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烛火悠悠,地上一片狼藉。
竹简、墨画、匣盒滚了一地,连铜雀灯柱都歪倒在了一边。
张全狗狗祟祟探头看了一眼,隐约瞅见个胸口剧烈起伏的黑影。慌忙转身,蹲下闭眼祷告:“祖宗保佑,可千万别让我陛下打死……君侯您可真是,害死人了……”
“张全!给孤滚进来!”
殿里一声怒喝,张全浑身一哆嗦,连忙爬进去,整个人跪在那片狼藉里,大气都不敢出。
“人呢?”
刘询声音沙哑,冷漠问道。
张全回想起方才韩放的回话,硬着头皮,支支吾吾道:“回、回陛下,龙頟侯他…… 有事先走了。说……说陛下既言容后再议,他本就不是领兵的将领,若是边事需要尚方配合,他定然鞠躬尽瘁……”
“鞠躬尽瘁?”
刘询猛地转身,随手抄起案上一酒樽就砸了过去。刚好擦着张全耳边飞出去,“哐当” 砸在门框上。张全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却清醒陛下还算手下留情,没把那石砚台砸过来。
“他倒是会说场面话。” 刘询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怒意,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旁人不知道,他韩子驰怎么也能不知道!
整天满脑子都是杨恽、程缮,一些个小人物的仇。还跟他耍起了性子,拿军令状赌着要去朔方。莫是不知现在的情形有多敏感?自己有多需要他在一旁协助!?
更气人的是,明明看出了那个滑头的小九九,被放了鸽子,自己居然还舍不得骂!
这世上,除了霍家那群的秋后蚂蚱,也就他韩子驰能如此嚣张了。
“孤就是太惯着他了。”
“陛下息怒,”张全伸手把酒樽捡起来,“君侯许是年少气盛,没领会陛下的苦心。再说……再说他也是为了程缮的事,心里憋着气呢,并非有意跟陛下忤逆。”
“你跟他说了吗?太医传回来的消息,霍光病重是真的。”刘询抬眼看了张全那窝囊样子:“他撂下一句话就走了,你没来得及?可真是个废物。”
刘询闭眼,长出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韩放的性子。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气。气他拿自己的性命赌,半点不懂得惜身;更气他跟自己生分,绕着弯子逼自己下旨。
“他不是非要立军令状当这个监军吗?”
刘询忽然开口:“行。那就让他去。”
“陛下?” 张全愣了。
“什么人也不给他派。就让他自己去。我倒要看看,他韩子驰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一个人就能翻天。”
张全张了张嘴,不敢劝,只得低头应诺。
……
西市,留香阁,二楼雅间。
淫歌艳曲,活色生香。都是惯常和韩放、曹本始玩惯了的勋贵子弟,博陆侯的远房堂弟、还有几个奉车都尉家的郎君,聚做了一堆,围着酒菜、舞姬,吆五喝六。
韩放斜倚在凭栏处,手里转着个酒盏,眉眼带醉,慵懒散漫。
有专门给他点的琴师凑上来斟酒,他虽不拒绝,但也没留意,吾自想着自己的事儿。
“子驰,别装聋啊!” 有人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挤眉弄眼道,“问你呢!外边都传疯了,说你跟霍家那位小将军……到底是真是假?”
“假的。”韩放挑眉,抿了口酒,“同僚罢了。”
“同僚?”旁边有人哄笑,“我们可都听说了,这次尚方案人家可为你跑前跑后?一点表示都没有?不像你啊!莫不是因为他姓霍?你韩子驰看上谁什么时候还有顾及了?”
韩放嗤笑一声,没接话,只仰头又灌了口酒。
酒液入喉,烧得心慌。
本来就是奉旨勾引,逢场作戏,为什么自己要心慌?不仅如此,去朔方是为正事儿,却着急忙慌的像是在逃跑!
真是被霍珩那呆子传染了?做事儿痕迹这么重!
“哎,你们听说没?霍大将军这回是真病得重了。我爹去大将军府探病连面都没见着。”
“可不是嘛。” 另一人道,“还有呢,叔伯都在抱怨近日里人员变动大,除了几个司马,其他的重要位置多了不少往日不常见的年轻人。”
“从地方州郡来的?”
“那倒是不清楚……”
韩放觉得自己貌似是忽略了什么。
匈奴犯边、大将军病重,朝野不稳……所以刘询不让他去朔方难不成是因为他准备动手了?
遭了!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刘询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霍光撑不住了,怕是忍不住要把霍氏一党连根拔起了。
可眼下匈奴右贤王陈兵塞外,乌孙局势不明,边军人心浮动。若是要打,必得依仗霍氏,所以霍禹等人才如此积极!
但若真是这样,去朔方就不仅仅是追杨恽、报程缮的仇了,还得确保自己的猜测正确,真是打不起来才行。
不能让他这时候动手清算霍氏党羽,万一逼反了朔方的霍家旧部,跟匈奴里应外合,那才是捅了天大的娄子!
韩放一想通,酒都醒了。
他把手里的酒盏往案上一放,“你们喝,我有事儿先走了!”
“哎?子驰!这才刚开始,你怎么走了?” 身后有人喊他,韩放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就大步下了楼。
一路直奔未央宫。
往日里,就算宫门落锁,凭着他陛下近臣的脸面,只要跟值守的郎官打个招呼,再递个消息进去,刘询哪怕在椒房殿也会见他。
可今日……
值守宫门的是个生面孔,板着脸拦在阶前,躬身行礼:“大人恕罪。宫门落锁,若无八百里加急的军国大事,不敢通传。”
“你认识我吗?” 韩放皱眉。
“认得,龙頟侯。”郎官低着头,“但无论是谁,也得讲规矩。”
韩放愣了愣,陛下这是打算不要他了?!什么情况?
正琢磨着要不要喊张全出来问问,宫门里就传来脚步声,张全提着个灯笼,小步跑快跑,手里还捧着卷布帛。
“君侯。”张全走到跟前,躬身把那卷东西递过来,“陛下让奴才给您的。”
韩放接过来展开,是圣旨!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命龙頟侯韩放为朔方监军,持节赴边,点检边军军械,察访敌情,明日一早离京,不必入宫辞行。
韩放:“啊这……”
完了,真生气了……还想着自己能劝劝这倒好,人没见着,先被发配了。虽说是自己求的,但怎么想怎么别扭。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陛下还说什么了?” 他抬头问张全。
张全苦着脸:“陛下还说,君侯求仁得仁,这就请吧。朔方路远,早些回去收拾收拾,别误了明日的行程。”
韩放尴尬的抽了抽嘴角,一时竟有点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眼不见心不烦?
没辙。总不能咆哮宫门吧……
“行吧。” 韩放把圣旨卷起来塞进袖筒,叹了口气,“那我走了。等陛下气消了,你帮我跟他说,我不是故意跟他拧着来的。朔方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不会给他惹事。其他的……其他的等他气消了我给他寄信。”
“奴才记下了。”张全躬身应着。
韩放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摇摇头,转身离开。
马蹄声渐远,身后的小黄门凑到张全身边,小声嘀咕:“张公公,陛下这……怕不是厌了龙頟侯?都不愿意见了您还跟他客气什么。”
张全闻言,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陛下刚说让君侯一个人走,转头就又把羽林中郎将叫来派了过去。”张全撇撇嘴,“说什么小霍将军从朔方来的,对那边熟悉,真要打起来能气的作用大。根本就是不放心君侯,特意让人跟后边护着。”
嘴硬心软到这份上,比对宫里的娘娘们都上心!张全吐槽,“这叫厌了?君侯这圣眷,长着呢!”
小黄门也跟着摇头感慨,:“小的不懂事,公公教训的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圣眷正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