，但打了之后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又要让他们担心。
她躺在地上缓了一会，爬起来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果不其然，妈妈在群里问她怎么不打视频，是不是太累了。
老爸则是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别不是在偷偷哭鼻子喽。】
看得孟棠鼻涕泡都要气出来，干脆发了个语音：
“老汉，你少在这看不起人哦，我坚强得很。”
紧接着侧身竖起大拇指，拍了个跟地上东西的合照，发了过去。
一排接一排的大拇指闪现出来
【我幺儿就是棒棒】
【漂亮地很。】
【要是累到了就请假歇歇，回来老汉给你做秘制大烤鱼。】
孟棠眼睛一酸，发了个好。
【好了，甜甜早点休息，休息好才有好身体。】
【早点睡。】
孟棠一遍遍翻看信息，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她拿纸巾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拿了块香酥麻花塞到嘴里，嘴里鼓鼓囊囊地嚼。
香甜酥脆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散开，甜得她后脖颈都发暖。
哭了一场之后，坏情绪仿佛也排解出去，孟棠的心里通畅了许多，她把东西都归置好，起身去浴室洗澡，回卧室时，没忍住又从桌上拿了包麻花。
她嘴里嚼着麻花，坐床上回复私信，一眼就看到了列表首位的联系人——昨天把她拉黑的那个黑衬衫。
孟棠百思不得其解，反反复复把那条打招呼的信息，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
怎么会被无缘无故拉黑呢？
就算是不考虑签约，直接不理不就好了。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左思右想，又换了个自己的小号，这次她没有用公司的打招呼模版，而是试探性的打了个招呼：
【帅哥你好。】
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她还在后面夸了一句，【你唱歌很好听。】
怀柔政策果然很管用，没过一会儿页面上就显示对方已读的消息。
孟棠一阵振奋，刚想着一会儿怎么展开话题，就看到页面上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小字。
下一秒，聊天框突然跳出来一条新信息， 简洁且冷漠：
【不约】
孟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