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等,我现在就去通风井旁报警。”
严葵站在玻璃观察室门外的惨白灯光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她刚才给岑启安做胸外按压时双膝跪在水泥地上,裤管膝盖处还洇着两团深灰色的潮印,指腹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发暗的血迹。
走廊里那股混杂着铁锈、尘土与血腥气的冷风吹在后颈上,五个活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
“等等,小严!”庞从义第一个跨前一步,浮肿的脸上满是惊慌,右手下意识地伸出来想拦,又在罗齐冷冷的注视下缩了回去,“老岑刚没气儿,这到底是怎么死的都还没弄清楚呢!而且咱们今晚大伙儿聚在这儿是为了清理当年那些内部旧档,要是现在把警察叫下来,外头拆迁队、街道办和记者全知道了,当年那些事儿全得兜底翻出来!要不……要不咱们先把屋里老岑留下的纸片拢一拢,商量个稳妥的说法再报?”
“人已经死在里面了,后脑勺边上就放着带血的铁管卡,你还想商量什么说法?”严葵没有后退半步,清瘦的脊背绷得笔直,冷冷地看着庞从义,“多拖十分钟,现场痕迹就多一分污染,我们六个在场的人就多一分串供毁证的嫌疑。谁要是不想被当成杀人同伙,现在就别拦着我。”
“严葵说得对,必须马上报警。”潘素耘推了推眼镜,果断地站到了严葵这一边。这位四十六岁的法务比庞从义清醒得多,她看了一眼玻璃观察室里头盖着白巾的遗体,声音冷静而紧绷,“不报警,性质就彻底变了。玻璃观察室外的走廊这边混凝土屏蔽太厚,刚才你过来的时候不是说通风井旁的应急电话处那边有信号吗?我们一起去通风井旁。”
“我也去!外头雨这么大,顺便去看看出口怎么回事!”罗齐看了一眼玻璃观察室屋里那只还没人敢动的黑色公文包,对着杨从节和段小蓉沉声道,“老杨、段经理、老庞,大家一块儿往通风井旁走,谁也别单独留在玻璃观察室门口!”
六个人互相防备着,谁也不肯让别人脱离视线,一行人顺着主走廊朝外墙边的通风井快步走去。
他们走到旧档案区北侧,通风井正贴着外墙拐角,墙上挂着一只刷红漆的应急电话箱,上方有一处通往地面管井的狭窄采光通风百叶。刚走到通风百叶下方,外头倾盆大雨夹杂着雷鸣的轰响就顺着管井灌了下来,同时灌下来的还有一股令人不安的泥土腥气。
严葵走到防潮箱旁,举起手机。在旧档案室和玻璃观察室深处只剩虚浮暗格的信号栏,到了通风井下终于跳出了两格清晰的4G信号。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仅仅响了两声,听筒里就传来了接警员清晰而急促的声音:“您好,110报警服务台,请讲。”
“我要报警。”严葵按下免提键,让周围五个人的耳朵都能听见,同时用最简练的语言对着话筒说道,“这里是城西旧市政物资中转站地下A区档案层,我们在玻璃观察室发现一名男性重伤死亡,死者叫岑启安,头部有明显外伤,目前地下A区还有我们六个人在场。”
“我记录下了。请再确认一下入口方位和你们的状况。”接警员询问了现场人数、伤者状态及具体地址,告知严葵将立即转派属地警力,并协调医疗与消防救援。
“我们正准备出去,但刚才十一点二十五分外侧已经完成了例行闭场,而且听声音外头暴雨很大,所以先给警方打电话。”严葵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各异的五个人,继续清晰地报出自己的身份,“我叫严葵,我们会守在A区核心通道等你们过来。”
“已经转派,请尽量待在安全的区域,别再移动死者或翻动附近物品。通道如果受阻,请继续保持电话畅通,后续会有人联系你们。”
通话挂断,一条带着接警编号的回执短信紧接着跳上了严葵的手机屏幕。
报警成功了。外面的救援已经动起来了。
可看着屏幕上那行“公安与消防已出警”的字样,通风井旁的联络点里的气氛非但没有松弛下来,反而像一根被骤然拧紧的钢丝。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警察和消防凿开外头滑塌的施工通道进来的那一刻,不仅是岑启安的死因要见光,他们七个人今夜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聚在这座明天就要拆毁的地下室里,也再没有半点遮掩的余地了。
“既然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严葵收起手机,转过身背靠着通风井旁冰冷的防潮箱,目光一一掠过面前的五个人,“趁警察来之前,有些事我们最好先对清楚。今晚根本不是什么全员到齐的正式会议——至少在刚才老岑死在玻璃观察室之前,我们七个人今天并没有在这见过面。大家究竟是几点进的站、谁通知来的、进来之后见过谁?”
“这有什么好瞒的,老岑昨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段小蓉抱紧怀里的深棕软皮包,第一个开口,脸上带着几分委屈与惶恐,“他说老站明天就要移交破拆了,今晚十一点前到地下旧档案室清理当年留下的旧档案,让我过来把以前物业那块的底单核一下。我因为路上雨大堵车,是十一点零五分左右才从主出口下来的。我下来的时候,旧档案室里头只有潘律一个人坐在那儿看草稿,老岑当时从档案室西门出去,跟我打了个照面,说他去玻璃观察室那边找点旧资料。”
“对,我是十点四十五分到的。”潘素耘点了点头,神色冷静地接过了话头,“岑总今天上午联系我,让我起草一份关于历史遗留档案封存的《共同情况说明》带过来给他过目。我十点四十五分进旧档案室的时候,岑总已经在屋里了。他看了我带去的草稿,说还有几个人没到齐,让我先在旧档案室等着,他自己拎着公文包去了隔壁廊道。后来十一点零五分段经理到了,再过五分钟,罗主管也推门进来了。”
“我是十一点进的旧档案室。”罗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嗓音粗哑而烦躁,“老岑前天找过我,说当年那场事故留下的原始封门指令单还在地下档案柜里,只要今晚过来配合把收尾手续清了,就把那张指令原件找出来给我个交代。结果我十一点十分到了旧档案室,只见着潘律和段经理,连老岑的人影都没摸着!我等了十几分钟坐不住,才出来往玻璃观察室那边找人的!”
严葵静静地听着,心底的脉络一点点清晰起来。
七年前的那场旧案里,B区有四名工人为了进去救被困的艾继明而遇难。当时二十四岁的自己只负责核验A区、并未核验B区;事后发现有人伪造“B区已确认无人”的虚假核验文件归档时,她虽然递交过正式书面异议,但对于自己当晚收到过的一条关于人员情况的警告,她因为年轻怯懦,终究没有完成应有的进一步上报。这七年来,那件“没做完的事”像一根生锈的刺扎在她喉咙里。她今晚在十一点十五分冒雨赶来,根本不是受岑启安邀请来分赃平账的,而是她自己打听到今晚有人要在拆迁前夜清理旧档,准备当面摊牌并一并做些了断,谁知刚进站里,就见到出事了。
所以当她十一点十五分从主出口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去旧档案室,而是先在走廊外围观察并测试了通风井旁的联络信号,途中只远远看见杨从节蹲在弱电箱旁鼓捣着什么。
“杨工,”严葵看向一直缩在墙角不吭声的杨从节,“我十一点十五分进站的时候,你已经在档案室外的弱电箱旁边了。你也是十一点之后才到的吗?”
杨从节的眼皮跳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地说:“我……我比潘律稍微晚一点,大概十点五十五分下来的。老岑跟我说旧站拆迁前要把弱电和以前总控室封存的通信设备清单核销掉,我是搞设备调度的,下来之后看走廊灯闪得厉害,就一直在外头查线路和封存箱,没进档案室坐。”
严葵看了杨从节一眼。她并不知道那只箱子里存了什么,只是觉得一个多年不来旧站的人,在这种雨夜还惦记着检查线路,未免太巧。
但现在,七个人的进站时间表上,出现了一个最扎眼的窟窿。
“庞老板,”严葵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站在最边上的庞从义,“你呢?从22:45潘律进站,到23:35岑总在玻璃观察室出事,这整整五十分钟里,潘律、段姐、罗主管在旧档案室里头连你一面都没见过。你是几点进的站?这五十分钟你都在干什么?”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罗齐、潘素耘、段小蓉和杨从节同时转过头,四道充满审视与戒备的视线齐刷刷地压在庞从义身上。
庞从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我……我是十一点二十左右才卡着点进来的!外头雨大,我车停在施工围挡外头走了半天,进来的时候看离闭场没几分钟了,我就没去档案室,直接在走廊外头抽了根烟……”
“你在撒谎。”
严葵平静地打断了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刚才在玻璃观察室后侧拐角匆忙拍下的两张照片。
画面里,一枚踩扁的打火机防风罩挨着半截带泥印的烟蒂。红塔山是庞从义常抽的牌子,但只凭这一点还无法断定是谁留下的。
“烟蒂是在玻璃观察室后侧通往维修横廊的拐角发现的。旁边还有不止一组鞋印,其中一组的灰痕和你的鞋帮很像。”严葵把照片举高了些,“我不能凭照片说清谁几时到过这里,但你刚才说一直在主出口抽烟,现在又说走岔路。庞老板,你到底有没有在别人来之前见过岑总?”
“轰”的一声,罗齐的脸色瞬间铁青,一步跨到庞从义面前,一把揪住了庞从义的夹克领口:“好你个庞从义!老岑把我们大伙儿约在十一点,结果先在十点半背着我们跟你在玻璃观察室后头私会?!说!你们俩背着我们在玻璃观察室谈什么了?!老岑是不是你砸死的?!”
“不是我!真不是我杀的!”庞从义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拼命掰着罗齐粗壮的手腕,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是十点半下来找过老岑!可我们就是在玻璃观察室外头吵了两句嘴!当年那四个工人的劳务派工和私下结算底单还在老岑手里压着,我今晚过来是想找他把底单拿回来,可老岑死活不肯给,说要等十一点大伙儿签了什么共同说明才肯销毁!我气不过骂了他两句,十一点不到我就往里面检修段走开了,我走的时候他活蹦乱跳的,连根指头都没破啊!”
“你十一点不到就往检修段走了,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撒谎说自己十一点二十才进站、还在主出口抽烟?!”潘素耘声音冷厉地追问。
“我……我那不是怕我说十点半见过老岑,你们把黑锅全扣我头上吗!”庞从义哭丧着脸喊道,“再说了,想从老岑手里拿东西的又不止我一个!老罗想要封门指令,段小蓉包里也揣着当年的善后账,连杨工刚才都在偷偷摸摸撬后头的封存箱!凭什么就赖我一个人?!”
被点到名的段小蓉和杨从节同时变了脸色。罗齐一把甩开庞从义,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猜忌与戾气。
严葵看着眼前互相质问的五个人。岑启安要清理档案,潘素耘带来了未签字的草稿,罗齐追着索要封门指令,庞从义又承认自己提前来了。至于段小蓉包里究竟藏着什么、杨从节为何整晚查看弱电箱,她都说不准。她原以为今晚至少能让人坐下来谈清旧案,没想到岑启安一死,所有人的话都开始变得不可信。
七个人,七种截然不同的算盘,在22:30到23:20这五十分钟的时间差里,像七只盲目的甲虫一样在黑暗的廊道里各自乱撞,直到岑启安的尸体把所有人的退路堵死在了这里。
“不对……”
一直靠在墙边发呆的段小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细节,嘴唇微微发抖地抬起头,看向潘素耘和罗齐:
“刚才潘律说,老岑让你起草了说明,说等大伙儿签了字就销毁底单;可老庞又说,十点半老岑拒绝把派工底单退给他……我想起来了,十一点一刻左右我在档案室西门撞见老岑拎着公文包往玻璃观察室走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他一句‘岑总,今晚核完底单咱们就能把各自的资料带走吧?’”
段小蓉咽了一口唾沫,脸色白得吓人:
“当时老岑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玻璃观察室和储物间那串备用钥匙往兜里一揣,冷冷地跟我说了一句——‘带走?今晚这些东西,包括你们自己带过来的底稿,在彻底封死之前,哪一张纸也别想离开这层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