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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魂归

“大师,别来无恙。”

侯府外,楚翊之恭敬地行了个佛礼,望尘双手合十,沉默不语。楚翊之也不多作寒暄,引着望尘去了顾青遥的院子,那张十几年来未曾有变化的面容,还是让楚翊之有些恍惚。

当年,正值陆远兮战死,顾青遥独自逃离了皇宫,想去战场寻找陆远兮的尸骨。边境战乱,自是民不聊生,匪盗猖獗。好在皇上对顾青遥十分偏爱,自小便安排有高手暗中保护,也正是这机缘,顾青遥才得以救下深受迫害的望尘。那时候望尘还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在顾青遥悉心照料数日后望尘康复,随后,他们一同去了早已硝烟散尽的战场。

楚翊之受命带回顾青遥,相见时,正是顾青遥带着望尘回京的路上。他不知道这一路两人经历了什么,那是他第二次见到顾青遥,在他们的大婚前一个月。此时的顾青遥憔悴消瘦得不成人形,而望尘,约莫是救命之恩加上患难之情,对顾青遥格外依赖,她不吃他便不吃,她不睡他便不睡......

“这株桃树……”望尘疑惑地开口道。那棵他见证月姐姐亲手栽下的桃树,那棵年年都未开花的桃树,如今只剩下一截枯桩,孤零零地立在院中。

楚翊之苦涩一笑,那笑意像是硬扯出来的,怎么也到不了眼底。他怎么忘了,望尘在去灵云寺之前,曾在侯府住过两年。

“我命人砍了,在阿月离去的前一个月。”

望尘一愣,随即摇头轻声叹道:“痴儿!”

也不知是在说楚翊之,还是顾青遥。一个亲手砍了树,一个至死念着人。这侯府上下,竟都是挣不脱执念的痴人。

“望尘大师,咱们侯府近来半夜总能听到女子哭泣,还请大师作法超度。”顾青欣接过话头。超度?不,她想,最好是能将顾青遥打个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那便请女施主带人离开吧,不必准备祭坛,只需楚施主留在此处即可。”望尘轻轻拨动着手中的佛珠,说道。

顾青欣犹豫了一瞬,终是在楚翊之的威压下带着众人离开了。也好,顾青遥的院子,她还不乐意待。

等到众人离去,望尘拿出一道符纸,对着楚翊之说道:“楚施主,这一道生死符,是我自离开将军府后便为月儿姐姐寻来的。”

“这符,世间只此一张,专为执念太深者寻一机缘。若解,便渡;若陷,便灭。需得用至亲至近之人三滴心头血作引。”

“你可愿?”

娶我,你可愿?

楚翊之想起了那年他见到的顾青遥。那是在北境边陲的一处荒废驿馆,朔风卷着枯叶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满室萧索。她面容憔悴,双颊深陷,唇角干裂泛白,一身衣衫褴褛,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浩劫中挣扎而出。可那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吓人,像是寒夜中骤然擦亮的火折,又像濒死的孤狼终于望见了仇人,眼里的愤怒和不甘再是分明不过,灼灼地钉在他身上。

“公主,皇上命微臣来接公主回宫。”楚翊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地落在空荡荡的驿馆里,被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竟像是一句极遥远的回响。

一言不发,一步不挪,顾青遥就这么看着他。她既不问来意,也不应那一声“公主”,仿佛那称呼与她毫无干系。目光不偏不倚,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不闪也不避,沉默里满是无声的逼视与不肯服软,像要将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看穿,又像在用仅剩的气力同他无声对峙。

朔风再起,卷着窗外的枯叶扑簌簌打在破旧的窗棂上,也卷起她散乱的鬓发,几缕青丝拂过她干裂的唇角,她也浑然不觉。就那么站着,肩背虽已瘦得骨骼分明,却仍绷成一条不肯弯折的线,整个人像一株立在严霜里的枯草,分明早已失了生机,却偏还撑着最后一点不倒。直到那紧绷的身躯再也撑不住,眼前的光一点点涣散下去,她才猝然昏倒在他的怀里。

他整整在顾青遥床边守了五日,衣不解带,寸步未离。那五日漫长得如同半生,外头风雪起起落落,烛火换了一盏又一盏,他才等到她悠悠转醒。顾青遥睁开眼,眸子仍带着初醒的薄雾,然片刻之后便重新燃起熟悉的亮光,而后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娶我,你可愿?”

楚翊之抬眼,那双曾握惯了笔墨、后又持了长枪的手此刻稳稳接过符纸。指尖触上去的一刹,似有极轻的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他却不曾缩手。指腹缓缓摩挲过上面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曲曲折折,像是在符纸上蜿蜒出的旧日光阴,一道一道,都朝着那早已注定的结局蔓延而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了贴身的匕首。

他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不是一道可能将他神魂俱灭的符,只是顾青遥从前随手递给他的一块糕点、一杯温茶。那时她便爱这样递东西过来,不问他要不要,只将手一伸,眉眼之间藏着三分倨傲、两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总是低低应一声,然后接过去,仿佛那真的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事。

望尘看着他眼底那点燃了多年、早已烧得只剩灰烬却偏不肯灭的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光明明灭灭,像一盏风中的孤灯,油已熬干,芯已焦黑,可就是不肯就那么暗下去,偏要在这无边的夜色里再亮上最后一瞬。望尘动了动唇,到底没有出言相劝。他明白,有些人看似沉默寡言,心里却早将一条路走到了黑,旁人说再多,也不过是风过荒原,留不下半丝痕迹。

楚翊之没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地对着心口划了下去。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

匕首嵌进皮肉的瞬间,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只盯着那三滴带着体温的心头血缓缓滴落,落在符纸上,将那些暗金的纹路一点点浸成了赤红。

那红初时还带着温热的鲜亮,旋即便如陈年的朱砂,深深地渗进符纸的肌理之间,再也无法剥离开来。

符纸遇血便燃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既不烫人,也不灼目,只是静静地浮在两人之间,像深夜里忽然亮起的一扇窗,窗后是另一个人的一生。望尘拨佛珠的手顿住了。他知道,这符一旦燃起,楚翊之便会坠进顾青遥所有残留的执念里。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半分都躲不过。成了,顾青遥便能解了这多年的心结,往后余生安稳度日;若是陷在里面拔不出来,这符的反噬,便会将他的神魂一同吞了去。

面色惨白的楚翊之望着那团青色光晕,忽然笑了笑,是这些年来头一回笑得那样轻、那样松,像是卸下了扛了十几年的千斤重担。那笑里没有怨,也没有悔,只余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仿佛早就等着这一日,等了许多许多年。

楚翊之险些跌落在地,望尘连忙扶住他。他颤抖着将符纸递给了望尘,还不待望尘开口,便蹒跚着离开了。那脚步虚浮却执拗,一步一步,踩在满地枯叶上,窸窸窣窣的响动渐行渐远,终是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望尘看着被血侵染的符纸摇了摇头,半晌,又轻叹一声:“痴儿。”

空荡的院落里回响着望尘低喃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的从前传来的,又像只是在对着枯树与残风低诉,一句一句,皆无人应答。

天色见黑,望尘还在低喃着咒语,原本幽静的院落忽然刮起了大风。那风卷着尘土与落叶,呜呜咽咽地绕院而走,像是在替谁唤着旧名。一阵狂风过后,符纸被焚烧殆尽,枯萎的桃树下显现出一道人影。

“月姐姐,是我。”望尘向来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带着十多年间攒下的惦记。

桃树下透明的人影,歪着头看了看望尘,许久才笑眯眯地说道:“小玉轩长大了。”

“月姐姐。”望尘上前一步,切切说道:“我来渡你。”

顾青遥痴痴一笑,眼神飘远,像是透过他望见了许多年前的旧事:“你可知,这月字从何而来?”

望尘摇了摇头。他们第一次见面,顾青遥便对他说:我小字为月,以后你就唤我月姐姐吧。自那以后他便是这么叫的,从不觉得有何不妥,也从未想过这字后头还藏着旁的意思。

“他曾说,我笑起来最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顾青遥的脸上是久违的幸福,她笑着摇摇头:“小玉轩,你渡不了我。”

苦涩的声音里还有些甘之如饴。分明是这世间的苦,她却偏生尝出了甜。

望尘想了想,捏紧了手中的符纸:“月姐姐,楚施主赠了你一道机缘,你可愿再来一次?”

灰暗的眼睛忽然明亮了起来,顾青遥激动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道:“再,再来一次?”

“是,回到你最想回到的那个时刻,重新开始。”望尘想了想,终是说道:“只是这一去,就再不能回头,一切缘法皆看造化。”

他的私心里,终是不忍的。含着笑的重逢或许已是圆满,可她眼底那点骤然亮起的光,又让人觉着,若真能重来,也未尝不可。

七岁那一年,月姐姐救他于水火之中,更是日日对他悉心照料,亲手为他包扎伤口,于寒夜里为他拢衣添被。那段流离失所的日子里,若非月姐姐伸出的那只手,这世上怕是早就没了他这个人。

寻找陆远兮那一路的艰辛,他统统瞧在眼里。荒山野岭间的跋涉,风餐露宿中的跋涉,他都亲眼看着,一日一日数着过来的。

那么一个金尊玉贵的人儿,饱经风餐露宿却从未叫过苦,月姐姐的执着、坚韧是他从未想到过的。最潦倒时,路人的施舍她也是吃过的。可她从没有半分怨言,也没有半分退缩。可那时,她的眼里还是有光的,那光虽然微弱,却始终不灭,像是茫茫夜色里仅有的一盏灯火。

直到她在战场上,在遍山的尸骨中发现了一枚桃花样的白玉羊脂玉佩。那个如明月一般的女子霎时间就再无任何光彩,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在那一刻褪尽了,她的悲伤与难过,让他瞧了也万般不忍。

“小玉轩,你可知,我这一生最悔恨是哪一刻吗?”

望尘默然,必定与陆远兮脱不开。

“我不该放他走的。”悔恨的声音响起,望尘恍惚看见了月姐姐滴落的泪,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望尘低喃着咒语将手中的符灰撒至枯树下。既然回不了头,那就索性往前走吧。接下来的一切,只看造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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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