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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生

第二天早上,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

他在沙发上醒过来,后背和脖子酸痛得像是被拧过。昨天他忘了去卧室,也忘了给自己铺床,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一整夜。他坐起来,客厅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清晰,茶几、电视柜、阳台上的仙人掌、墙角那架断了起落架的小飞机。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深棕色的卷翘起来几缕,皮肤比以前白了一些,锁骨在T恤领口露出更深的阴影。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拧开水龙头,把凉水往脸上泼了几下。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看到有新消息。"不客气。有东西坏了跟我说。"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然后他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好的,谢谢。"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换了鞋,打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

下楼后他往医院的方向走去。走到那条种了梧桐树的街道中间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又走了几步,才把手机拿出来。

迟暮宁回了一个字:"嗯。"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继续往前走。梧桐叶在他头顶上方密密匝匝地遮着光,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些晃动的光斑,打在地面上,像一枚一枚的亮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光斑的间隙里,随意的数着光斑。

他走到医院门口。大门的玻璃映出他的影子,深灰色T恤,黑色裤子,深棕色的卷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在额前翘着。他抬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就由着它翘在那里,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站了一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安和医院肿瘤组,他在简历上反复看过这个名字。入职那天早上他提前到了,门口的旋转玻璃门擦得很亮,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深处漫出来。他在导诊台站了一会儿,等着人来领他。

科室主任叫丁淑云,五十多岁,说话慢,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先带他认了科室的布局——门诊区、住院部、医生办公室、值班室。

每到一个地方都简短地说一句"这是哪里",然后继续往前走,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纪临溪跟在后面,全程点头,偶尔说"好"。

走完一圈之后,丁淑云在办公室里坐下来,翻了翻他的简历。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西班牙值过多少个大夜班?"

纪临溪如实回答了。丁淑云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文件夹往桌边推了推,站起来:"科室的人你慢慢认,不急。"

主治医师高磊是丁淑云之后见到的。高磊比他早几年进科室,国内顶尖医学院毕业,在走廊上碰到的时候丁淑云做了介绍,高磊点了一下头,说"欢迎",语调客气但不大热情。

纪临溪也点了一下头,说"你好",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对看了一眼,然后高磊侧身走了过去。

住院总医师周晴是第三个。丁淑云让周晴带纪临溪熟悉住院部环境,周晴答应了,走在前面的时候语速快得像报菜名,把所有能想到的科室规矩在一段不到五十米的走廊里全倒了出来。

“七楼那个护士长你千万别惹她,她发起火来整个楼层都听得见。药房那边有个老师脾气特别好,你开错单子她都不骂你,但你千万别连着错三次。值班室进门左手第二张床最舒服,不晃,枕头也不塌,你记住了别让别人抢了。"

纪临溪全程点头,听着,没有插话。

周晴讲完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话真少。"

纪临溪没来得及接话,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头发,补了一句:"你头发是真的卷?巴塞罗那那边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也不是都。"纪临溪说,"烫的次数多了就自己形成了。"

周晴噢了声也没追问,把住院部的门禁卡递给他,拍了拍他肩膀说"有事找我"就走了。

最后丁淑云把纪临溪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科室排班表。纸张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留的温热。她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语气平静地说:"第一周先跟门诊,熟悉国内诊疗流程。有问题找周晴,她比你小两岁,但资历比你深。"

纪临溪接过排班表,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排班格子里填满了名字和时间,是那种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留空档的表。"谢谢主任。"他说。

丁淑云看着他,目光不重,但落在脸上的位置很准。她说:"不用谢。你能留下来,是因为你够格。不是因为你是海归。"

纪临溪说:"我知道。"

丁淑云说:"那就好。"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叠材料。纸张边角抵着掌心,微微发烫,像刚打印出来的余温还没散尽。他站了两秒,然后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细碎的声响。他侧身让了一下,对方冲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

安和医院比他想象的大,走廊纵横交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在微微闪烁,消毒水的气味从每一个拐角漫出来,熟悉得让他想起巴塞罗那的那家医院。

他换好衣服从更衣室走出来,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两个年轻的护士正在整理病历。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等他走过去之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新来的那个医生……头发是卷的,还染了棕色。"

"人家是留学回来的,自然卷吧。"

"哦……还挺好看。"

声音不大,纪临溪走过了转角就没听到了。他继续往医生办公室走,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卷发,它们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骨。以前头发是直的时候习惯往后撩,现在卷了,撩不动了,撩完又弹回来。

他来到属于自己的工作位。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台打印机,桌角的标签夹里插着一张手写的名字牌,空白的,等着他自己填。

他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面一角,环顾了一下四周。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张桌子,一张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夹和咖啡杯,另一张的主人不在,椅子推进去了,桌面上整整齐齐。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医院的系统,开始在系统里更新自己的个人信息。姓名栏,他停了一下,然后打进去"纪临溪"三个字。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迟暮宁回的那条消息——"嗯"。他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过来,点进迟暮宁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只有三句话。

"钥匙拿到了,谢谢。""不客气。有东西坏了跟我说。""好的,谢谢。""嗯。"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对话框删了。如果留着,他会忍不住反复点开。

他删完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打开电脑上的排班表开始熟悉下周的门诊安排。

周晴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到他在,敲了一下门框:"纪医生,中午一起吃饭吗?食堂在二楼,我带你认认路。"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零七分。"好。"他站起来。

周晴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一边走一边说:"食堂的糖醋排骨还行,但得赶早,去晚了只剩青椒炒肉。你要是吃不了辣,窗口最左边那家有个阿姨做的不辣汤面,你跟她多说要面不要粉,她记得住。"

纪临溪跟在她身后,点头,记着。

周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别光点头,我真给你带过路之后就不管了,后面全靠你自己摸索。"

"记住了。"他说。

食堂里人很多,周晴找了张靠窗的角落的桌子,把餐盘放下来,筷子横搁在碗沿上。她吃饭快,边吃边说话,语速和走路一样快。纪临溪慢慢吃着,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听。

周晴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科室里的事。哪个主治医生脾气急、哪个患者家属最难沟通、哪天的门诊排得最挤。他听着,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存进脑子里,像在医学院背解剖图谱一样工整地收纳好。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周晴突然问:"你之前一直在西班牙?"

"嗯。"

"待了多久?"

"十年。"

周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说:"那你中文说得还挺好,没有口音。"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在评价这件事本身。纪临溪愣了一下,然后说:"本来就中国人。"

周晴笑了一声:"我知道,就是夸你。"

他们走回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高磊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他侧身绕过两个人,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然后往走廊那头走了。

周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高医生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慢热,你别往心里去。"纪临溪说:"不会。"周晴又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是慢热。"然后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先一步走了进去。

下午的工作不多,主要是熟悉系统、看住院患者的病历、跟着值班医生走了一圈病房。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深灰,然后彻底沉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高磊和周晴都不在了,桌面上那沓病历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病历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几块吸顶灯,其中一块熄了,暗下来的那块比周围颜色更深一些,像一块补丁。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是纪栖梧。"还顺利吗。"

他想了一下,回:"嗯,今天刚入职。"

"行。你住的地方东西都齐全吗?缺什么我让人送。"

"齐全。有被子有枕头,够用了。"

他把手机放下来。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电脑主机运转的低频嗡鸣。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拿起钥匙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次第亮起,他在昏黄色的光里往外走,经过门诊大厅的时候看到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科室的排班信息。

他的头像和名字出现在肿瘤组的那一栏里,"主治医师"四个字跟在后面。他停下脚步看了两秒,然后推开旋转玻璃门,走到外面的夜风里。

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摇晃的影子,路面上的光斑碎成一片一片。他走得很慢,十分钟的路走了将近十五分钟。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他仰头看了一眼对应的窗户,窗帘是合着的,透不出来光。那扇窗户里面没有人,但他还是看了好几秒。

上楼,开门,换鞋。

公寓里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飞行手册还在茶几上,仙人掌还在阳台上,墙角的小飞机还靠着墙。他的行李箱还在玄关旁边立着,他早上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打开。

他蹲下来拉开行李箱拉链,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卧室的衣柜里。衣柜空了大半,只有几件迟暮宁的衬衫还挂在最右边,深色的,袖口烫得平整。他看了一眼那些衬衫,把他的衣服挂在了空的那一侧。

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翻开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母亲在巴塞罗那的阳光下对他笑着,他记得那一天的光线、温度、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

他合上书,放回床头柜上。然后走进卫生间,拧开花洒。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头发被水浸透往后贴在头皮上,水流沿着脸颊和脖颈往下淌。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夏天的傍晚。

天台上吹过来的风带着热烘烘的尘土的干燥气息,迟暮宁坐在他旁边说"你以后当医生,我当飞行员",他说"你带我环游世界"。那时候的约定像一句随口说的玩笑话,谁都没当真,又谁都知道那是真的。

他关上水,擦干,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的时候,床垫比他想象的硬一些,枕头的高度正合适。他侧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墙面,闭上眼睛。隔壁楼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这间卧室的窗户朝北,看不到月亮,窗帘缝里渗进来一小片橙黄色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圆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