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疾驰,没一天便离朔方不远。
远远望去,已能见城墙如脊龙,蜿蜒雄浑,卧在起伏的山坳之间。
韩放勒住马,手搭凉棚望了望,忽然曼声吟唱:
“陟崇冈以遐望兮,眇萧关之穹崇。干戈森而戍列兮,护雍州之要冲。沙漫漫其无极兮,念征夫之固穷。”
“酸溜溜的,作赋?”霍珩见他一时兴起,侧头,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
“你懂什么?粗人。”韩放撇了撇嘴,伸手拿下羊皮小壶缀了口水,润润因这北地风烟吹得有些发哑的喉咙:“以前在族学听讲,曾说萧关是关中咽喉,便以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多是指地形险峻。如今看来,人守怕是比地形更重要些?”
霍珩摇了摇头,抬鞭指了指周遭起伏:“它本就不是‘一线天’式的险关。你看这些山,坡缓沟浅,步兵翻山能绕过去。可匈奴擅骑射,战马跑不了这样的乱石坡,要想入关中劫掠,便只有萧关这一条坦途。”
韩放点头:“那你当初待的居延塞呢?”
“居延塞更无关隘。”
“怎么说?”
“千里戈壁,唯独居延塞有水,能垦田、囤粮、歇马。说是要塞,更像是个桥头堡、补给地。若是没有水和粮,谁都走不远。”
“懂了。”韩放望着远处的城墙,刚要再说什么,风里忽然裹来些响动。
顺着声音纵马靠近了些,便见有车有人,稀稀拉拉拖家带口的从转角官道上拖出一长串来,向着韩放和霍珩的所在靠近。不一会儿便只有他们二人,突兀的入了人群。
这些人倒也没面黄肌瘦,并非灾民。看了他们二人坐下的军马,便不敢上前搭话,刻意绕远了些。只有些总角的娃娃,不通世事,围过来伸手要糖饼。
是路上霍珩专门买来给韩放当零嘴的,酥脆香甜,被孩子们闻到就走不动道。
“能送吗?”他偏头看向霍珩。
“随你。”霍珩哭笑不得。几个糖饼罢了,说不给倒显得他小气。可这人明明自己想送,偏要先问一句,好像好人都让他做了。真是心机。
韩放淘了一个出来咬在自己嘴里,剩下的递给孩子们。
雀跃的娃娃举着糖饼跑走,他们的母亲赶忙来道歉道谢。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不妨事。” 韩放嚼着糖饼,含糊不清道,“你们这是往哪去?好好的关内日子不过,拖家带口往东跑什么?”
妇人也是好心,“郎君是往萧关去吗?那边不安全,匈奴人要来了,赵将军封关怕是守不住了!”
“这是哪来的谣言?谁同你们讲的!”韩方收了随意的样子,眉头一蹙。
妇人被他严肃的样子弄的紧张起来,“都、都这么说啊在……乡里乡亲的,没事儿谁会离开故土。但匈奴残忍,若是等关破了,怕是要杀人。我们小老百姓的,还是保命重要。”
她匆匆说完,便转身去寻孩子们。
韩放气的甩鞭:“赵充国是疯了吧!这种留言都不管吗?封关?谁让他封关的!”
“别生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许有些事情变化,我们还没收到消息……”
韩放打断霍珩:“你别替他找补,他守萧关,你守居延塞,又不是一个体系,难不成还有什么私交?我怎么不记得那老头对霍家人有甚好脸色。”
“行,不帮他说话。”霍珩无奈,伸手拽住韩放的小皮鞭,“我们君侯是个就事论事的。先入关,无论如何,见了赵将军,自然就清楚了。”
韩放冷哼了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萧关奔去。霍珩一抖缰绳,黑骏马紧随其后。
小半个时辰后,萧关城门近在眼前。
夯土城墙高厚,又因天冷土硬,周围竟连颗树也不见。只高高竖着“赵”字大旗,城门紧闭。
门下吵吵嚷嚷,韩放惊讶得指着那一高一矮熟悉的身影,不敢置信。
曹本始脸涨得通红,叉腰站在石墩上,和守军对喷:“睁开你狗眼看看!这是平阳侯府的印信!小爷我是长安世家子,曹府小侯爷,现任北军屯骑校尉!让你们通传一下都不肯?你们赵将军是要造反吗?”
声大扣帽子,曹本始真急了,这是把西市留香阁争缠头的劲都使了出来。旁边程阿箬也不嫌弃,上蹿下跳的帮腔。
“就是!我们找龙頟侯韩放,你不通传他一生气,有你好果子吃!他最记仇了!”
嘿!不远处的韩放听见,叉腰。这丫头片子当初恨他恨的要死,这时候倒跟这么远来找他,还顺带给他安个记仇的名声。
“少废话!赵将军有令,封关戒严!别说什么校尉,就是天王老子来,没有将军手令,也别想进这扇门!什么龙頟侯,听都没听过!”守军小将也是硬气,冷脸赶人,包袱甩到曹本始的脚下。
“你——!”
就在这时,一骑枣红马充将过来,立停在三人之间,一卷帛书被韩放拍在小将眼前。
“龙頟侯你可以不认识,圣旨的印鉴,总认得吧?”
曹本始和程阿箬猛地回头。
曹本始惊喜:“子驰!你不是早走了吗?怎么还跑我们后边去了!亏得我们还跟他掰扯半天专门找你。”
守门小将有点慌,但不知是究竟是因为什么,他竟也没接圣旨,甚至胆敢睁眼说瞎话,说没见过,谁知是真是假?总之就是咬死不让进。让韩放等人无能为力。
韩放这次倒没再坚持,他也觉察出不对来,转头问霍珩:“不进关,这附近有农家能借宿吗?这地界你比我们熟。”
“诶?霍小将军也来了!”曹本始热情打招呼。
霍珩回了一礼,对韩放点了点头。
“刚才路上遇见的村民大致就是住附近的,如今走了那么些人,村里房子估计空了不少,我大概知道位置,去看看吧。”
“嗯,先找地方落脚。”
“啊?不住关里啊?”见两人也不说原因,就这么三两句话定了行程。曹本始不明所以得挠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