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他一个人从教学楼出来往校门西边走,那天陆辰被教练叫去加练,孟筱去补习班了,他没人一起走,想抄近路去车棚。
迟暮宁和程归南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烤串。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台冰柜,烤炉在旁边,老板正把几串肉翻面。
程归南站在烤炉前等,迟暮宁靠在小卖部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马路对面。
程归南先看到了。他偏了一下头,朝校门西边那条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不是二班那个纪临溪吗,他怎么往那边走。”
迟暮宁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纪临溪的背影拐进了巷子口,手里拎着书包,走的不是往车棚的方向。
巷子口那盏路灯没亮,光从旁边的店面上反进去,照出半截墙面。
“诶你听说了吗,纪临溪说他有喜欢的人。”
“嗯。”
“你猜是谁。”
“不知道。”迟暮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过了两秒,巷子里传出一声骂声。
迟暮宁把水瓶往程归南手里一塞,跑了过去。程归南扔下烤串追了上去。
纪临溪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感觉后面有人。他没来得及回头,后领就被一只手拽住了。他被拖进巷子里,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三个人堵在他前面,其中一个黄头发的叼着烟,正靠在墙上看着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是赵毅,纪临溪在三班见过他,但没说过话。
“你就是纪临溪?”黄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
纪临溪没有回答。他被拽着领子按在墙上,后背贴着砖面,粗糙的墙面硌得他的肩胛骨发疼。
他挣了一下,领口被拽得更紧。黄毛走过来,低头看着他,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碾了碾。
“我兄弟的女朋友你也敢拒?”
纪临溪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那边是马路,路灯已经亮了,但巷子里面很暗,光线从外面挤进来,只能照到最外面的一截。黄毛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口,指节顶着喉咙。
“说话啊。”黄毛说。
纪临溪咬了一下牙。他正要开口,巷子口那边传来一阵跑步声。很急,脚步落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身影已经从巷子口冲了进来。
是迟暮宁。
他谁也没问,上来就把黄毛从纪临溪面前扯开了。动作很快,一只手攥着黄毛的胳膊往后拽,另一只手把他从纪临溪领口上推开。
黄毛被扯得撞到旁边的纸箱堆上,灰从箱子上扬起来。另外几个人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纪临溪靠在墙上,后背还贴着砖面。他看着迟暮宁站在他前面,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湿了一小片。
迟暮宁的背不算宽,肩膀也不算厚,校服穿在身上有一点松。但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纪临溪的后背还贴着墙,墙面硌得他肩胛骨发凉。但那一刻,那点凉意从后背往四周散开,被别的东西顶下去了。
他盯着迟暮宁的后脑勺,湿了一小片的那撮头发,贴在颈侧,校服的领子被风吹得有点歪。
他看着那个背影,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松开了,从胸口往下沉,沉到胃里,变成一种闷闷的、沉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能站起来吗。”迟暮宁说。他没回头。
“能。”
“那起来。”
纪临溪真站起来了。
他先是退到墙边,弯腰把摔在地上的书包拎起来,甩到墙角,然后反手抄起巷子口边上一辆没人要的旧自行车,抡圆了砸了过去。
自行车在空中翻了一下,砸在赵毅脚边,赵毅往后跳了一步,骂了一声。
迟暮宁被纪临溪的动作惊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程归南也冲了进来。三个人和那几个人扭在一起。没有人讲章法,没有人顾得上疼。
迟暮宁脸上挨了一拳,纪临溪被人踹倒又爬起来,程归南捡起一个纸箱扣在黄毛头上,趁他挣不脱,拽着两个人往外跑。
跑到校门口东侧的小卖部的时候,三个人都喘得说不出话。那家店还开着,门口的冰柜嗡嗡响,日光灯管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迟暮宁蹲在冰柜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了一下颧骨。颧骨那块皮肤被拳头擦过,泛起一道浅红,嘴角也蹭破了点皮,渗出来一点点血丝,不多。
纪临溪靠着小卖部的门框站着,掌心里划了一道口子,是刚才拎自行车的时候被车把上的铁丝刮的,不深,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几颗。
程归南蹲在路沿上,校服的袖子撕开了一条缝,从肩膀下面一直裂到肘部。
三个人蹲在路边,谁也没先开口。冰柜的嗡鸣声一下一下地响着,马路上的车从旁边驶过去,车灯扫过他们,又拉长消失。
程归南先喘匀了气。他把那条撕开的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校服我妈刚洗的。”
纪临溪靠着门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口子。迟暮宁从冰柜旁边站起来,走到小卖部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塞到纪临溪手里。
“你先冲一下。”
纪临溪接过去拧开,往掌心倒水。凉水冲在裂口上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冲完之后他把瓶子递回去,迟暮宁没接。
“你冲你的脸。”纪临溪说。
迟暮宁愣了一下,把矿泉水拿过去,蘸了一点水往颧骨那道红痕上抹了一下,又擦了擦嘴角。血丝不多,一擦就干净了。他把瓶盖拧上,放在脚边。
程归南坐在路沿上看着他们两个,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刚才那个黄毛,我见过。他以前在校门口堵过五班一个人,后来被保安撵走了。”
“你早说。”纪临溪说。
“我哪知道是他。”程归南把撕开的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卷到肘部上面,“你们俩也是,冲那么快,也不等我一下。”
“你跑得慢。”
“我手里拿着烤串呢。”程归南说,“我扔了才追过来的。”
纪临溪笑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迟暮宁的嘴角。迟暮宁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手机。”迟暮宁说。
“明天再说。”
“屏幕肯定碎了。”
“碎了就碎了。”纪临溪靠着门框,偏头看了迟暮宁一眼,“你嘴角没事吧。”
“擦了一下。”
程归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纪临溪掌心里的口子,又看了一眼迟暮宁颧骨上那道被拳头擦出来的浅红。
他盯着迟暮宁的脸看了两秒,忽然说:“你这个回去怎么跟你爸妈说。”
迟暮宁没接话。
程归南等了一会儿,把卷上去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爸妈这周在家吧。”
“嗯。”
“那你回去他们肯定问。”程归南说,“我妈这周飞夜班,我爸后天轮休。我家现在没人,你要是懒得解释,先跟我回去也行。明天早上再回你家。”
迟暮宁低头看着脚边那瓶矿泉水。程归南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等着。纪临溪靠着门框看了一眼迟暮宁,又看了一眼程归南。
“不用。”迟暮宁说。
“那你回去怎么说。”
“说打球蹭的。”
程归南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爸妈信才怪。行,随便你。明天要是挨骂别怪我。”
他弯腰从路沿上把自己的书包拎起来,挂在肩膀上。“我得先走了,我妈虽然飞夜班但她早上六点落地会给我打电话,我得回去睡。”
“嗯。”
程归南走了。
纪临溪在小卖部买了一包创可贴,撕开一片往掌心贴,贴歪了一点,又揭起来重新按了一下。
迟暮宁蹲在旁边看着他贴完,站起来,把脚边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走吧。”迟暮宁说。
两个人往车棚走。纪临溪的书包还在巷子里,他没回去拿,打算明天早上早点来看看还在不在。
迟暮宁推着车出来的时候在车棚门口等了一下,纪临溪站在他旁边。
“你书包明天再拿。”迟暮宁说。
“嗯。”
纪临溪跨上单车。迟暮宁也上了车。两个人骑出校门口,往西边那条路走。骑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慢了下来。
纪临溪先停的。他单脚撑地,回过头看迟暮宁。迟暮宁也停了,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撑着地。
“你嘴角回去上点药。”纪临溪说。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
“不用。”
“我给你带。”纪临溪说,“你冲进去的时候没吃烤串。”
迟暮宁看了他一眼。街灯的光从旁边照过来,照在纪临溪的脸上。
他额前的碎发被刚才那阵风弄乱了,贴着眉骨垂下来。他扶着车把,单脚撑地,偏头看着迟暮宁,嘴角有一点点动。
“那我先走了。”迟暮宁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