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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合租

这是纪临溪在巴塞罗那的第十年。

第十年,他决定回国。

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草稿箱。九百零二封邮件,全部存着没发,每一封的开头都是"迟暮宁",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建议:勿扰",措辞冷静得像在写会诊报告,诊断精准,预后悲观。

他从来没有勇气把任何一封发出去。一个在医学院被训练了十年,把痛苦全部转化成医学术语的人,已经失去了用正常人的语言说"我想你"的能力。他可以给患者家属耐心解释病情,真诚安慰情绪,但他没法在迟暮宁面前说一句"我好想你"。

最后一封邮件的日期是他回国前一天。草稿箱里只有一行字:

"患者已决定回国。预后不明。建议:停止观察,采取行动。"

这一封也没有发出去。

但他终于不再写"勿扰"了。

纪临溪把公寓里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两本翻旧了的医学教材,一张照片。他看了很久那张照片,然后小心地夹进那本最厚的书里。

书桌上还剩一盒铝碳酸镁,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最后塞进行李箱侧兜。整个公寓空旷得有些不习惯,住了快十年,灶台上积了薄灰,窗台上的绿萝耷拉着叶子,他走过去浇了最后一次水。绿萝应该活不了太久了,他想。

手机响了。

"哥,登机时间确认了?"纪栖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净、平稳,带着他已经很熟悉的那种掌控感。

"明天中午的航班。"

"好,我去接你。"纪栖梧顿了一下,"房子我看了几套,照片发你微信了。你落地再看也行,不急。"

"嗯。"

"还有,"纪栖梧说,"你回来之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纪临溪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弟弟的呼吸声。他跟弟弟已经有几年没见了。

"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桌前。桌面上什么都没了,墙面上那一块颜色比周围浅,是常年贴着东西留下来的痕迹。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方形印记,指腹蹭过微糙的墙面。

第二天中午,Lucía来送他。她靠在公寓门口,双手抱胸,看着他最后检查一遍护照和登机牌。

"你真的要回去了?"

"嗯。"

"我以为你会一直留在这里。"

纪临溪把背包拉链拉好,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十年了。"

"十年怎么了?你在这里有工作、有朋友、有——"Lucía停了一下,改了口,"有你的安全区。"

纪临溪没有否认。

巴塞罗那确实是他的安全区。这座城市不会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有没有等过什么人。这座城市只要求他上课、考试、值班、写病历,按顺序做完就好。

他在这座城市学会了用加泰罗尼亚语点咖啡,学会了在MIR考试前连续三周每天睡四个小时还能在考场上把选择题做完,学会了在母亲忌日那天把自己排满班、不给自己留任何空白。

但安全区待久了,人会变成一个标本。

"Santiago。"

"嗯。"

"你要是回去了发现自己还是不能面对——"

"那我就再飞回来。"

"好。"Lucía松开他的袖子,笑了一下,"反正你的西班牙语已经比我好了,回来还能帮我改论文。"

纪临溪弯了弯嘴角。然后他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巴塞罗那十二月潮湿的风里。

到机场、办登机、过安检、上飞机,每一个步骤都像在完成一份标准操作程序。飞机起飞时他靠着舷窗,看着地面的城市一点一点缩小,直到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巴塞罗那的海岸线从窗外退远了,他闭了一下眼睛。

十年前他来的时候,也是坐的这一侧靠窗的位置。那时候母亲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背上,说"没事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母亲醒过来,看着窗外的航站楼说"这里的阳光真好"。他没有接话,因为那时候他已经知道,母亲的身体状况来西班牙并不是为了旅游。

他睁开眼睛。舷窗外已经是云层。

飞机落地,他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口。纪栖梧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看到他出来的那一瞬间微微点了一下头,喊道“哥!”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说:"车在外面。"

纪临溪跟在他身后往外走,看着弟弟的背影。肩宽了,背挺了,走路时步伐很稳。

"你的房间给你收拾好了。"纪栖梧拉开副驾驶的门,"但你之前说不愿意住我那边。"

"离医院太远了。"纪临溪坐进去,"通勤不方便。"

纪栖梧绕到驾驶座,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所以给你看了几套,都在医院附近。截图发你了,你翻翻。"

纪临溪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纪栖梧发了七八张截图,每一张都是租房平台的房源信息。他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点开,认真看过去。

"这套离医院最近,走路不到十分钟,电梯公寓,一居室。"纪栖梧一边开车一边说,"房东很忙不常在家,属于半独居。"

纪临溪的手指停在第四张截图上。他看到了那套公寓的照片,客厅的窗户朝南,采光不错,厨房不大但够用,卧室有一面不厚的墙。他把截图放大,看到了房源描述里那几个字。

"飞行员。"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滑过去了。

全国有那么多飞行员。不可能那么巧。

"这套,我联系过房东了。"纪栖梧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他说他工作忙,签约那天让邻居帮忙开门代办。人挺痛快的,回复也快。"

纪临溪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他点开那个对话框,房东的头像是一片云,昵称是一串系统默认的乱码,看不出任何个人信息。聊天记录很短,纪栖梧问了几点基本问题,对方一一作答,措辞简洁利落。

"好,就它吧。"纪临溪把手机放下来,"不过我身份证还在补办,得等半个月。"

"知道,那我约时间了。"纪栖梧说,"那这两天你还是来我这吧。"

“嗯。”

签约那天是周末。纪栖梧把地址发给了他。公寓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离医院确实很近,走路十分钟不到,中间经过一条种了梧桐树的街道。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一个阿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他走过来就笑盈盈地迎上去。

"你是那个租房的吧?”阿姨念了平台上的ID。

"嗯。"纪临溪点了一下头,"您好。"

"哎呀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我姓孙,你叫我孙阿姨就好。"孙阿姨把他往楼上领,"来来来,我带你看看房子。房子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用,电器都好的,就是冰箱里那些东西你别扔,等他回来自己收拾。"

阿姨领他上楼看房的时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头发卷卷的,挺好看。"纪临溪没想到会收到这句评价,顿了一下才说"谢谢"。

楼道里很安静,一户一层,墙面刷了浅米色的漆。孙阿姨在六楼停下,从那一大串钥匙里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小迟是飞行员,有时候图方便就在机场住酒店,一个月在家没几天,"阿姨一边推门一边说,"你住这儿基本等于一个人住,清静得很。"

门开了。纪临溪站在门口僵住了,手心开始发潮。

他想问房东叫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只能安慰自己说不可能。客厅比图片上还要大——沙发、茶几、电视柜,东西不多但干净,窗帘是深灰色,窗帘缝里漏进来午后偏西的光。

孙阿姨已经走进去了,在玄关换了鞋,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喏,冰箱里有胃药,他胃不太好——哎你别跟他说我说了啊。"

纪临溪站在玄关还是没有动。视线从客厅扫过茶几——上面搁着一本翻旧的册子,封面磨损得厉害,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然后他看到冰箱,冰箱门表面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知道那上面贴着一张便签。他看到了。隔了三米多的距离,他看到了那张便签上的字。

"胃药在第二格。"

那个字迹。横平竖直,落笔用劲,收尾时微微往右上角带。

孙阿姨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合同,在茶几上摊开:"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纪临溪走过去。茶几上那本翻旧的册子近在眼前,是一本飞行手册。封面的边角已经卷起,内页有些折痕,像被翻过很多遍。

孙阿姨把合同推过来,指着房东签名栏让他签字:"小迟名字已经签过了,你签这里就行。"

纪临溪低头。

房东签名栏里,三个字。蓝黑色墨水,笔锋收得干脆利落。

迟。暮。宁。

他大脑空白了两秒。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先想一下这是不是同名同姓"的缓冲,那个名字就这么撞进眼睛里,像一堵墙突然出现在面前,他来不及刹车,整个人撞上去。

呼吸停了一拍,手里的笔差点没握住。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确认那三个字没有变成别的字。没有。还是那三个字。

是他。真的是他。

他认得这个名字的每一个笔画,每一个发音,每一个被迟暮宁自己写在物理试卷角上的时候尾端习惯性带钩的"宁"字。他认得那个字迹。"迟"字的第一笔写得特别重,落笔时用劲往下顿,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十年了,什么都没变。

孙阿姨在旁边等着,笑着说了句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站在那里,所有用来抵抗这十年的东西,全部在那一瞬间失效了。

他可以给患者家属耐心解释病情。他可以在手术记录里面无表情地描述切缘状态。但他没法在这个名字面前保持任何职业性的镇定。

"怎么了?"孙阿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他回过神。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弯腰,握紧那支笔。笔杆在他指间停了一秒,他才落笔。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

他在签名栏里写下"Santiago",七个字母,他写了十年,比写中文名还顺手。可落笔的时候,最后一个"o"画得比平时圆了一些,像是手腕在收力的时候没控制住。然后把笔放下了。

他感觉命运在和他开玩笑,他有点承受不住了。

"房子挺好的。"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刚回国吗?还是英文名。”孙阿姨笑眯眯地收好合同问,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登记表:"个人信息填一下哈,房东那边要备案的。"

纪临溪接过来。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表格栏位不多,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等。姓名栏他写了"Santiago"。在国外十年,这个名字比中文名更常被人叫,连Lucía都只在他走神的时候才会叫他的中文全名。

身份证号栏他写了"补办中",然后把派出所的补办回执单和护照递给阿姨。阿姨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回执单,在备注栏写上"证件补办中,月底补齐",又翻了一下护照。

"行了。"孙阿姨把钥匙递过来,"大门钥匙,大门也可以用指纹,不过你要等小迟回来了他帮你弄。水电气物业费都是小迟那边统一交,你不用管,有什么东西坏了你直接跟他说。"

纪临溪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透进来。他握了一下,指腹蹭过钥匙齿痕的边缘,然后收进外套口袋里。

孙阿姨又交代了几句,垃圾站的位置、快递柜在哪栋楼下、邻居基本上碰不到面不用担心,语速快,热情,像对待自己家晚辈一样琐碎。

纪临溪站在玄关听着,点头,说"好"、"嗯"、"记住了",每一声都答得规规矩矩,像在诊室门口对患者家属做术后交代时那样温和而得体。

孙阿姨走了之后,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玄关没有动。门锁合上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弹了一下,然后消失。

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长的亮线,亮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往下落。他看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然后脱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了客厅。

茶几上那本翻旧的册子还在原处。他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下,低头看着那本飞行手册。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的折痕很深。

册子旁边有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圈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用牙咬过。他想起高二那年迟暮宁物理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有的牙印,那人思考的时候习惯咬笔帽,咬完继续写。

他移开视线,走向厨房。

冰箱是白色的,双开门,表面贴着几张便签。最上面那张就在视线正前方,字写得最大:

"胃药在第二格。"

横平竖直,落笔用劲,收尾时微微往右上角带。他站在冰箱前面,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把那六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字数太少了,少到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多看几眼,但他还是站着没动。

然后他拉开冰箱门。第二格,里面果然有一板铝碳酸镁,旁边还有一盒奥美拉唑,再旁边是一瓶已经开封的维生素B族。药盒的边角被剪得整整齐齐,是把事情做到利索干净的人留下来的痕迹。

他关上门,退了一步。

阳台是落地窗,很大,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繁华。他走过去,拉开阳台的窗帘。午后偏西的阳光涌进来,带着干燥的、微暖的气息。阳台有一盆仙人掌,长得歪歪扭扭,一边的球体明显比另一边鼓,盆里的土湿漉漉的,盆沿溢出来一圈干水渍。

他蹲下来,看着那盆仙人掌。水浇得太多了,根迟早要烂。这个人养东西从来不知道分寸,给他一盆耐旱的植物他都能浇出积水来。他伸手碰了一下仙人掌的刺,指腹被扎了一下,很快地缩回来。

阳光晒在他的后背上,隔着T恤布料烫出一小片暖意。

另一边孙阿姨把资料发给迟暮宁说“还是一个刚回国的卷毛小帅哥,但是好像用的都是英文,人有点内向其他都好。”

“好的,麻烦孙阿姨你了”迟暮宁快起飞了,孙阿姨一向靠谱,于是他加了微信就收好手机也就没再关注资料了。

纪临溪站起身,走回客厅。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微信新的联系人,对方的头像是一片云,昵称是飞机表情包,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房东。孙阿姨说合同签好了,你把微信加上,后面有事情方便沟通。"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在巴塞罗那的时候也经常拍云。

每次飞过欧亚大陆,隔着舷窗看到底下绵延的云层,他会在手机里存一张照片。存了几年,存了上百张,后来换了手机,那些照片全丢了。他没有回复验证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拇指微微发僵,然后他点了一下"通过"。

对话框跳出来。空白的聊天界面,最上面是房东的头像和昵称,备注栏显示"迟暮宁"三个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备注栏,光标闪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房东-迟暮宁"。打完,拇指停在确认键上,停了三秒,然后按下去。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客厅天花板的老式挂钟在走针,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卡在某个位置的时候会轻微地咯噔一下。他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靠着沙发靠背,天花板上没有灯,只有那个挂钟。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于是又拿起手机发送。

"钥匙拿到了,谢谢。"

他本来想接着问水费和网络密码,但手没动。他怕自己多问一句就会露出破绽。他怕迟暮宁从任何一个标点里认出他。

等了一会儿没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角落里有一个小东西,蒙着一层薄灰。他弯腰看了一眼,是一个巴掌大的飞机摆件,金属材质,机翼上漆了一道蓝色的条纹,起落架断了一只,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

他蹲下去,伸手把那个小飞机拿起来。起落架断口的金属边缘已经磨圆了,像是断了很多年。他翻过机身,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楚。他把飞机凑近光,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

"迟暮宁——首次单飞纪念。"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八年前。

他握着那架断了起落架的小飞机,蹲在电视柜旁边,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光线缓慢地从午后过渡到傍晚,墙壁上的亮线缩短、变斜、拉长,然后消失。

客厅暗下来,挂钟的指针走过了两个多小时的刻度,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僵。他把那架小飞机轻轻放回原处,起落架朝上,让它靠着墙,像它之前一直待着的那样。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纪栖梧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房子挺好的,我住下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弟弟说这事迟暮宁的房子。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和迟暮宁的聊天记录。两句话,一来一回,干净得像两个陌生人的初次交接。他把手机锁屏,房间彻底暗下来。

他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下眼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了,长途飞行和时差把他的身体拧成一团。黑暗中他能闻到茶几上那本飞行手册的旧纸页气味,他的手垂在沙发边缘,碰到什么东西。冰凉的,金属的,是一把钥匙。他握着那把钥匙,慢慢收紧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