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儿，你说怎么办呀，公主怎么还不醒啊？”
迷迷糊糊间，顾青遥恍惚听见了霜儿的声音。那声音又轻又急，隔着雾一般飘进耳中，带着熟悉的焦灼与担忧。她心中忍不住冷嘲，看来她真的是糊涂了，霜儿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二年便死于顾青欣之手，怎么可能……
不对！顾青遥猛地坐了起来。眼前的一切清晰得近乎刺目，熟悉的纱帐、熟悉的暖炉、熟悉的熏香，还有床榻边霜儿可怜兮兮的小脸。她几乎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一把把霜儿抱住。
这一刻，她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仍困在旧梦之中，还是当真被上天送回了从前。怀里的霜儿是暖的，带着活人身上才有的温度，那温度顺着她的手臂一丝一丝传入心底，终于让她确信，这不是梦。
死别多年的贴身侍女，此刻正实实在在靠在她怀里，连呼吸都平稳可闻。
“公，公主？”震惊中的霜儿还来不及高兴，就感到脖子上有一滴温热落下，连忙急声道：“公主怎么哭了？是不是哪儿难受啊？霜儿这就去给公主宣太医来看看。”
“霜儿你照顾公主，奴婢这就去找太医。”在一旁的舒儿见状也是吓得不轻，公主这模样也太反常了。又是猛坐起身，又是抱着霜儿不放，如今更是无声无息地落泪，全不似往日做派。
步子还没迈出去，人就被拉住了。舒儿回过头，看着自家公主眼泪哗哗直流，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天知道她们公主可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她的记忆里，公主从来都是把别人惹哭的那一个，何曾有过这样泪流满面的模样，仿佛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在此刻一齐涌了出来，压都压不住，止也止不了。
“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手心温热的体温传来，顾青遥忽地咧开嘴直笑。舒儿比霜儿更早离开她，早到她为保住远在战场的陆远兮乱了心神时，她的二姐趁机设计陷害她，舒儿为她顶罪，活活被人折磨致死。那双总是沉稳地替她打理一切、偶尔又会板起脸来说教的手，此刻正温温地拢在她指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气。
而如今，她们都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小丫鬟被自家公主这笑吓得毛毛的。方才还哭得气噎声堵，转眼间又笑得开怀，这喜怒无常的模样实在与平日里的公主相去甚远。霜儿自来就比较胆大些，忍不住低声问道：“公主，你是不是气傻了？”
“胡说什么呢。”顾青遥说着就朝霜儿的头拍去。
“哎哟。”霜儿揉着头，不乐意地嘀咕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可不就是被皇后娘娘气傻了么。”
“霜儿。”向来稳重的舒儿不赞同地厉声道：“皇后娘娘那是为公主好，莫要胡说。”
“可！”本想反驳的霜儿见舒儿沉着一张脸，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一般，只敢小声嘀咕：“可是公主不喜欢那个楚翊之嘛。”
顾青遥想起来了。当年若非母后忽然要给她指婚，她不会在坤宁宫跪至晕倒，醒来后偷溜出宫。也就不会撞见陆远兮得胜归来，更不会爱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一切的一切，都从这桩她抵死不肯的指婚开始，像第一块被推倒的碎石，引出了此后漫长岁月里所有的悲欢。
那也就是说，她重新回到了与陆远兮初见的前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骤然落入荒原，腾地一下将她整颗心都燃了起来。顾青遥的眼睛越来越亮，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曾日日夜夜盼着这样的机会，盼着能从头再来，盼着不再因一时犹豫而错过那个最不该错过的人。
“霜儿。”顾青遥的喜悦溢于言表，声音里几乎带着压不住的颤意：“快去将我最爱的那套雪青色罗衫裙拿来，我们出宫！”
“公主，现下子时，宫门早就落了锁，出不去了。”霜儿应声跑出去两步，又急急回来说道。
“公主这才醒过来，不如好生歇息几日？”一旁的舒儿也劝道：“更何况明日陆将军回城，必是万人空巷，出宫也不安全。”
顾青遥自是知晓不安全，上一世她便是在迎接大军凯旋这日遇刺，可她想见陆远兮，一刻也不想多耽误：“无妨，明日盛况我也想瞧瞧。”
舒儿眉头紧皱，公主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一定要做到为止，可她总是心神不安，总有出事的预感：“公主，不妨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去央请皇上带公主一同前去观看，可好？”
顾青遥摇摇头，若是父皇和她一同出宫，那如何还会有陆远兮的英雄救美，这一世，她定不要再错过了：“不好不好，把衣衫找来，我们明日悄悄出宫。”
两个丫鬟无奈地对视一眼，还是认命地去找衣服给顾青遥梳妆。未施浓妆，只在唇角点了些胭脂，铜镜里映出的少女面颊饱满，眼尾带着天生的一点翘，亮得像盛了清晨的光。
霜儿一边替她梳双环髻，一边忍不住碎碎念：“公主今日怎么这样爱俏？往常别说主动梳妆，便是早膳也不用的。”她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没慢，灵巧地将发丝分作两股，细细盘绕成髻，又拣了两支素净的珠花轻轻簪上，衬得顾青遥那一双天生含光的眼睛愈发清亮。
顾青遥只由着她打趣，唇角噙着笑，并不答话。她知道自己今日为何这样认真，这许多年埋在心头的念想，终于等来了重逢的由头，便连对镜梳妆这件寻常小事，都好像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青遥便带着两个丫鬟守在宫门旁，心思急切。她终于能再见到陆远兮了，十几年的思念即将倾泻而出，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许，生怕惊扰了此刻将明未明的天色。
真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那些在心头反复描摹过无数遍的相见，反倒叫她生出一丝不真切来。她下意识地攥了攥袖口，又松开，微皱的衣角暴露她紧张的心思，也藏着她迫切的期待。
她期待，可又害怕，若，若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那要如何是好？这念头像是早春瓦上未化的霜，薄薄地覆在心头，叫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缓了下来。她在心里反复劝自己，小玉轩既说有这个机缘，那便一定是有的，可越是这样劝，心跳反倒越发快起来，快得几乎要压过耳边初醒的风声。
“吱～”
宫门被一点点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地落在耳中，像一把小槌，轻轻叩在紧绷的心弦上。她定了定神，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小玉轩既然说是有这个机缘，那必定是有的，不必自己先乱了阵脚。
晨光从渐渐扩大的门缝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面上。那光初时只有窄窄一线，像是被无形的刀刃从浓重的宫门阴影里割开，随后一寸寸铺展开来，将门前微凉的空气也染上了浅淡的暖意。顾青遥站在光里，裙摆被门间透进的风轻轻掀动，心早已飞出这道宫墙去了。
“快，去武英巷。”顾青遥迫切道。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意，那是期待在胸腔里翻涌了太久之后，终于压抑不住的一点回响。
舒儿立即拿出令牌给守卫，微微福了福身，语声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侍卫大哥，公主出宫，这是出宫令牌，劳请放行。”守卫验过令牌，不敢耽搁，忙将厚重的宫门又推开几分。顾青遥不等车帘挂稳，便已疾步上了马车，似再迟一刻，那即将发生的一切便会从指缝间漏走。
不多会儿，顾青遥的马车就直奔武英巷而来。车轮碾过清晨的石板路，发出一串急促而清晰的辘辘声，在寂静的街巷间来回碰撞。她下了马车，朝着北城门城墙跑去，她要站在最初的地方，等着陆远兮的到来。
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和摆摊的小贩，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早起的炊烟从两旁低矮的屋檐间袅袅升起，与雾气缠在一处，将整条巷子笼得有些朦胧。顾青遥却觉不出冷，她提着裙角一路向前跑，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就是这条巷子，就是这个方向，再过不久，那个人便会骑马从这里经过。
“楚公子。”
“霜儿姑娘、舒儿姑娘。”
已踏上城楼的顾青遥似是听到身后传来了楚翊之声音，顿住了脚步，回身看去，却只看到城墙拐角处一个背影。那背影只一闪，便消失在灰褐色的墙砖之间，快得像晨雾里偶尔掠过的一只孤雁，待要细看时，早已不见了踪迹。
“舒儿？方才是谁？”顾青遥忍不住问道，舒儿急急跟上顾青遥的脚步：“回公主，是楚翊之公子，婢子们刚刚在城墙脚遇见的。”
他怎么在这儿？顾青遥正疑惑间，霜儿喘着粗气追了上来：“公主，你脚步也太快了，婢子们追不上啊。”
上一世，她并未曾在城墙处遇见楚翊之，难道是因为她这一世出宫时辰提前的原因吗？还是说，她从未注意过，其实楚翊之一直就在这城墙附近，只是从前不曾被她瞧见，又或是这一世她的心境已然不同，才留意到了那一个匆匆掠过的背影？这些念头纷乱地涌上来，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
“公主？公主？”
顾青遥蓦地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疑惑，吩咐道：“舒儿，你去打探一下，为何楚翊之会在这儿？”
“是，公主。”舒儿应声退了下去，脚步极轻。霜儿走了上来，低声道：“公主，咱们还上去吗？”
去，定是要去的。
顾青遥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攥着，又像是被城楼上猎猎的风吹得发颤。她盼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又怎会在这最后一步前停住。那高高的城楼遥遥在望，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仿佛不是通往城头，而是通往她重活这一世的全部意义。
顾青遥刚登上城楼，远远看见城楼下的街道已站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一片，大家都踮着脚往城门的方向望，偶有低声的议论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城楼上旌旗翻卷，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只急切而有力的手，不住地拍打着这清晨的天空。
风卷着旌旗的猎猎声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她心口上。她紧紧扶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晨风灌满她的衣袖，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尽数吹乱，她却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生怕错过那第一道自尘雾中踏出的身影。
她等了两世的人，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