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逞强,你为我府上送餐才遭此劫难,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府中有现成的大夫,处理起来方便。难道柳姑娘要带着伤一瘸一拐地回去?”
他说得坦荡关切,再推拒下去反而显得柳知扭扭捏捏,小家子气了。
柳知靠着他手臂得力量,勉强站稳,一蹦一跳地被他扶着往门内走,离得近了,能闻到陈桓身上清淡的老山檀香味,嗯,果然是有钱人家,熏香都这么别致。
陈府门房看到家主扶着个头发像小鸟窝,身上还带着血迹的姑娘回来,恭敬地开门。
陈府内里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柳知被陈桓扶着,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子清雅整洁,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投下潇潇竹影。正中是间厢房。
“这是客房,平日少有人来。”陈桓解释着,扶她进了中间那间厢房。
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一张黄花梨木的拔步床挂着素色纱帐,靠窗摆着书案和椅子,角落有盆清新的绿植,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暗香。
陈桓扶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对跟进来的一个伶俐丫鬟吩咐:“春桃,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要煮沸放温的。再去我书房,把那个檀木匣子里的金疮药和干净棉布取来。”
“是,少爷。”春桃应声退下,动作轻快。
柳知有些不安地动了动:“陈公子,这太麻烦您了,我随便包一下就好……”
“伤口若处理不当,留下隐患或疤痕便不好了。”陈桓在她对面坐下,“府里正好有上好的伤药,效果不错。你且安心。”
很快,春桃端着铜盆和装着药瓶棉布的木匣回来了。她将东西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便垂手侍立一旁。
陈桓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先试了试水温,然后浸湿一块雪白的棉布,拧得半干。
“可能会有些疼,忍一忍。”他抬眼看了柳知一下,后者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他……亲自来?卧槽,刚刚不说好的有大夫吗?大夫呢?
陈桓已低下头,用棉布极其轻柔地擦拭她手肘伤口周围的灰尘和凝固的血迹。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传来,驱散了火辣辣的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酥麻。
清理完手肘,他又小心地脱下柳知的鞋袜,卷起她膝盖处的裤腿。膝盖的擦伤更严重些,沙砾嵌在皮肉里。陈桓用另一块干净棉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那些沙粒冲洗出来。偶尔碰到伤处,柳知忍不住轻颤,他便立刻停下,抬眼看她,用眼神询问,得到摇头示意后才继续。
他的指尖触碰到柳知小腿的皮肤时,带来一阵清晰的战栗。柳知不自在地缩了缩脚趾。
“很快就好。”
终于清理干净,他打开那个檀木匣,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将淡青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有轻微的刺痛,但很快就被一种清凉镇痛的感觉取代。随即他用剪裁好的干净棉布,仔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柳知本想迅速收回脚,没想到陈桓又低下些,主动为她穿起鞋袜。她只能浑身僵硬.着,任由男人的大掌裹住了她的足。精致的脚踝被轻轻环住,系上绳结。
这可贴心得太超过了。
等到结束后陈桓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额角竟有细微的汗意。陈桓接过春桃递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看向柳知:“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
柳知看着自己被包扎得妥帖的伤口,竟有些无所适从。
“好多了,多谢公子。”她垂下眼,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她想起自己的处境,还是硬着头皮,抬眸时眼中已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只是……今日受了惊吓,腿脚也不便,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客栈怕是回不去了,那些人若守在附近……”
她适时地停下,咬住下唇,露出一副茫然无助的模样。
陈桓看了一会儿柳知苍白的脸色,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背对着她道:“今日之事,我会让管家去查查是哪伙人如此猖獗。至于你的去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若不嫌弃,便在府里暂住几日,养好伤再说。客房僻静,适合休养。缺什么只管吩咐春桃。等你伤好了,再做打算。”
柳知心头一跳。太好了!
但她面上却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这、这怎么使得?太叨扰公子了!我、我怎能平白住在府上。”
“无妨。”陈桓打断她,笑了笑,“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伤,在外也不安全。便当是让我安心。”
柳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推拒就可能让对方改变主意。她站起身,忍着膝盖的疼痛,对着陈桓郑重地行了一礼,:“公子大恩,柳知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必如此。”陈桓虚扶了一下,“春桃,伺候柳姑娘梳洗休息,再去厨房吩咐,熬些安神补血的汤来。”
“是,家主。”春桃上前,恭敬地扶住柳知。
陈桓又对柳知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厢房。
柳知在春桃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褥,触感与她睡过客栈硬板床天差地别。窗外竹影婆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忽轻忽重的心跳。
春桃打了热水来,帮她擦洗了脸和手,又换上一套府里料子柔软干净的素色衣裙。伤口确实被陈桓包扎得很好,动作间只有隐隐的钝痛。
“姑娘先歇着,奴婢去厨房看看汤熬好了没。”春桃细心地将薄被盖在她膝上,轻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柳知一人。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蹭来蹭去,啧,布料真好。
她看着精致却并不奢靡的帐顶,慢慢勾起唇角。
住进了陈府,安全有了保障。陈桓看起来对她印象不错,甚至亲自为她上药,这份恩情可以好好利用。伤养好之前,她都有理由留在这里,有更多机会接近这位人傻钱多的陈桓。
至于谢唯……
柳知皱了皱眉,她原本打算中午回去客栈,现在……怕是回不去了。客栈房钱只付了一天,她身上现在除了那块木牌,一文钱都没有。谢唯身上应该也没钱。
“他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 柳知有些不确定地想,“梅大夫的药还在,饿一两顿……应该没事?”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柳知在陈府的床榻上喝着金主送来的安神汤时,谢唯蹲在一个硕大的木盆边,盆里小山般堆积着颜色可疑的脏衣服和床单。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在盆里搓搓搓。
客栈老板贾斯汀正背着手在他身后踱步,嘴上不停:“房钱一天五十文,你和你姐住了两天一百文,中午你喝的那碗粥就不收钱了,现在呢,洗这一盆衣服抵十文,那边还有两盆,剩下的二十文嘛……”
他略加思索,目光扫过后院劈了一半的柴火,扬了扬下巴示意谢唯道:“看见没?柴劈玩再抵十文,还差十文……嗯,晚上灶房还有一堆锅要刷。”
天很冷,水也冷,在手指尖带来阵阵刺骨的感觉,贾斯汀看到谢唯那张即使风尘仆仆也难掩精致的脸,心里啧了一声:长得倒是怪好看,可惜是个穷光蛋,还带着个跑路的姐。
“用力搓,那油渍不用理洗不掉。哎对,就这样,你看看你,洗件衣服跟揉面似得,没吃饭啊!”
“知道了。”
谢唯手上加了点力道,低声应了一句,可怜的衣服被他恶狠狠地按在搓衣板上来回揉搓。贾斯汀似乎对此很满意,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你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这房钱可不能一直欠着,我这小本生意……”
谢唯一怔,下意识停顿了一下,指尖收拢攥紧了湿漉漉的衣裳,水珠带来一片冰凉。
“很快,她…不会丢下我的。”
“很快是多快?”贾斯汀追问,“明天?后天?我可说好了,最多再宽限一天,不然你们那点破烂行李……”
“明天,”谢唯抬起眼,黑色的眸子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氤氲,不带什么情绪平静地望着贾斯汀,“明天我会把房钱补上。”
贾斯汀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干巴巴咳嗽一声:“行,明天就明天,那你抓紧洗别偷懒啊。”
贾老板晃悠着往大堂去了,后院终于只剩下谢唯一个人,夕阳把他的影子一点点吃掉,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终于,最后一盆衣服洗完,他慢慢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形微晃,谢唯扶住了旁边潮湿的水井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才清醒了些。
看着旁边空了的木盆和晾衣绳上满满当当随风飘扬的战利品,谢唯缓缓吐出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傍晚微寒的空气中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