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从小到大,他身边除了程归南就是篮球队的男生,偶尔有女生递情书递水,他也没有任何感觉。他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但自从第一次遇见纪临溪,再到后来来照顾了他一晚之后,有些东西就彻底变了。
他开始在人堆里找纪临溪的影子,看到有女生向纪临溪表白,他心里就会升起一股莫名的、空落落的烦躁,像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盯上了。
他期待每天下午天台上的补习。期待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期待纪临溪把卷子推过来,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肘。
这种期待让他心慌。他不懂这是什么。明明都是男的,明明只是好兄弟,怎么会有这种黏糊糊的、见不得光的念头?
迟暮宁憋了快一个星期,实在憋不住了。
那天晚自习放学,他和程归南推着单车往校门外走。初冬的夜风很冷,割在脸上有些发疼。
程归南一边走一边吐槽数学老师留的卷子有多变态,迟暮宁推着车走在他旁边,一直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单车橡胶把手,捏得指甲都快嵌进去了。
快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迟暮宁清了清嗓子。
“程归南。”
“嗯?”程归南停下吐槽,转头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迟暮宁那种僵硬的局促。
“问你个事。”迟暮宁看着前面的路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随便,“我有个朋友,最近遇到点事。”
程归南脚步没停,挑了挑眉,嘴角极其隐蔽地抽动了一下。“说。”
“他说……他最近总觉得怪怪的。”迟暮宁盯着路沿石,语速比平时快,“就是他有个哥们儿,之前两人关系挺好的。但前段时间,那个哥们儿照顾了他一晚上。从那之后,他看到他哥们儿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动不动就脸红。”
程归南“哦”了一声,语调拖得很长:“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不是。”迟暮宁皱了皱眉,“他说他现在每天都想跟那个哥们儿单独待着。他们现在天天补习,他就特别期待那个时间。而且……”
迟暮宁的声音低了一点:“他要是看到有女生靠近那哥们儿,他心里就很不舒服。特别烦。他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觉得这种想法很奇怪,明明都是男的。”
他说到这里闭了嘴。路口的红灯亮着,两个人停在斑马线前。
程归南转过头,看着迟暮宁的侧脸。迟暮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红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你这个朋友,”程归南慢条斯理地开口,“什么时候有的?”
“什么什么时候有的。”迟暮宁硬邦邦地说,“最近。”
“哦,最近。”程归南点了点头,“那你这朋友还挺有意思的。看到女生靠近还烦。”他摸了摸下巴,故意拉长了声音,“哎,你说这症状,是不是有点像吃醋啊?”
“吃个屁。”迟暮宁立刻反驳,声音大得连旁边的电动车都按了一声喇叭,“他就是觉得……觉得那人被别人占着时间,耽误他们补习。”
“补习。”程归南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绿灯亮了。迟暮宁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发现程归南没跟上来,回头瞪他:“你走不走。”
“走,走。”程归南推着车赶上来,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进入了那条没什么人的银杏路。迟暮宁实在忍不住了:“你到底觉得他这是什么毛病?”
程归南停下脚步,把单车往路边一靠,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迟暮宁两圈。
昏黄的路灯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迟暮宁有些紧绷的脸上,空气里全是冬天干枯落叶的味道。
“迟暮宁。”程归南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那个朋友,”程归南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不会就是你吧?”
迟暮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提高了音量:“怎么可能是——”
“行了行了。”程归南摆了摆手,打断他,“你从小到大就我一个发小,你身边能称得上‘哥们儿’的,除了咱们篮球队那几个,还有谁?你当我是傻子啊?”
迟暮宁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从脖子到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大片,连耳垂都透着血色。
迟暮宁试图狡辩,但语言系统彻底罢工。
“你什么你。”程归南凑近了一点,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承认吧,你说的那个哥们儿,是谁呢……不会是纪临溪吧?”
听到“纪临溪”三个字从程归南嘴里蹦出来,迟暮宁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把单车停好,转过身,有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你他妈能不能小点声。”
“不能。”程归南理直气壮,“我好兄弟终于开窍了,我能不激动吗。”
“开什么窍。”迟暮宁瞪着他,“我就是问你,这是什么原因。”
“原因?”程归南挑了挑眉,往前逼近了一步。迟暮宁本能地想后退,但后面是路灯杆,退无可退。程归南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迟暮宁的胸口上。
“原因就是你完了,迟暮宁。”程归南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喜欢上他了。”
“放屁。”迟暮宁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是男的。”
“他是男的,你也是男的,所以呢?”程归南收回手,站直了身体,“谁规定男的不能喜欢男的?你以前没喜欢过人,你怎么知道自己只喜欢女的?你满脑子都是他怎么照顾你,他一靠近你就紧张,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迟暮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出一套逻辑来反驳,但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平时用来解物理题、做飞行检查的严谨逻辑,此刻碎成了一地。
“这不正常……”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哪不正常了?”程归南笑了一声,“你看,你每天想跟他待在一起,看到别人靠近他你就烦,这要是个女生,你早就跑来跟我说‘程归南我好像喜欢上谁了’。”
程归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看戏的愉悦:“你这不是有病,你就是gay。或者准确点说,你是被纪临溪给掰弯了。”
迟暮宁僵在原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脸烫得像是在发烧,但脑子里却有一股奇异的、稍微松了一口的释然。好像那些一直找不到出口的乱撞的情绪,终于被人贴上了一个标签。
“所以,”程归南见他不说话,立刻得寸进尺,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你俩现在到哪一步了?光你单相思,还是他也有那意思?不对啊,他要是没那意思,他干嘛跑去你家照顾你一晚上?”
“你闭嘴。”迟暮宁伸手去推他,“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扔在这。”
“别啊。”程归南笑嘻嘻地躲开,重新推起单车,“我现在可是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了,迟暮宁。你以后要是敢惹我,我就去他们班门口喊——”
“程归南!”迟暮宁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
“好好好,不喊不喊。”程归南举白旗投降,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他跨上单车,往前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收敛了一点玩笑的语气。
“不过说真的,”他单脚撑着地,“你既然知道自己喜欢他了,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每天在天台上给人补习,看别人凑近他,然后自己生闷气?”
迟暮宁跨上单车,两只脚撑着地,看着前面的路面。风吹过来,把树上的枯叶卷起来,打在车轮上。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
“纪临溪那人挺聪明的。你要是表现得太明显,他早晚看出来。”程归南踩下脚踏,“不过,你要是真喜欢,就别磨叽。你以前跑三千米拉伤膝盖都要咬牙跑完,追人总不能连跑三千米的劲儿都没有吧?”
迟暮宁没有接话。他踩下脚踏,单车往前滑出去。
“走了。”程归南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拐进了一边回家的路。
迟暮宁骑着车跟在后面,他脑海里反复响着程归南的那句话——“你喜欢上他了。”
他以前没喜欢过人,不知道原来那种心跳失控、视线跟随、连别人靠近都会嫉妒的陌生感,就叫喜欢。
他忽然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纪临溪低头改错题时懊恼的侧脸,想起那天晚上纪临溪给他顺头发时手指的温度。
风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迟暮宁用力蹬了一下脚踏,车速快了起来。那片乱糟糟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天晚上回到家,迟暮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
程归南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你喜欢上他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如果是别人跟他说这种话,他大概会觉得对方有病。但说这话的是程归南,是从幼儿园起就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程归南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程归南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花了半夜的时间,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反常都倒推了一遍,最终得出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信服的结论:他确实喜欢纪临溪。
那种满心期待、那种酸涩、那种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起伏不定的心情,除了“喜欢”,没有第二种解释。
第二天早上。
迟暮宁推着车走出小区门口,程归南已经等在路口了,长腿支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包子在啃。
看到迟暮宁出来,程归南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脸上挂起一个极其欠揍的笑。
“哟,迟少爷。昨晚想通了吗?”
迟暮宁面无表情地跨上车,连个眼神都没给他。“闭嘴,骑车。”
程归南不仅没闭嘴,还踩着脚踏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你以后打算怎么着啊?是继续在天台上装兄弟,还是直接把人按在墙上亲——”
“程归南!”迟暮宁猛地捏住刹车,转头瞪他,耳根瞬间红了,“你一大早发什么疯。”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程归南不仅不害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想想啊,你现在看到别的女生靠近他你就烦,那万一哪天他被哪个女生追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迟暮宁被这句话噎住了。他重新踩下脚踏,闷声说了一句:“吃你的饭。”
这一天在学校里,程归南像一只抓到了天大把柄的猫,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
中午在食堂吃饭,纪临溪端着餐盘走过来,像往常一样在迟暮宁旁边坐下。
迟暮宁的脊背瞬间绷直了,但他强行控制着自己,像平时一样低头扒饭。纪临溪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了一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程归南坐在对面,把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
“迟暮宁,你今天怎么不吃鸡腿了?”程归南故意夹起自己盘子里的鸡腿,放到迟暮宁碗边,“平时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迟暮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眼警告地看了程归南一眼。
“我不想吃。”迟暮宁用筷子把鸡腿推回去。
“怎么不想吃?是不是没胃口啊。”程归南笑得意味深长,目光在纪临溪和迟暮宁之间转了一圈,“纪临溪,你觉不觉得他今天有点怪?”
纪临溪正嚼着饭,闻言偏头看了迟暮宁一眼,咽下去之后说:“怪吗?挺好的啊。”
“是吧,挺好的。”程归南拖长了语调,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迟暮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程归南一脚。程归南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硬生生忍住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快一周。
程归南每天像个监工一样,只要纪临溪和迟暮宁同时在场,他就会出现。
哪怕在教学楼走廊里碰到,他也会靠在栏杆上吹口哨,惹得迟暮宁想拿胶带把他的嘴封上。
“你到底想干嘛?”有一天课间,迟暮宁终于受不了了,把程归南拽到楼梯间没人的地方,咬牙切齿地问。
“没干嘛啊。”程归南无辜地摊手,“我就是想亲眼看着你什么时候憋不住去跟人表白。需不需要我帮你安排个浪漫的场地?天台怎么样,反正你俩天天在那儿——”
“滚。”迟暮宁推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我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你少在他面前发神经。”
“我看他对你挺好的啊。”程归南收起了一点玩笑的表情,认真说,“你生病去照顾你,还天天找你补习。你见他对别人这么上心过吗?”
迟暮宁没说话。他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他不敢往深了想,怕自己想多了,最后发现只是自作多情。
虽然被程归南烦得不行,但迟暮宁自己,也确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