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玥在东宫已经呆了有两三天了，连太子一面都没有见上，又怎么取他贴身玉佩呢，想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
“挽玥姐姐，太子妃找你。”从远处蹦蹦跳跳跑过来一个小宫女。
谢挽玥疑惑道：“太子妃没交代是什么事吗？”
“并没有，姐姐去了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
和小宫女道谢后，谢挽玥便去了太子妃的寝殿，只是侯在门口，并未进去。
殿内传来阵阵安神香的味道，刺鼻的味道让谢挽玥皱了皱眉。过了许久，殿中人才缓缓转醒，沙哑的声音唤着谢挽玥。
“既然来了就别在外面候着了。”
“诺。”
今日的太子妃有些不同，换上了素净的白衣，显得清雅淡然，眉间一抹红莲像是鲜血涂抹过一样刺目。
谢挽玥抬头看向正在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描着眉毛的王令焰，她也不恼怒，就这么静静的画着，像是在创作一幅满意的作品。
“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吗？”
“奴婢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本宫的生辰日。”王姈焰难得心情不错，肯和谢挽玥多说几句。
“那天，宫里的达官显贵都回来恭贺，我需要你帮我个忙，谢仙师。”
“你……?”
“这么吃惊干什么，觉得本宫猜不出你的身份吗？”王姈焰放下手中眉笔，低头看向谢挽月。“仙师起来吧，既然我已猜到，仙师又何必再装作宫女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据我所知，太子妃您从嫁进东宫后，再没有出过东宫，理应不知道我的事。”
“你未免太小瞧本宫了，仙师可以扮作宫女进东宫，本宫又何尝不能派人进春水阁呢。”
小晗是太子妃的人？怪不得春水阁的婢女只有小晗一人，怪不得知道太子妃这么多的往事居然还好端端地活着，一切都是眼前人的谋划！
王姈焰笑道：“怎么，就连会神仙术法的谢仙师，也会怕本宫这些小聪明吗？”
谢挽玥站起身来，拱手道：“既然太子妃已知道我身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此次冒险来东宫，一是为了太子的贴身玉佩，二是为了调查远德失踪的事。事关重大，望殿下您能告知，小民感激不尽。”
王姈焰出神喃喃道：“远德，你倒是个有心的。”
王姈焰缓缓站起身来，踱着步，向门外走去，门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比往日多了一分温柔，少了一分冷漠。
“想必你已经知道，本宫曾是远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十五年前，远德还不是太子伴读只是王家下人所生的家生仆，王姈焰也不是太子妃只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小女儿。
当时西北一带爆发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旱灾，王家祖父身负皇命去救济灾民以缓解灾情，待到归来之时已是寒冬腊月，刚好赶在冬至前一天。
“祖父！”刚听到门外传来马蹄的声音，仅有七岁的王姈焰此时还是一个粉嘟嘟的团子，着急的冲着府门外去，后面跟着数名下人。
“小姐，慢些，当心摔着！”还夹杂着奶娘的训斥，“你们怎么当差的，去追啊，要是小姐有磕碰，你们这个月的月钱别想了。”
就在王姈焰踩到石头不小心摔倒时，有一个黑影眼疾手快，比她更快扑向那块坚硬的石头。王令焰便摔倒在那人身上，只听的身下人闷哼一声。
一瞬间府里人顿时手忙脚乱，王家祖父急忙下马，将粉团子从地上抱起，拍拍身上的灰尘，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着没有受伤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
这才看到那黑影竟是个小男孩，此刻正捂着腹部不说话，弯着腰准备离开人群。
“你等下，你是谁家孩子？”
人群前方一名身着老旧的妇人跪下道：“老爷恕罪，这是奴婢的儿子，冲撞了小姐。”一边按着男孩儿的头往地下磕，声音里带的几分哭腔，“快给老爷小姐道歉啊你！”
男孩儿却很是倔强，并没有磕头，反而道：“儿行止无愧于心，何谈谢罪一说。”
王老爷子仰着头哈哈大笑，“好一个无愧于心，你叫什么名字啊？”
“远德。”男孩儿倔强的小脸仰着头，王姈焰躲在祖父身后，看着眼前的人。
虽然他身上衣服并不华丽仅够取暖，像是长期营养不良身材显得比自己还瘦小，就这样站在人群中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怯懦。
“好小子。”王老爷子用粗糙的手狠狠按了下少年的头，笑道：“过段时间咱们王家不是要办个私塾，就让这小子陪焰儿去吧，焰儿不正缺一个给她背书的吗？”
随后便转身抱起王姈焰，亲昵道：“焰儿又长胖了，想没想祖父。”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王姈焰再也看不到那瘦弱男孩的身影，这就是她与远德并不美好的第一面。
直到王家私塾开课，王姈焰身后便多了一位替她背课本的小书童。
王家在朝堂乃是清流世家，不少亲贵将族中子弟送来家塾读书，借此向朝廷表忠心，一时门庭热闹。
就在王府幽静的后花园中，传来男孩略微焦虑的催促声。
“小姐，该去上课了。”远德一身素净衫子，背后背着小竹箱，担忧地看着此刻还在不紧不慢吃着糕点的粉衣小姑娘。
直到盘中最后一块样式精致的糕点塞入嘴中，小姑娘这才从椅子上跳下，不满道：“远德你不要催我，先生这不是还没开课吗，还来得及。”
还没等远德反应过来，手已被王姈焰攥住，拉着往书院跑去。
少女发丝被风吹散轻轻划过他鼻尖，有些许发痒，本想拿手挥开，却被女孩转过头的一瞬间的笑颜吸引，远德心神一滞，耳根唰地红了大半。
他暗自想道：“还好小姐不曾瞧见，不然定要拿这事取笑我。”
好在两人也并没有误了夫子上课的时辰，教书的先生是宫内的太子太傅，只是偶尔被请来教几节课。
远德就跟在王姈焰身后，把竹箱中的笔墨纸砚仔仔细细排开，交代了小姐几句，这才退在角落。
王姈焰嘴上答应地勤快，心里却丝毫不在意，左顾右盼打量着众人。右手边第一排，一身红衣，马尾绑的一丝不苟，那是谢家少爷谢长瑛；后面的身穿淡绿色衣衫的是元家二少爷，听说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还有柳家嫡女柳文娅，宋家的小女儿宋沅沅。
还没开课，她便开始自顾自玩了起来，一会儿在纸上画个狗头，一会儿将墨汁涂的到处都是，玩的不亦乐乎。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咳嗽声，一名样貌俊朗的夫子，迈着步子轻轻走了进来，对台下听讲的学子作揖道：“在下便是今日为大家讲课的夫子，称呼我为阮夫子即可。”
底下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声音最大的便是坐在最后的混世魔王，也是王姈焰的二哥哥，王洵易。
“阮夫子，师从何处，寻常夫子可是教不了我们的，我听说夫子只是乡间野户出身，学问道理想必也是粗俗难当。”王洵易自小便在家横行霸道，就连王姈焰也常常躲着她这位二哥哥。
这位阮夫子却并未言语，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被盯着看的王洵易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弱弱地低着头看着脚尖。
阮夫子这才移开了目光，说道：“我知各位在府中都是金枝玉叶，但既然来此学堂，学圣人教诲，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
窗外蝉鸣阵阵，阮夫子的声音却如泉水叮咚。
“既然各位来此上课，便是我阮某的学生，我想问问大家为何来此蒙学？”
“自然是为了入仕忠君报国。”“我没什么想法，父亲让我来的我就来了。”“来交同窗好友。”“阮夫子学识深远，学生慕名而来。”
下面的学生你一言我一语，阮先生淡笑着微微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为读万卷书而来。”一声清脆的男声从学堂后面传来，说话的人正是远德。
不禁惹得哄堂大笑，能来此学堂的大多家中自有藏书阁，莫说是一般书册，就连少有的孤本藏品更是数不胜数。
而来此的众人也不是真的为了读书，只是来结交世家子弟的场所，也有适龄少男少女互相想看结亲的意味。
阮夫子却是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远德是王家小姐的书童。”远德低下头恭恭敬敬道。
阮夫子轻抚他的头顶，笑道：“远生有鸿鹄之志也，来日定建一番功业。”
王姈焰歪着头，瞧着后面低着头，面色绯红，眼睛忽闪忽闪的远德，心里莫名觉得可爱，像母亲怀里那只大白猫在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散学后，远德依旧帮她整理书册，学堂众人都已离去，只剩她和远德。斜阳西下，映照在男孩白皙的面容上，似乎心情很不错，哼着他家乡的小调。
王姈德拽住他的袖口，粉白的小脸满是别扭，嗫嚅道：“今天夫子教的我还没听懂，你再给我念一遍。”
远德正在整理的手顿了顿，还是拿出书册给她念了起来，“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偶尔传来一两声麻雀叫声，似是在与之和鸣，远德读到深处，回头一撇却发现女孩已与周公会面，不禁嗤笑一声。从竹箱中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雪白小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女孩身上，岁月静好，恰如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