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柴撂在地上,一只手捂住韩放的嘴。
“帮个忙,叫我牛大。”
韩放点头,斜眼一扫,似疑惑,又有些怪嗔。
霍珩想起之前自己也曾这样制止他说话,那次韩放是做了什么来着,想起,脸腾得烧起,赶忙松开。
韩方挑眉:“解释?”
“晚点吧,这会儿不方便。”
霍珩把柴重新拎起来,放到屋子角落,再把肉搁到砧板上,熟练的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老汉转身进屋。
韩放满是兴致的凑过去,整个人挂在伙房的围栏上,撑着下巴飘来荡去。
“亲自下厨?倒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做饭。”
霍珩抿嘴轻笑了,手里的刀比方才快了些,竟有些眼花缭乱的意味。
“只会一点,不熟。”话落,整齐的肉块码在盘子里,放了葵菜搭配着青盐、豆酱一锅乱炖。
“军中习惯这么做饭……有肉有菜,能吃得饱,配馍配汤饼都好。”
大概是开锅后的菜看着不是太讲究,霍珩找补解释,一双筷子先于他眼前插进了锅里,颤抖着的肉块被“啊呜”一口吞进了嘴里。韩放好看的眼眯成月牙,餍足道:“好吃。”
霍珩这才松了一口气。
院子里的石墩上,三人围坐,有肉有菜,以水代酒。
霍珩认真吃饭,忽而膝盖被轻轻蹭了一下。只当是环境逼仄,腿脚磕碰在所难免,他没往心里去,直到对方一而再再而三。
于是膝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痒意顺着腿骨一路往上烧。
他甚至头低的更低了些,心中反复问自己,韩放究竟是什么意思?
彼时老汉正吹嘘到兴头上,且因为韩放的高情商过于捧场,飘飘然了起来,也不知是谁的功勋就开始往自个头上按。若非时运不济,他老汉受伤退役,合该有个关内侯的身份地位。
霍珩觉得自己魔怔了。
老汉的话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再韩放没再给他暗示后,甚至鬼使神差得主动伸腿轻轻顶了过去。
“你们说是不是?”老汉兴起,“啪”地拍了下石桌。
霍珩猛的回神,刚应声称是。
身旁的韩放忽然微微侧过肩,凑到他耳边问:“喂,他陶醉着呢,不会注意,快跟我说说,你和这老汉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成他儿子了?”
原来,只是问这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霍珩还是老实的回答了问题。
“他儿子许牛大,曾在我帐下。那一役为救我丢了性命。”
韩放沉默,他知道霍珩说的是哪一次。霍珩为了那次军功争取了无数次,很多人都觉得他是为自己。甚至一开始韩方也这么认为,但每多了解他一点,就多知道一些,这军工背后,是多少个家庭的妻离子散和底层士兵拿命挣来的上升阶梯。
“许大爷看着正常,实则收到儿子牺牲的消息时,就已经状态不对了。”
“回长安后,我来看他。他把我认成了已经过世的许牛大。既是救命之恩,便替他赡养老父,这是我该做的。”
“发什么呆?”霍珩边说着,转头见他盯着自己出神。
“没什么。” 韩放弯了弯嘴角,打趣道,“就是觉得……许大郎人还怪好的。”
霍珩被他欺负的脸红的样子正正好被许老汉瞅见。
“诶!你们两个说啥呢?哈哈,小夫妻就是爱腻歪!天儿不早了,也早点休息。快回去睡,给你爹我早点造个大孙子出来才是正经!”他拍大腿,撵着霍珩和韩放回屋,自己收拾残局。
“不是,谁是他媳……”韩放这下发现许老汉的不正常了,本能要反驳却想起方才霍珩的话,还是老老实实吞了回去。
可他这会儿不想跟霍珩开玩笑,便瞪了他一眼,起身回屋。
霍珩进去的时候抱了一卷草席,已经做好了睡地上的准备。
他伸手轻轻的推开房门,朦胧的月光下,映出一个纤长柔软的剪影。发梢垂下、衣摆轻晃,浸在月光里若一尾白鱼。
霍珩傻站着,两眼直勾勾的,突得想起在值守时听得陛下偶尔吟唱的楚歌: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从前他是不大能体会文字中的美,此刻望着月光中的人,竟无端懂了点那种勾人的意味。
“站那儿做什么?当门神?”
韩放听见动静,转过脸来。见到草席,嗤笑:“深秋时节,你还真打算在这陋屋睡地上?哦~想来战场上也没那么多好环境,霍小将军这是习惯了?”
“不是。”霍珩喉结动了动,看一眼炕面,又飞快移开,“不合规矩。”
“方才倒不见你反驳。”韩放小声咕哝了一句。
“行了,别装了。我明天就走了,睡一晚也不会怎么样,也不是没睡过……”他转身躺平,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窗外如水的夜色,身旁是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躺过来的声响。
霍珩不在身侧时韩放还觉得有些凉。他这会儿躺过来,倒是跟个火炉般让人无法忽视。
“热,你往那边点。”
霍珩闻言,想往炕沿挪挪,但床不大,两人并排躺便动弹不得。他只能侧过身来,向右侧就是面对韩放,对自己的自制力没信心,也怕有什么不该有的反应难堪。便改成左侧。
宽广的后背宛如堵墙,僵硬的要命。这墙上里还有一声又一声的敲响,哪怕小鼓槌再轻,他也怕吵到身后的人,又怕他听不见。
“为什么不来送我?你知道的吧,我要去朔方。让青竹给你送信了。”
纤细的指尖若有若无的轻戳他的后背。
霍珩绷紧,但不言语。
“睡了?”
只余了一声轻叹。
霍珩瞪大眼,知道轻叹之后,很久不再有声息。
这才缓缓转过身,调成右侧的姿势。静静看着韩放张口酣睡,婴儿般的姿势。
他去求了宣帝,用官职换了重回朔方,理由是担心战事和同袍的安慰。虽意外宣帝一口就答应了,但总归是达成了自己的心愿。
他也想通了,有霍光在,自己和弟兄们的军功便要不回来,除非自己不姓霍。
如果是许牛大,能不能争一个冠军侯呢?他也想知道。
更何况,他不放心韩放,他要保护他。
就像现在这样,哪怕一夜无眠,呼吸着同一片空气都能让他烧到心口,他也乐意之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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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