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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敕勒川行

玉壁一战,五十日血色鏖战,终落帷幕。

大魏数万精锐埋骨黄沙,白骨累累,难归故土。

大魏撤军以来,晋阳再无主帅高欢踪迹。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流言比瘟疫蔓延得更快:那个一手掌半壁河山、威压天子、令朝野屏息的枭雄高欢,早已薨逝。

之所以密不发丧,不过是为世子高澄铺路,替年轻稚嫩的继承者,偷一段平稳交接的时日。

高家权倾天下,大魏元氏早已是傀儡虚君。

高欢若死,高澄继权,大魏江山再无半分元氏余地。

可就在风声鹤棣之时,邺城皇宫,闹出一桩荒诞至极的宫闱之事。

暮色垂落,宫灯万盏次第高悬,映得殿内流光灼灼。

本该举国哀悼、军心悲怆之时,皇宫丝竹靡靡、歌舞升平,宴饮满堂。

清河长公主元悦卿一连数日设宴,频频宴请朝臣宗室入殿观舞听乐,殿内美人翩跹,美酒佳肴流水般奉上,一派奢靡享乐的光景。

殿外廊下,两名内侍趁着值守间隙,低声窃语,语气里满是不解唏嘘。

“唉,外头的风声你也该听说了,玉璧城下折损万名将士,尸骨只能堆在大坑里草草埋下,高欢大将军闭门不出,至今音讯渺茫,朝野上下谁不是忧心忡忡。”

“谁说不是呢,举国人心惶惶,都在牵挂战局与大将军安危,可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反倒日日设宴享乐,丝毫不见半点愁容。”

另一人轻轻摇头,压低了话音:“难怪都在议论,高王权势滔天,迟早要取大魏而代之。这般关头,长公主只顾纵情歌舞,实在太过昏聩荒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认长公主懵懂无知,只顾贪图欢愉,全然漠视社稷安危与将士亡魂。

殿中主位上,元悦卿一身华贵藕色衣裙,面容清丽温婉,眉眼间漾着慵懒浅笑,正漫不经心欣赏着眼前歌舞。

她是出自美人辈出的清河元氏一族。清河元氏一族世代盛产绝色,祖辈仪容冠绝北朝,而元悦卿更是集一族风华于一身。一张纤巧瓜子脸,线条柔若无骨,眉眼清妍如画。一双圆杏眼澄澈含水,瞳光干净剔透,鼻尖娇憨圆润,樱唇小巧粉嫩,天生一副温顺无害、懵懂天真的幼态容貌。初见只会让人觉得软萌温顺,毫无锋芒锐气,谁也不会将城府算计与这副模样挂钩。

在外人眼中,她就是个不问世事、沉迷享乐的娇贵公主,国难当头依旧我行我素,荒唐又糊涂。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连日笙歌盛宴,从非玩乐。

是局。是棋。是她于绝境之中,为岌岌可危的元氏皇权,布下的第一步暗棋。

丝竹骤然一转,满堂靡乐尽数收束,胡笳呜咽,鼓声沉厚。

一支新编胡乐舞《敕勒川行》缓缓登场。

曲调经她改编,添了婉转舞步与繁密节拍,乍听是异域风情、宴乐助兴的靡靡之舞,可内里骨架、主旋律,完完全全取自那首《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寻常朝臣、庸碌之辈,只当是新鲜胡舞,看得热闹,全然听不出根底。

可但凡能辨出这是《敕勒歌》底调之人,必然是对高欢遗事极为熟悉的人.

要么是高家心腹旧部,亲历玉壁绝境,亲眼见过高欢强撑病体、令斛律金高唱此曲稳住军心;

要么是日夜紧盯高家、对其权势极度忌惮的宗室、朝臣、潜在反对者。

元悦卿端坐主位,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扫过满殿众人神色。

高家旧臣听见原曲暗调,多半神色紧绷、惶然不安,下意识戒备;

元氏忠臣听见熟悉曲调,感念将士亡魂,眼底泛起忧戚悲愤;

而左右逢源、伺机观望之辈,则神色闪烁,不敢表露分毫立场。

她要的,正是这一瞬的本能反应。

谁都记得,数月前玉壁绝境,几万将士军心溃散、濒临兵变。

是病重垂危的权臣高欢,强撑残躯,令斛律金高唱此曲,以一曲乡歌稳住全军人心,撑回破碎军心。

此歌,是高欢最后的将运,是高家最后的军心,是鲜卑将士最后的底气。

如今主帅不见、将士离心,清河长公主却在深宫宴乐高歌。

外人冷眼旁观,只觉荒唐刺骨。

多数百官私下嗤笑:终究是养在深宫的稚弱公主,空有容貌,国难当头,依旧只懂奢靡享乐,昏庸无知。

唯有元悦卿心中通透,她效仿当年曹操铜雀台赋诗测心之法,借这支《敕勒川行》无声试探朝野人心。

忠心心系元氏王朝的臣子,闻曲必悲;依附高家势力之人,闻曲必惧;心怀别样心思、伺机观望的人,必在曲调起落之间暴露本心。

她顶着昏庸享乐的骂名,将各方人马的态度尽收眼底,悄悄筛选可以拉拢相助的势力。亦如当年曹操那般,借文官献诗之名,借以观察群臣心思。她只等着高家内部猜忌丛生、矛盾爆发、自顾不暇之时,大魏元氏便可趁机出手,一步步夺回旁落许久的皇权。看似纵情声色的荒唐举动,实则步步皆是算计。

她心中冷然藏着一段血海隐痛。

高家跋扈至此,从来肆无忌惮,视元氏皇权如掌中玩物。

不过短短一年光阴,高欢一手废立,接连换了她三位叔父坐上大魏帝位。

元氏宗亲,废的废、毒的毒、囚的囚、死的死。

堂堂皇室,任人揉捏,君不似君,臣狂无度。

她自小亲眼看着宗亲惨死、皇权沦落、山河变色。

所以她如今要以一己“昏庸”之名,试探朝野所有人心,筛尽忠臣、奸臣、可谋之人、可用之人。

皇帝元善见步入正殿,面容端正雍容,皇室血脉沉淀出成熟风华,眉宇间自带宗室威仪,只是此刻眉眼紧锁,满心焦灼不安。

他快步凑近元悦卿身侧,压低嗓音规劝:“阿卿,你收敛一些吧。接连数日大摆宴席,还编这般曲子,难免引人非议。如今高家权势滔天,万万不可如此高调行事。”

元悦卿微微侧首,圆润杏眼弯起浅浅弧度,唇角噙着慵懒笑意:“皇兄不必忧心,我心里自有分寸。表面越是荒唐松懈,反倒越能掩人耳目,旁人看不出我的心思,才好静观局势变化。”

早前,她特意安排下人去城中各地散播,故意传播高欢身故的风声,现在又借着设宴观乐的由头,一遍遍上演《敕勒川行》。她赌的便是,高欢多日不见,其实已死。高澄年纪尚轻,资历浅薄,众人未必真心信服。一旦高家内部权力交接不稳,势必会掀起内乱纷争。

待高家大乱、权柄撕裂之时,便是元氏伺机复辟、重夺山河之日。

皇帝还想再劝这位幼妹,宫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侍卫通报声落下,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高澄一身玄色劲装,身姿魁梧挺拔。他面容棱角冷硬,眉眼锋利如刀,风发意气裹挟滔天霸道,目光扫过满堂奢靡歌舞,怒意瞬间翻涌眼底,当即厉声呵斥:“全都停下!”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慌忙退至两侧,大殿霎时间死寂沉沉。

元善见容貌雍容成熟,举止间尽显皇家端庄,只是面对权势滔天的高家势力,神态难掩局促卑微。

他连忙起身拱手,语气客气又拘谨:“高世子忽然到访,不知所为何事?宫中设宴不过寻常消遣,皆是内宫琐事罢了。”

高澄素来俊美桀骜,年轻掌权,锋芒毕露,素来不将傀儡皇室放在眼中。他倨傲的神情尽显强势,语气咄咄逼人:“寻常琐事?前线将士尸骨未寒,朝野人心惶惶,岂能容这般靡靡之音扰乱风气?今日我定要亲自问问清河长公主!”

说罢,他径直迈步走到殿外僻静回廊,示意元悦卿单独过来问话。此处四下无人,正好卸下表面客套,直面彼此心思。

元悦卿缓步走出,依旧维持着慵懒闲散的神态,静待对方发难。

高澄双目沉沉锁定她,开口便带着浓浓的质问与压迫感:“长公主连日宴饮作乐,莫非是存心讥讽朝堂,刻意动摇朝野人心?”

“讥讽?”元悦卿轻轻挑眉,软糯嗓音带着一丝淡然反问:“高世子晋阳远道而来,竟是为了宫中宴饮这般小事。世子倒是说说,如今这天下朝堂,究竟姓的是谁家姓氏?”

高澄面色一沉,摆出效忠皇室的口吻,神色凛然:“自然是元氏江山!我高家世代效忠皇室,浴血沙场、鞠躬尽瘁,从无二心!”

“忠心二字,太过轻巧。”元悦卿浅浅撇嘴,稚气眉眼间藏着淡淡疏离,“若是真心效忠皇室,为何高王撤军闭门不出?满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不安,高家手握兵权政权,又将皇室摆在何处?”

高澄脸色骤沉,怒意更盛:“沙场浴血,九死一生!高家将士舍命护疆、为国厮杀!长公主身居深宫、不识疾苦、只顾日日享乐放纵!元家有你这般长公主,真令将士寒心,令皇室蒙羞!”

“守护疆土,还是霸占权势?”元悦卿寸步不让,圆杏眼直视对方,“世子口中拼死打下的疆土,究竟是高家私地,还是元氏正统江山?征战四方,守护的到底是元氏社稷,还是你们高家自己的霸业根基?浴血征战,是效忠大魏天子,还是为你们高家代代专权铺路?”

高澄被问得一时语塞,随即面露诧异,打量着眼前稚气少女:“往日里见长公主性子柔软,最为柔弱。今日处处针锋相对,为何忽然变得这般执拗偏激?”

言语交锋愈发激烈之时,远处陆续传来脚步声。

高澄二弟高洋缓步走来,身形沉稳修长,面容平实内敛,平日里总是眉眼耷拉,神情木讷呆滞,一副憨钝愚笨的模样,看着不通世事、懵懂无知。

他跟在人群末尾,看似茫然张望,实则将回廊对峙尽收眼底。一旁的三弟高浚面容俊朗温润,气质谦和端正,紧随其后。数位朝中重臣身着朝服,也一并赶到现场。

察觉到众人靠近,元悦卿眼底所有锋利、冷傲、锋芒,尽数消弭无踪。

下一秒。

水汽骤然凝满杏眼,泛红眼眶,泪珠猝然滚落洁白面颊。

她肩头微颤,唇瓣轻抖,一副受惊怯弱、委屈无依的模样,楚楚可怜,脆弱得不堪一击。

哽咽细软的嗓音,怯生生漫开:“世子何必动这么大的怒气,是真的觉得我做错了事么?若是世子心中郁结难消,便只管怪罪惩处我便是。”

她抬手轻轻拭着眼角泪珠,……模样楚楚可怜:“瞧着世子满心烦闷,我心里也跟着不安。若是世子心里不痛快,往后宫中再不设宴,我一切都听世子的,再也不敢放肆。”

泪珠颗颗坠落,沾湿衣襟,柔弱无辜,任谁见了,都只会当她被强势世子当众苛责、惶恐受屈。

高澄一时语噎,满腔怒火硬生生堵在胸口,发不出、泄不得。

元悦卿低着头,泪珠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没人看见她眼底那抹极淡极淡的冷光。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