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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个人

白天不敢再来,只能等到晚上。

雨已经停了,四周死寂。池念悄悄潜入福利院,手机微弱的光照着脚下的路。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突然,空气里飘来一阵极轻的歌声。

“别哭别哭,我会一直陪着你……”

“要笑要笑,我们要开心……”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空灵,飘忽,像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

池念浑身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但那歌声的曲调,她居然觉得有些熟悉。熟悉到她觉得自己的嗓子下一秒就能跟着哼出来,好像这首歌,曾经也在她自己的喉咙里唱过。

她顺着声音,推开了那间画室的门。

很黑,手机的光像一把薄薄的刀,切开满室的尘埃。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凌乱的颜料。大多已经打开了,红黑色、焦黄色,像干涸的血迹一样泼洒在地面上。四周立着数不清的画板。

池念把光打过去。

那些画的色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片暗红色的花,花瓣边缘像被烧焦过,蜷曲着往下滴落暗沉的汁液;还有几张画满了扭曲的线条,像面目狰狞的眼睛,像尖叫的人脸。

每一幅都让她神经紧绷。

而最新的一张,立在最角落里。

那上面,画着一个缩在角落的小男孩。画法很抽象,看不清脸,但那个男孩蜷缩的姿势,像一个刚受过伤的小兽。他头上好像戴着什么,旁边用狂乱的笔触写着什么。

池念凑近去看。

“啪嗒。”

她脚边的一管颜料被踢动了,发出一声脆响。

“噢……”

池念回头看去,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悬着的心稍微沉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重新把手机的光打向那些画板,这一次她看得极仔细。

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写着一个字母。

Y.

池念准备去摸画的手猛地一顿。

是他。那个在画展上看着所有人烧死的画家,那个看着《余烬》被烧光的男人。他就是“Y”。一个连真名都不敢露的疯子。

那他为什么要烧掉自己的画?

难道那场要了所有人命的画展,对他来说只是一场疯狂的表演?

池念想不通。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继续往下看。直到那幅最新的画,映入眼帘。

一个缩在角落的小孩,看不清脸,姿势紧绷,像在防备着什么。

池念盯着那个轮廓,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凉意。

那幅画里的阴影、笔触,乃至那种蜷缩的姿势,都让她觉得窒息。她忽然想起刚才走廊里那首无头无尾的儿歌,想起她第一眼看到画展上那幅《余烬》时,骨头缝里渗出的痛。

他不是被逼疯的。

他是被抛弃的。被关在这里,被丢在角落里,被所有人都遗忘了。

池念死死盯着画里那个没有脸的小男孩,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怕他,还是该恨他。

池念死死盯着画里那个蜷缩的小孩,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

“你在看什么?”

声音很轻,很冷,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池念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过头。

手机的光晃过去,打在门框上。余烬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脚步声,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黑色卫衣,鸭舌帽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管深红色的颜料。雨后的潮气还挂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从暗夜里剥离出来的一道阴影。

池念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脑子里疯狂闪过画展上那场大火,所有人尖叫逃窜,而他站在画前,连眼睛都没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画板上,“砰”的一声,画板倒地,颜料罐滚了一地。

她被吓得浑身僵硬,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

但“Y”没有冲过来。他没有凶她,也没有质问她。他只是低着头,把那管颜料放在旁边的桌面上,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一口很久没有风吹过的枯井。

“看完了吗?”

他问。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她食堂的饭好不好吃。没有愤怒,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好奇。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池念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看完了,就走。”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拿起了画笔。他重新坐到那幅画前,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池念没有反驳,也不敢反驳。她缓缓从角落里挪出来,贴着墙壁,一点点往门边退。她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江砚的背影,生怕他突然发难。

她退到了门口,一只脚已经踏出了画室。

但她停住了。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幅蜷缩的小男孩的画,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骨头缝里渗出的熟悉感。她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暗中孤独作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忽然想问他一句——

“你以前……”

“啪。”

江砚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顶灯毫无预兆地亮了。

强烈的白光瞬间劈开黑暗。池念的话卡在喉咙里,浑身僵住。

她看清了这间画室。

比她在手机微光里看到的还要恐怖十倍。满墙满地的颜料,红的、黑的,像泼洒的血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反光。那些画作上的尖叫、扭曲的线条、滴血的花瓣,在高瓦数的灯光下无处遁形,直直地冲进她的眼睛里。

这是一个疯子的巢穴。

而那个疯子,就坐在这一堆死气沉沉、面目全非的画中间。

他微微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灯亮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得清清楚楚——没有情绪,没有温度。他看着她,就像看着画布上即将被涂掉的败笔。

“还想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种毫无起伏的陈述。

池念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她本能地往后退,连一句话都没敢说出口,转身冲进了走廊。

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Y没有起身,也没有追出来。他只是重新转过头,继续在那一堆狂乱的色彩里,安静地涂抹着属于他自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