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见微把纸样举起来时,杜文芬先看的是背面。
“这儿怎么固定?”
“现在还没做。先看这个方向行不行。”
纸只有巴掌大,下半截夹着一只黑色长尾夹。她前一天在桌上折好的那道角,放到真正的入口旁,显得很薄。
杜文芬用指甲抵住折线,替她撑了一下。
“拿这个比,人家走过来可看不清。”
“我知道,正式试要放大。”
这是第一次观察后的次日上午。昨晚许见微收好记录、关掉终端,今天带着小样和尺寸图来给馆方看。
值班负责人让她先站在入口外面,自己拿着纸样,换了两处位置。最后选在右侧柱面的一个空展示框上。框原本就略朝着入口,里面没有在用的内容,换上轻质衬板便能试,不必在通道上另放底座。
许见微记下尺寸,又沿入口走了两遍。
“这个位置可以先试。”负责人说,“明早九点半到十点半。原来的指示牌留着,你得在现场,有问题及时拿下来。”
她答应下来。
临走前,杜文芬把展示框的卡扣给她看。要换纸时,从上沿抽出来,不用整个拆下。
许见微回学校,把“潮汐厅”和右转箭头排在一张纸上。字的位置改了两次,最后还是用最简单的那版。
唐砚经过她桌边,停下看了一眼。
“明天就试?”
“试一个小时。先看这个位置能不能看见。”
“那不用把后面几张都做了。这个过了再说。”
许见微把已经打开的第二页关掉,只打印了两张相同的样张。
她给纸裁好边,垫上一块薄衬板。为了能抽换,也免得纸角很快被手碰脏,她套上了一只透明保护套。
保护套是亮面的。台灯照上去时会泛白,她将样张竖起,转到自己画好的朝向,从正面和斜侧各看了一次。
字还清楚。
她把它放进文件袋,旁边夹好没有套膜的备用纸。
第二天九点二十分,许见微到了公共厅。
咨询台边的折页架已经归拢过,原来的临时牌仍在。值班人员替她打开展示框,杜文芬扶住衬板,让她将样张卡好。
许见微退到入口外面。
“潮汐厅”三个字比前一天醒目,箭头也完整。她沿中间走进来,又偏左走了一次,记下当时的灯光和位置,给没有游客的牌面拍了张照片。
九点半,她在记录表上写下开始时间。
头几分钟,人不多。一位拿着相机的男人进门后朝柱子看了一眼,接着往右走。许见微记了“看向柱面后右转”,没有再多写。
后来咨询台前渐渐有人排队。带孩子的、问活动时间的,还有进来等同行人的,散在入口右边。
一位老人绕过排队的人,走到许见微附近,眯着眼看了看新牌。
“这是往哪儿?”
许见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牌上的中间两个字变成了一块白。
她向左挪了一步,白色淡下去,字又出来了。再回到老人站的位置,顶灯的亮影正好落在保护套上,连箭头的一部分也被盖住。
“右边是潮汐厅。”她说。
老人点点头,从咨询台旁过去了。
许见微没再记下一组,先走到展示框前。
站在牌子下面,那张纸又是好的。
她伸手托住衬板下沿,想稍微调一点角度。杜文芬正从旁边过来,见她动卡扣,替她扶了一把。
“怎么了?”
“反光。我刚才没从那边看。”
“你早上走的中间。”杜文芬向后指了指,“这会儿都站着人,后面来的得绕。”
许见微回头。
她检查时走过的那条线,现在有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系鞋带,旁边的大人提着两件外套。其他人从右边绕开,经过的位置,恰好是她刚才看见那块白光的地方。
杜文芬问:“先把角度转一点?”
许见微试着抬了抬下沿,又停住。
“先撤。我再试,不放在这里一边改一边让人看。”
她请值班人员继续使用原来的临时牌,将新样张抽出来。展示框恢复空着的样子,咨询台的箭头没有变。
开始二十三分钟,记录表上多了一行:因反光中止。
许见微盯着那几个字,握笔的手没有松。
她昨天改版面改到很晚。现在连一个小时也没用完。
杜文芬把衬板靠到台内,问她:“袋子带了吗?”
“带了。”
她这才把文件袋拿出来。
“这个套得换。”杜文芬用手指抹了一下亮面,“角度也别只站一个地方看。人一多,走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嗯。”
许见微把保护套取下,抽出里面的纸。纸面很平,印的字一点没坏。
她举着裸纸回到刚才的位置。顶灯还亮着,那块白没有再遮住字。可是队伍挪动以后,有人的肩膀又挡住了下面的箭头。
她放下手。
换掉一只套,也还没做完。
值班负责人过来看情况。许见微把反光和遮挡的位置指给他看,问是否可以利用剩下的时间,在不挂样张的情况下再记几种站位。
对方同意了,又提醒她,正式要用的话,不能一直靠一张裸纸,清洁和更换也要方便。
“我先比材料,再做安装样。今天不挂回去。”
她没有把备用纸拿出来顶上。
剩下的时间里,许见微站回入口,等人经过,再看一次柱面。她在图上画了三个小圈,标出从哪里看会反光、哪里容易被肩膀遮住。
十点半,她将记录拍下来,连同中止原因发给馆方和邵衡。
发出去以后,她点开了一次,又退出。
手机没有立刻响。
杜文芬正收拾台里的衬板,许见微过去接到自己手上,把保护套和纸分开装好。
她没有马上离馆,又从游客入口走了一遍。空下来的地方,人很快又会站进去。她看着看着,在图上原来那个小人的旁边,再添了两个。
下午回到工作室,许见微先找了几种手头的材料。
普通打印纸、厚一些的白卡,还有一块以前做模型剩下的哑光表面样片。她剪了几个小方块,在同样的位置写上字,放到台灯下转动。
唐砚过来借裁纸尺,看见那只透明套。
“没试完?”
“二十三分钟就拿下来了。”
“反光?”
“嗯。还有人挡住箭头。明明前面记了排队,做的时候还是只按空着的地方算。”
唐砚拿起哑光样片摸了一下边缘。
“这个库存不多,你先问清楚名字。别试好了,后面买不到一样的。”
许见微翻过样片,背面的标签已经磨掉一半。她拿手机拍下来,夹进材料记录里。
邵衡这时回了消息:先处理材料,再看位置的效果。没有提别的。
她把那句话看了两遍,将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裁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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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前间的人陆续离开。许见微收起刀和尺,将几张材料小样放进浅纸盒,端到后间的窄桌上。
终端今天还没有开过机。
她启动机器,确认留下的名字和约定,打开语音,重新说了自己是谁、今天去馆里试了什么。
“换了牌面朝向,套了一层透明的东西。有人站到另一边看,灯照在套上,字就看不清了。我把它拿回来了。”
【透明的东西挡住了字?】
“从正面不挡。有些角度会反光。”
许见微拿起保护套,看见窄窗在上面映出一条亮边。她没有把它举到屏幕前,只将自己看到的现象说出来。
“像多了一块白色,盖在字上面。人换个地方,白色也会挪。”
阿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字还在?】
“在。纸也没坏。”
【那要改什么?】
“先换外面这层,再确认位置。不是把今天看不见的地方避开就行,别人还是会走过去。”
她将保护套搁回纸盒,翻开现场记录。
“我准备了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就停了。”
【还要继续做吗?】
“要。下一次得换材料,也多看几个方向。”
说到这里,许见微停了一下。
她刚才在前间裁纸,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可是上午把中止记录发出去时,她反复想的都是,邵衡会不会觉得这么简单的事,她也做不好。
“现场的问题,我倒知道能从哪里改。”她说,“发给老师以后,就总想看看他回了什么。”
【他回了什么?】
她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让你继续看位置。】
“嗯。他只说了这些。”
许见微坐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到桌子另一头,没有再翻开那条消息。
阿隙也没替她往下猜。
她把三种小样按顺序摆在纸盒里,在本子上写材料和要看的角度。学校这盏灯只能帮她先排掉明显的问题,最后仍要带去现场。
“过两天我还会去一次。时间没定,得看馆里方便。”
【我想看一下。】
许见微抬起头。
“看什么?”
【字还在,但是看不见的那一块。】
她看向支架下面。
纸板仍留在原处,没有黑色的东西伸出来。问答页面也没有出现别的图案。
“我还不知道怎么让你看见。”
阿隙没有马上回答。
许见微用指尖捻起那只透明套。薄膜轻轻响了一声,窄窗的亮边随着她的手弯过去。
“摸起来是平的。用手摸,分不出哪里有那块白。”
【那碰到也不行。】
“这件事不行。”
她把手放下,没有让它伸出来试。
“以后要是有办法,再一起看。现在我先说给你听。”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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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张会反光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