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黑气翻翻滚滚，血蛊叟那刺耳的怪笑还没散尽，围墙各处就又窜出几道黑影。
这些人都半隐在浓稠的墨色蛊气里，身上爬满了毒虫——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手里攥着泛幽光的淬毒骨刃，一看就是血蛊叟常年养的心腹爪牙。
眨眼工夫，这群邪徒就把前厅围了个水泄不通。阴冷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连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喘气都费劲。
“就凭你们师徒俩，也想拦住我？”血蛊叟枯瘦的胳膊猛地一挥，声色俱厉，“动手！除了那具特殊魂体留着，其余人，格杀勿论！”
几个邪修齐声嘶吼，挥舞着毒刃、驱着毒虫就往前冲。沈知遥咬着牙，拼了命地加固符文结界，可屏障在一波又一波的猛攻下不停颤动，细密的裂纹沿着边缘一路蔓延，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另一边，云鹤尘独自对上好几个对手，拂尘翻飞间灵光四射，一次次打散袭来的黑气和毒虫。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缠斗了一会儿，他就被死死拖住，进退两难。
前厅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玄鸿远夫妇本来就被连日的蛊气折腾得虚得不行，一看凶徒步步逼近，脸刷地白了。玄灵杰护在父母身前，一边打一边往后退，挡着攻势。
可蛊毒这东西无孔不入，一缕毒雾擦过他的肩膀，麻痹感顺着经脉嗖嗖地往上窜。
趁着全场混战、人人自顾不暇的空当，之前被玄灵杰拦下的玄婉秋猛地挣脱出来。
她眼里凶光毕露，彻底撕破了那层维持多年的柔弱皮。反正大势已去，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身形跟鬼魅似的窜出去，目标直指毫无反抗之力的玄鸿远和苏婉柔。
玄灵杰余光扫见这一幕，又惊又怒，立刻横剑挡在她面前，声音里全是失望和痛心：“婉秋，山庄待你哪点薄了？我爹娘好心收留走投无路的你，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玄婉秋脚步一顿，嘴角扯出一抹凄厉的惨笑，多年积在心底的嫉妒不甘全翻了出来：“待我不薄？不过是把我当个寄人篱下的闲人罢了！你眼里永远只有玄灵玉那个懦弱的丫头，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你简直不可理喻！”玄灵杰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火气，“灵玉是我亲妹妹，我护着她天经地义。庄主夫妇宅心仁厚帮了你，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勾结邪修害人，你良心呢？”
“感恩？”玄婉秋冷笑，指尖缠上一缕缕黑气，“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可怜！”
说完她不再废话，提气又冲上来。玄灵杰慌忙回身去挡，可半边身子早被蛊毒侵蚀了，身手哪还比得上平时？仓促抬剑一挡，玄婉秋凝聚的漆黑毒芒狠狠划在他小臂，钻心的疼瞬间炸开，深色毒液顺着伤口就往里渗。
“灵杰！”苏婉柔吓得尖叫，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
玄灵杰闷哼一声，手臂一麻，长剑差点脱手。他踉跄了两步，还是咬牙挡在双亲身前，额头上冷汗密密麻麻地冒出来。
场中这番惊心动魄的打斗，全落进了玄泠一眼里。
他依旧演着那个娇弱怯懦的闺阁小姐，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袖，时不时发出几声怯生生的惊呼，浑然一副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所有人都忙着对敌、救人，没人特意留意角落里的他。
他脚下步子看着杂乱慌乱，实则借着人群和混乱作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庭院外侧挪。
等退到廊下的阴影里、彻底远离混战中心后，玄泠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他后背倚着冰凉的廊柱，表面还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心神却全沉进了识海。被阴毒压制了多日，他感到体内的灵力像被冰封的暗流，滞涩凝滞，转都转不动。
玄泠一咬紧牙关，调动魂魄最深处的本源力量，一点点冲破层层禁锢。随着灵力缓缓在经脉里流转，一抹莹白的微光，慢慢从他眉心透了出来。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灵纹，从前在宗门时，他一直用灵力刻意遮着。如今强行催动本源之力，伪装再也兜不住了，白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影里泛着凛冽的冷光。
灵纹显露的刹那，一股纯粹的灵气向外荡开，可玄泠一突然心头一紧，感觉魂魄像被人拧了一把似的，连忙收敛心神，把外泄的灵气重新压回体内。
眉心的白纹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光芒暗了许多，浅浅印在肌肤上，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血蛊叟手下人多势众，云鹤尘师徒分身乏术，玄灵杰又不幸中了蛊毒，玄灵山庄一行人已经身陷险境。再这么躲下去，在场所有人都得遭殃。
前厅里外，战局还在继续恶化。玄婉秋早就被妒火和邪念彻底吞了，出手招招狠辣。见玄灵杰动作越来越慢，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纵身跃起，指尖凝聚起浓郁的黑毒，直取玄鸿远的心口。
“老爷！”苏婉柔吓得浑身僵住，绝望地尖叫起来。
玄灵杰双目赤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横剑去拦，可毒素早已侵入经脉，他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眼看那致命毒芒就要落在庄主身上，前厅里一片惊呼，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声清越嘹亮的剑鸣，陡然撕裂了满院腥腐的蛊气。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院门外破空而来，像流星坠地似的，裹挟着浩然正气，直直劈向玄婉秋的毒招。
“铛——”
巨响炸开，强劲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翻涌。漆黑的毒芒瞬间被剑气击溃，四散的黑气一碰到灵气，眨眼就消融得干干净净。玄婉秋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好几步，踉跄着扶住廊柱，胸口翻涌得厉害，一阵恶心反胃。
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大门，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进庭院。
男子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一身利落的白衣，一尘不染，腰间佩剑寒光凛冽。他眉眼谦和，浑厚沉稳的灵气缓缓流转，仅仅是往那儿一站，庭院里肆意翻涌的蛊气都像被震慑住了似的，微微停滞了一下。
顾延舟！？
玄泠一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当场僵住了。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惊诧、慌乱一层层涌上来。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顾以澈，脑子一时之间一片空白，连维持表面伪装的念头都差点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顾以澈是一路循着邪修的气息追过来的。隔着老远就察觉到这片区域蛊毒弥漫、厮杀四起，心里暗叫不好，生怕晚来一步酿成大祸，当即提速赶来，正好拦下了这致命一击。
“区区旁门蛊术，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残害无辜。”顾以澈声线清冷，目光扫过在场一众邪徒，最后定在为首的血蛊叟身上，眸色一点点沉下来，“当年作乱的余孽蛰伏至今，还是死性不改。”
血蛊叟看清来人，枯皱的面皮猛地一抽，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
玄虚剑宗的顾以澈，早在多年前就是宗门里顶尖的高手了，时隔多年，对方的修为愈发深不可测，绝不是自己能抗衡的。他手下那帮爪牙更是吓得缩在蛊气后面，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一座小小的玄灵山庄，倒是卧虎藏龙啊……”血蛊叟阴恻恻地笑起来，语气里全是不甘和忌惮，“玄虚剑宗，当真是阴魂不散。”
见顾以澈赶来，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云鹤尘松了口气，手腕转动拂尘，借力逼退身前两个邪修，朗声道：“以澈，你来得正好。”
顾以澈微微点头，脚尖轻点地面，身形一晃便掠到玄鸿远夫妇身旁。他并起双指，凝出一缕精纯灵气，飞快地点在玄灵杰肩头几处穴位上，暂时封住经脉，阻止蛊毒继续蔓延。
“毒性暂时稳住了，等局势安定下来，再彻底清除。”他语气平稳地说。
玄灵杰强撑着抬起头，打量着这个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又看向一旁神色放松的云鹤尘，低声问：“多谢道长出手相救，二位……原来是同门？”
“没错。”顾以澈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扫过庭院角落，视线在玄泠一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具看似柔弱不堪的躯体里，似乎藏着一缕无比熟悉的魂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另一边，玄婉秋见援军赶到，知道今天彻底翻不了盘了。
可她依旧不肯善罢甘休，满眼怨毒地瞪着廊下的玄泠一，尖声大喊：“她根本就不是玄灵玉！这个人有问题，她是冒牌货！”
这句话像平地一声雷，玄鸿远夫妇满脸错愕，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家女儿，眼神里全是疑惑和惊疑。
血蛊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理清了门道。
他心知局势彻底逆转，己方这些人根本不是两个剑宗修士的对手，夺取魂体的计划已经落空，当即厉声下令：“撤！”
话音落下，他瞥了一眼旁边进退两难、面色灰败的玄婉秋，枯手隔空一抓，一团黑雾卷住她的腰身，硬生生把她拖到己方阵营里。“你既然一心追随我，那就跟我一起走。”
玄婉秋挣扎了两下，眼见穷途末路，索性不再反抗。她回头恶狠狠地剜了庭院众人一眼，任由黑雾裹着，跟着一众邪修朝山庄地底的蛊阵暗道逃窜而去。
“老妖怪！别想跑！”沈知遥见状抬脚就要追。
“别追了。”顾以澈抬手拦住他，目光望向地面隐隐涌动的黑气，“这蛊阵扎在地底深处，他们借着蛊气掩护逃窜，贸然追进去容易中埋伏。眼下最要紧的是清理残留的蛊毒。”
云鹤尘也连连点头：“以澈说得在理。这群邪徒只是暂时退了，地底蛊阵一日不除，隐患就一日还在。”
喧嚣的打斗渐渐平息下来，庭院里只剩满地毒虫残骸，还有尚未散尽的淡淡黑气。危机暂时解除了，可空气中紧绷的氛围一点都没缓和。
玄鸿远缓步走到廊下，望着一直低头不语、举止处处透着反常的女儿，再想起玄婉秋临走前的指控，心里疑云重重：“灵玉？刚才婉秋说的那些话……到底怎么回事？你……”
话还没说完，玄泠一的肩头轻轻一颤，故作受惊地抬起头，眉眼间全是怯生生的惶恐，俨然一副被接连变故吓得丢了魂的样子。只是藏在宽大裙袖里的手指，早已攥得死紧。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好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云鹤尘眼神似笑非笑，显然早就看穿了内情。而顾以澈望过来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苦心维系的身份伪装，此刻已经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