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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没有死

手掌拍在观察窗夹丝玻璃上的声音很闷,像一条被扔上水泥岸的鱼正用尾鳍做最后的扑打。

段小蓉跨进玻璃观察室外的短廊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手。五根手指在蒙着黄翳的厚玻璃内侧张开,指腹因用力过度而惨白,紧接着往下滑脱半寸,在玻璃内壁拖出一道混着暗红血丝的湿痕。玻璃后面,五十三岁的岑启安半跪在金属桌沿下,额角至右鬓间有一道渗血的裂口,嘴唇剧烈开合,隔着嵌有铁丝网的厚玻璃传出微弱浑浊的喉音:“……开……门……”

他还没有死。他还看着外面,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窗外这群人的脸上。

“老岑!撑住!”段小蓉头皮发麻,怀里装着2019年善后记录的深棕软皮包差点滑脱。她扑到观察窗前,双手贴在冰凉的玻璃外壁上,“快来人!他还活着!”

短廊狭窄得像一条水泥浇筑的喉管,此刻已经挤进了五个人。

最先冲到玻璃观察室正门前的是罗齐。段小蓉忽然问能不能从后面进去,杨从节说,后门得绕过外面那条检修窄廊才能到,那段路多年没走过,眼下谁也不能确定畅通;窗后的人已经快撑不住,几人只得先抢开眼前的正门。罗齐双手抓着L型金属门把往外猛拽,手臂青筋暴起:“妈的,拽不动!门下沿早受潮沉降卡进地槽了,里头还有个倒下的铁架顶着门缝!”

“别硬拽,合页会拧死!”原设备调度员杨从节蹲在门框右侧查看导轨槽,手指发抖地指着门扇下方早年变形翘起的铁皮,“这间观察室停用好几年了,门下口跟门槛咬死了,得拿硬家伙从门缝下面往上撬,先把门扇托高半寸!”

“去拿撬棍!”法务潘素耘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两份从旧档案室带过来的未签署草稿,朝走廊外喊道,“通道口工具箱里有拆迁队留下的铁钎!”

三十一岁的严葵一言不发,转身跑向主通道交界处的旧检修箱,不到十秒就抽出一根半米长的扁头钢钎跑回来递给罗齐:“罗主管,垫着门槛撬右下角!”

而在最远的走廊折角处,不再年轻的劳务中介庞从义正气喘吁吁地扶墙站着。他是最后一个过来的,鞋帮沾着干水泥沫子,右侧袖口的褐色缝线也翻出来一截。看着窗后拍打的岑启安,他嘴里大声嚷着“老岑怎么跑那屋里去了”,双脚却停在三步外没上来帮忙,右手下意识按着自己的夹克内袋。

“啪……啪……”

观察窗内侧的拍击声越来越轻了。

观察窗后的岑启安额头抵在玻璃上,鼻息喷出的白雾随着身体下滑而拉长,无名指上的旧金戒在玻璃上刮出细碎的“吱吱”声。段小蓉眼眶发红,从皮包里扯出羊毛围巾缠在罗齐握钢钎的虎口上:“老罗,垫着手使劲!老岑你别闭眼!”

“让开点!”罗齐低吼一声,将扁头钢钎狠狠插进玻璃观察室的正门右下角那道早已锈蚀变形的门缝里,杨从节和严葵一左一右同时伸手抓住门把往外带。

“嘎吱——哐!”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与内侧铁皮架倒塌的闷响,卡死在下沉导轨槽里的旧铁门终于被钢钎硬生生撬起了半寸,门扇往内侧撞开了一道一尺多宽的豁口,又被里面歪倒的半截旧仪器架顶住。

就在门扇撞开的同一秒,观察窗后那只一直撑在玻璃上的手,像是突然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直直地垂落了下去。

岑启安的头顺着玻璃内壁滑脱,重重地歪倒在窗根下的水泥地上,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快进去!”严葵第一个从门缝挤进去,罗齐一把推开挡在门内的旧铁架,段小蓉、潘素耘和杨从节紧跟着涌进不足十平米的玻璃观察室,庞从义则停在门槛外。昏黄壁灯下,岑启安仰面躺在观察窗下,胸口已看不出起伏。严葵跪在血迹旁,食指与中指迅速探向他的颈动脉,俯耳去听口鼻呼吸;罗齐也半跪着拍他肩膀:“老岑!醒醒!”

两秒,五秒,十秒。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六个人的喘息声。段小蓉站在严葵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包带,看着岑启安右耳后上方至鬓角那片已经不再往外涌血、反而开始发暗凝固的创口,心头一阵发紧。

严葵在岑启安颈侧摸了两次,又俯下身去察看他的呼吸。她迟疑了一瞬,抬头催促:

“摸不到脉搏,也没有正常呼吸。快打急救电话!”

“没、没呼吸了?!”站在门槛外的庞从义声音猛地拔高,整个人往门框上撞了一下,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劣质白灰,“刚才隔着窗子不还在拍门吗?!怎么门一开人就没了?!”

严葵没有理会庞从义的叫嚷,招呼罗齐一起挪开岑启安身边的散物。她不再试图判断这个人是否已经死去,只想抓住眼前唯一还来得及做的事。

她和罗齐合力将岑启安沉重的身体挪平,严葵双膝跪地,双手交叠按在岑启安胸骨中下段,一下、一下地开始做胸外按压。然而按压下去的胸廓缺乏活人应有的弹性,只有衣料摩擦和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房间里交叠。

段小蓉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玻璃观察室冰冷的铁皮墙面上。在严葵埋头按压、罗齐蹲在旁边擦汗的这短短一分钟里,段小蓉的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了岑启安倒地位置旁边的角落——那里掉落着岑启安今晚随身带着的那只黑色皮质公文包。

公文包的拉链是敞开的,几份打印稿和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从包口滑了出来,散在离血迹不到半尺远的水泥地上。

段小蓉心头一紧。她今晚赶来,正是因为岑启安通知她清理2019年遗留旧档。七年前B区四名工人为救被困的艾继明遇难,事后她主动改掉物业夜班记录并参与家属善后;这七年她既怕改记录的旧错曝光,又常被愧疚折磨得生出纠正的冲动。

她刚想假装去扶旁边的椅子、顺势看一眼地上那只牛皮纸袋上写着什么字,旁边却已经有人先一步动了。

不是她,而是潘素耘。

这位四十六岁的女法务没有去看正在做胸外按压的严葵,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地上的公文包与散落纸页上,正准备弯腰去捡那份露出一角的打印稿,却对上了罗齐抬起的眼睛。

“潘律,别动地上的东西。”罗齐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那只黑色公文包前面,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人死了。在警察来之前,老岑包里的东西,谁也不准私自揣进兜里。”

潘素耘伸出一半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身侧,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克制:“你说得对,老罗。现在这里已经是命案或意外死亡现场了,为免破坏痕迹,大家都先退到玻璃观察室门外去,不要踩踏地面。”

严葵持续按压,手臂渐渐失去力气时又由罗齐接替。没有人接听他们在屋内拨出的求救电话,他们只得商量立刻去信号稍好的通风井旁寻求急救指导。岑启安始终没有恢复反应。众人离开玻璃观察室前,严葵才将浅色方巾轻轻盖在他脸上。

六个人重新站在了玻璃观察室门外的走廊里。头顶的应急照明灯泛着惨白的光,隔着那扇半开的观察窗,能看见岑启安安静地躺在里面的地面上,脸上盖着那块浅色方巾。

“怎么会这样……”段小蓉靠在墙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发颤地说,“十一点多我在档案室外头还见过老岑一面,那时候他还好好的,说要先去整理一下旧材料,怎么一转眼就倒在玻璃房里头了?是不是屋里太暗,他自己进去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绊倒,磕在桌角上了?”

她这句半是试探、半是求安心的话刚出口,还没等别人接茬,站在走廊折角处的庞从义就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对对对!肯定是自己滑倒磕着的!这破地下室到处都是返潮的青苔和烂铁架子,老岑年纪大了,脚下一滑磕破了头,想出来又拉不开那扇破门……”

“他不是自己摔倒的。”

严葵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庞从义。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做急救时沾在掌心的一点灰黑色粉末与血迹,抬手指向玻璃观察室内部,“这地方只有我们几个,凶手怕不是就在我们身边,我们不妨先把刚才听到拍窗声之前,各自在什么地方、从哪条路赶过来的对一下。”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没什么不能说的。”罗齐第一个开口,双手抱胸靠在对面墙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另外五个人脸上刮过,“我是十一点十分左右进站的,来了之后先去旧档案室看了一眼,没见到老岑人,只看到桌上有几份没签字的纸。我就顺着档案室外的主走廊往东头找他,刚走到这截短廊口,就看见段经理站在观察窗前喊救命。”

“我可以为罗主管作证后半截。”潘素耘声音平稳地接道,“我也是十一点多在旧档案室看材料,听到走廊这边有拍玻璃的闷响和段经理的喊声,我从档案室西门出来往这边走的时候,正好看见罗主管从主走廊东侧拐过来。”

“我当时在通风井旁的应急电话处那边试手机信号,离这儿稍微远一点。”严葵目光清冷地看着众人,“我是听见潘律喊拿撬棍,顺手从通道口的工具箱里抽了钢钎跑过来的。杨工呢?”

“我……我在检查档案室外走廊拐角的旧弱电箱。”杨从节缩了缩脖子,脸色有些发白,但指认方向的手势很明确,“段经理第一声喊的时候我就听见了,我是直接从弱电箱那边直线跑过来的,比老罗晚到了大概三四秒钟。”

四个人说完,视线自然落到了段小蓉和庞从义身上。

段小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如实说道:“我刚才一直在档案室旁边的洗手间外头整理包里的东西,听见玻璃房那边有‘砰’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拍玻璃的声音。我走过来一看,老岑已经在窗子后头满脸是血地拍门了,我就赶紧喊人……”她说完,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庞从义,“老庞,你呢?刚才我们四个在门口撬门的时候,你是最后一个从里头拐角走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钉在了庞从义身上。

庞从义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走廊冰冷的墙砖上,眼神闪烁着提高嗓门:“我?我刚才在主出口内侧那截通道里抽烟透气啊!这底下闷得慌,我在外头抽完半根烟,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就顺着主走廊跑过来了!”

“不对吧,庞老板。”

一直没怎么作声的杨从节突然小声插了一句。他推了推眼镜,指着庞从义刚才走出来的那个走廊折角:“你要是从通往地面的主出口过来的,应该从我们左手边的档案室前廊过来才对。可刚才严小姐去拿钢钎的时候,前面走廊根本没人,你是从右手边——也就是连接维修横廊和玻璃观察室后面的窄廊拐出来的。”

庞从义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立刻改口道:“哦!对,我是先在外头抽烟,后来肚子疼想找厕所,这破地方七年没来过了,我走岔了道,不小心拐进右手边那条黑咕隆咚的检修过道里去了!听见你们喊,我才从那边折回来的!走迷路了还不成吗?!!”

“从外头抽烟,到走岔进维修横廊检修过道,这中间差着几十米远呢,你怎么一句话一个样?”罗齐冷笑一声,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往前逼了半步,低头看向庞从义的皮鞋,“而且外头主入口通道地上全是今天下雨带进来的湿泥水,可你这鞋帮子上沾的,怎么全是干透了的旧石膏灰和铁锈渣子?”

庞从义下意识地把右脚往左脚后面藏了藏,脖子梗得通红:“我……我都说了我走岔进检修道了,里头有灰有什么稀奇的!你们一个个像审犯人似的盯着我干什么?!老岑是自己摔倒磕在桌角上的,跟我走哪条路有什么关系?!”

“他不可能自己摔成那样。”

严葵转过身,重新走回到玻璃观察室那扇敞开的门前,指着屋里地面和金属桌的位置,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令人发寒:

“岑总伤在头部靠后的位置。”

段小蓉顺着严葵指包着胶皮的桌角,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背一点点爬上来。

严葵往门内侧让开半步,指着后侧维修小门附近的地面,“那边也有血,窗前还有一段擦痕。他很可能不是在窗边才受的伤。具体怎么形成的,等警方勘查才能定。”

严葵抬起眼,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屋里那只散落着打印稿的黑色公文包旁。

在公文包左侧三尺远的地面灰尘上,赫然躺着半截刚刚从某根老旧管道支架上拆下来的沉重铸铁管卡,管卡棱角上沾着一抹暗红粘稠的血迹与几根灰白夹杂的头发,锈蚀的扣齿间还挂着一小缕褐色化纤毛絮。段小蓉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蹭下来的,只看见严葵把手机光调亮,连同管卡与旁边的地面一并拍了下来;而在那半截带血的铸铁管卡旁边,干涸的陈年积灰被什么人匆忙后退的鞋底蹭出了一道清晰的凌乱擦痕,一路延伸向玻璃观察室后侧那扇虚掩着的狭窄维修联系门。

段小蓉再也没办法像刚才那样,轻易相信这是一次失足摔倒。

就在几分钟前,当岑启安还活着、还在用满是鲜血的手掌拍打观察窗向他们呼救的时候,如果岑启安真是在里侧遭人袭击,凶手也许就是从那扇虚掩的后门退走的;更可怕的是,那个人完全可能趁着所有人忙着撬门时绕回来,站在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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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