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事落定，嬴政回到侧殿翻看简牍。荆寺人悄悄上前，躬身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嬴政指尖停在竹简之上，抬眸瞥他一眼：“近几日都是如此？”
荆寺人悄声道：“是，自那日从园子里回来后便如此，看着也同往日一样，就是每次静坐的时辰又长了。”
嬴政兀自沉思。
殿内静悄悄的，案上简牍尚未收拢。
半晌，嬴政指尖轻叩案面，抬眼看向侍立一侧的荆寺人：“你说说，如何才能讨女子欢心？”
荆寺人一愣，旋即躬身思索，道：“王上可赠珍玉宝饰？”
“不妥。”嬴政淡淡否决。
“可寻奇花异草，或是赐予珍馐美食？”
“不妥。”
嬴政见他一脸苦恼，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我问你做什么。”
思索片刻，他缓缓开口，吩咐荆寺人：“去安排一场上林苑私猎，不必繁礼，许臣子携家眷同来。”
荆寺人心下恍然，躬身领命：“喏，小臣即刻筹办。”
日光斜斜洒进永巷小院。
嬴政步入院中，见子蘅正在给角落里野生的花木松土，她头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嬴政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镢。他腕力沉雄，一镢下去便掀起一大块板结硬土，再挥镢，将土块敲得细碎。
泥土沾上了他深衣的衣角，一会便脏了。
子蘅笑：“穿着这衣裳怎么做活。”
嬴政也笑：“旁人家的活我可不做，自家的自然要使力些。”
子蘅立在一旁含笑望着。晚风徐徐拂来，她额间薄汗，在漫天晚霞里泛着淡淡的莹光。
半晌，宫人端来了水，两人洗了手，嬴政又换了身衣裳，方才坐下来。
“近日，园子里风光正好。上林苑将有一场私猎，只邀寥寥数人，可携家眷同往，赏景射猎，并无繁文缛礼。”说罢，他抬眼看向她，轻声问道，“陪我同去一趟可好？”
“我便不去了罢。”子蘅低头摆弄着今日从园子里摘的一株棠枝。阿苕见开得好，摘了回来摆着看，确实带来满屋的生气。
嬴政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子蘅微怔，抬眸看向他。
“上林苑此时花木正好，你也去走动走动，总比成日闷在这小院里强。”
子蘅静思片刻，心头恍然，唇角缓缓漾开浅笑意，轻轻应下：“好。”
“收拾几件随身物便可，不必劳神。”嬴政拉着她的手，顺手又将她带进怀里，双手从她腰间将她箍住，只觉怀中的女子腰肢纤细，很是单薄，他微微蹙眉，“越发瘦了。”
子蘅缩在他怀里，额前的碎发在他身上蹭了蹭，轻轻笑出了声。
翌日，一辆安车早早候在小院外的宫道旁。
子蘅携阿苕登车。宫车缓缓驶出永巷，车帘半卷，清风漫入。
阿苕跽坐在一旁，眼底藏着喜色，低声道：“主，方才备车时，内侍说是特意换了这一辆。车轮加了软垫，行在官道，颠簸会轻许多。”
子蘅见她欢快，笑着应了一声。
安车行了片刻，便有内侍来迎，并入王驾。
嬴政车驾自咸阳宫南阙而出，沿渭北御道驰抵横桥。
车行一路，渐近横桥。
车外有内侍趋至安车旁，隔着帷幨轻声禀道： “禀女公子，前方即将渡横桥，桥面不平，车行难免颠簸。烦侍婢留意，若女公子有不适，可即刻传声。”
阿苕闻言，微微倾身，看向身侧的子蘅，痴痴地笑。
“这是怎么了？”子蘅诧异。
“主，王上对您可真好。还遣人特意过来叮嘱，过横桥车行颠簸，嘱婢子好生照看您。”
此时，銮驾缓缓登上木桥，车轮碾过桥板，渭水汤汤，水声在桥下滔滔不绝。水声连着车马声，让人心绪轻快。
渡渭水至南岸，再循驰道南行。
官道平直向远山延伸，两侧田畴开阔，草木连绵，风里裹着郊野清润气息，不同于宫墙内的沉闷。
阿苕掀着一点车帘，望着沿路林木，开口问她：“主，要不要吃点什么？方才出宫前，尚食那边早早备好了水浆与干粮，皆是你平日爱吃的，不添厚重滋味。”
子蘅点头。
过得一会儿，阿苕进来，取来早已备好的出行糇粮，漆笥内盛了糗饵（qiǔ ěr）、枣栗，另有束脩与肉脯分别置于竹筐内，还有一陶壶的桂浆，此刻还是温的。
“主，王上事事都为您想到了，行车途中还有您喜欢的梅栗与桂浆。”阿苕欢快。
子蘅就着浆水吃了几口糗饵，便让阿苕自用。
耳边俱是车马行军声，子蘅透着车窗，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丘峦有些出神。
车行在郊野官道，车轮碾过碎石，轻缓摇晃。
蒙武夫人倚在车中软垫，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腹，已是**月身孕。身侧坐着老媪，是随侍她多年的。
车外马蹄得得，蒙恬、蒙毅兄弟并辔随行。
蒙恬腰挎短弓，身姿挺拔；蒙毅年纪尚幼，由旁人护持着骑在马上，虽身形幼小，却端身稳坐，一副小大人模样。
老媪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笑意浮上面容，低声对蒙夫人道：“夫人您看，大郎与少郎一路策马相随，当真英姿勃勃。主君虽不能亲至，日后若见了，定然欢喜。”
蒙夫人顺着帘缝看去，目光柔和，轻轻抚着小腹：“王上体恤，特许我母子赴苑。吾夫得王上信重，方能有这般恩遇。”
老媪放下帘，沉吟片刻后，压低声音道：“说来也奇，往日田猎多是秋间大典。此番暮春，王上忽然传令，召近臣携家眷赴上林苑私猎，并无朝仪，且不知是何缘由。”
蒙夫人思索了下，附和道：“说的也是，此时不到正式秋猎的时候，王上怎的此时起了兴致？”
想起此前在随行队伍里，似有一辆女子乘坐的素帷宫车，只是不知车中是何人。
蒙夫人静了静，望向车外连绵原野，缓缓开口：“宫中女眷，素来极少随驾田猎。王上继位之后，更不曾有哪位夫人随行。”
老媪道：“宫中流言繁多，您说，会不会是那一位？”
蒙夫人轻轻摇头：“不可妄自揣测。只是王上骤然设这场私猎，又独留这么一辆女车另行安置，想来，确是有些不同寻常。”
说着，她看了眼窗外随车而行的两个儿子，唇角含笑，“咱们且不管这些，主君不在家，咱们只顾着游玩就是，只是不要冲撞了旁人。”
老媪应是。
车外，蒙恬隐约闻得车中人语声，微微侧首。少年头戴双版长冠，玄黑交领右衽长袍，革带紧束腰际，短弓悬于身侧。英姿挺然，引得旁侧一众家眷车中，频频投来张望目光。蒙恬浑然不动，只凝神控马，缓缓随行。
他身侧，蒙毅由侍从护持安坐马上，小手牢牢攥住缰绳，一双眼睛好奇地望向连绵车驾。
马蹄碾过青茵，队伍迤逦向前，渐近上林苑，远处林莽苍苍，玄黑旌旗的轮廓慢慢在视野里显现。
苑口玄黑朱纹的旌旗临风舒展，甲士列队静立，秩序井然。
宫车没有往人声鼎沸的猎场主帐去，折入林间小径，一路深入幽静之处。
待到院落门前，宫车停下。阿苕先下车，伸手扶子蘅落地，环顾周遭，轻声道：“主，离猎场有些远，好像听不到车马声。”
二人踏入院中。院内只种青竹与枫，没有浓艳花木。阿苕引着她走进屋舍，四处打量。
“你看，屋内帷幔皆是素色，案几也是主惯常使用的样式。临窗设座，抬眼便能看见溪涧山林。”阿苕抬手推开木窗，山风穿进来，她雀跃道：“主，想来一早便有人来特地安置过了，件件都顺着您的心意。旁人赴苑田猎，哪有这般特殊。”
子蘅立在窗前，溪水泠泠从院外流过，远处猎场隐约传来马鸣，隔了重重林木，淡得像一缕轻响。
阿苕侧首看着她笑：“主，王上嘴上说是自己乏了，要您相伴，实则处处都替您安排妥帖了。”
子蘅望着远山，亦笑道: “我知晓。”
风穿过竹林，将猎场的声响断断续续送过来。
遥遥听得骏马嘶鸣，混着武士呼喝，间或有弓弦震响，清锐一声，隔了层层林木才落到小院。偶尔传来众人低低的喝彩，转瞬又散在风里。
阿苕立在廊下，侧耳听了片刻，回身轻声道：“主，猎场上看着好生热闹，方才远远望见，旌旗飘扬，军士策马奔走，到处尘土飞扬。还有不少官家女眷，都在校场那边走动观望。”
子蘅听她说的热闹，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静听能听到车马人沸声，夹杂着嬉笑声。
“还有不少人牵着猎犬，在林间搜寻猎物。”阿苕喜道，“只是刚才离得远，看不清人马模样。”
子蘅双手落在窗牖上：“今日只是私猎，不追穷兽，点到即止。”
断续的呼声又随风飘来，夹杂猎犬吠声，忽远忽近。不多时，从窗口望去，便见侍从捧着猎获的禽鸟，从林间小径经过，步履匆匆，往庖厨的方向去。
风一转，猎场上的动静又轻下去，只剩下风吹竹叶的簌簌声，盖过远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