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杰站在原地,整个人局促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搁。
“对、对不住啊阿玉,我太高兴了,一时没忍住。”他磕磕巴巴地说,眼神躲来躲去,愣是不敢正眼看人。
玄泠一心里狠狠松了口气——可算松开了!再那么死死抱着,他真的怕自己忍不住给对方来一套后空翻暴打。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他却不得不端起世家小姐的温婉做派,刻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无妨,我知道义兄是好意。”
这软绵绵的调子一出口,玄泠一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想当年在玄虚剑宗,他喊师兄那嗓门,能在山谷里来回绕三圈。现在得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话,学他那些师妹说话的语气,这也太煎熬了!
玄灵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神色一沉,语气也跟着冷了:“你昏迷这么久,全是玄婉秋搞的鬼,她给你下了阴寒毒。”
“玄婉秋”三个字一出来,玄泠一眼底又闪过一丝寒光。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前因后果摊得明明白白。这个寄住在山庄的孤女,名义上是远房亲戚,平时装得温柔乖巧、楚楚可怜,背地里却精通这些阴毒诡秘的旁门左道。
他这么一琢磨,心里渐渐有了猜测:对方的目标恐怕不光是害死一个凡人,真正盯上的,是人的魂魄。难不成——我这缕漂泊了十年的残魂能借体重生,也跟她背后的势力有关系?
好家伙,刚重生落地就碰上专门拘魂的邪修?这开局难度也太高了吧。玄泠一悄悄捏了把冷汗,觉得前路真够呛。
“知道了,以后人家一定躲她远远的。”他乖乖点头,心里忍不住狂吐槽自己:玄泠一啊玄泠一,前世人家师弟师妹在宗门里喊你千金就算了,结果重生第一天你就真成女的了,没想到你也有装女人的一天!
接下来玄灵杰又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休养的事,确认玄灵玉身体没啥大碍,才离去。房门一关,玄泠一身上那根紧绷的弦立马断了,整个人往妆台前一瘫,长长叹了口气。
他抬眼看向铜镜——镜中少女眉眼清丽,身形纤细,一身素色的寝衣衬得温婉娴静。可这张脸落在他眼里,活脱脱就是大型社死现场。
“苍天饶过谁啊!”玄泠一捂着脸低声哀嚎,“玄凝川啊,你好歹也是玄虚剑宗的弟子,刀光血雨里混了十几年,一身的男儿气概。谁能想到,自爆仙元之后再一睁眼,成了个娇滴滴的世家千金?以后不仅要穿裙子,还要学那些烦死人的女子规矩,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现在他体内灵力十不存一,感觉到两缕魂魄还时不时互相冲撞,动不动就头晕眼花。空有一身厮杀经验,手上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真是有力没处使。
他也清楚,刚才提到的那玄婉秋不过是个深宅女子,平时跟江湖恩怨八竿子打不着,单凭她自己,根本弄不出也扛不住这种阴寒毒术,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整座玄灵山庄怕是早就暗流涌动,他顶着这副女儿身,做什么都得束手束脚,真是举步维艰。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又在门外响起来,门外传来少女活泼的嗓音:“小姐!奴婢青禾来伺候您梳洗啦!夫人听说您醒了,高兴坏了,特意吩咐我把府里最好的钗环首饰全拿来咯!”
玄泠一嘴角一抽。得,新一轮的“折磨”上门了。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切换成大家闺秀模式,轻声应道:“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梳着双丫髻的青禾蹦蹦跳跳走进来,圆圆的脸蛋上全是真心的欢喜。她手脚麻利地摆好铜盆锦帕,目光落在玄泠一身上,忍不住连声夸:“小姐大病一场,气色反倒越来越好看啦!今儿咱们梳时下最流行的流云髻,再配上这支嵌东珠的玉簪,整个山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您更美的姑娘了。”
玄泠一扫了一眼妆台上满满当当的珠花、发簪和脂粉,头皮一阵发麻,眼角抽抽。
“嗯,都听你的。”他索性摆烂——反抗不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接下来半个时辰,堪称玄泠一重生后最难熬的时光。
乌黑的长发被一遍遍梳理,各式各样的珠翠金饰一点缀在发髻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脖子酸。一层层繁复的襦裙、外衫往身上套,现在连抬个胳膊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弄乱了衣裳。
青禾手上忙个不停,嘴也没闲着,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府里的八卦——从后厨新出的点心,聊到邻镇的趣事。玄泠一面上端庄静坐,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内心疯狂碎碎念:盘发好累,珠钗好重,裙子勒得慌……好怀念从前的长剑,好想师兄,好想师弟师妹,好想念在玄阳山上无拘无束撒欢的日子!
好不容易梳完,青禾后退两步,仔细端详了一番,笑着拍手:“太完美了!小姐这样,简直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玄泠一望向铜镜——镜中少女容貌娇美,气质温婉。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
好看是真好看,浑身别扭也是实打实的。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裙摆跟着晃了晃,那股子违和感,简直要从骨头缝里溢出来。
他上辈子随性惯了,这辈子却不得随性了。玄泠一无奈地扶着额头,慢慢劝自己接受现实,心底却满是苦笑。
“小姐,前厅早膳备好了,老爷和夫人都在等您呢。”青禾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兴冲冲往外走。
两人穿行在庭院里,清晨的风吹过满园花木,一派岁月静好。可玄泠一悄悄铺开神识,立刻察觉到空气里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黑气,像狗皮膏药似的,悄无声息地浸透每个角落。
这是蛊毒独有的气息。
他前世是仙门修士,分辨邪祟浊气是基本功。凡人感官迟钝,根本察觉不到这点异样,再加上这气息极淡,隐蔽性极强,普通人更是防不胜防。
布下蛊阵的人躲在暗处,心性沉稳得很,没急着出手伤人,怕是想潜移默化,慢慢搅乱山庄所有人的心神。
“奇怪,我咋觉着这院子里凉飕飕的。”青禾缩了缩脖子,随口嘀咕。
“大概是晨间露水重吧。”玄泠一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往前没走多远,一道魁梧的身影迎面走来。男子腰间挎着长刀,面容憨厚耿直。原主的记忆自然浮现——这是山庄的护卫统领林武。
林武见了玄泠一,当即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小姐早安。最近庄外老有些不明身份的人转悠,属下已经加派人手日夜巡逻,定会护好山庄上下,您放心。”
在林武眼里,那些在外游荡的无非是地痞无赖,压根没往蛊术邪祟那方向想。
“有劳林统领了。”玄泠一礼貌地回了一礼。
林武又憨厚地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大步离开继续巡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玄泠一暗自摇头:这位统领身手还行,可惜对旁门左道一窍不通,真要跟幕后之人正面碰上,怕是要吃大亏。
一路走到前厅,庄主玄鸿远和夫人苏婉柔早就端坐在那儿等着了。苏婉柔一见他进门,立刻起身迎上来,小心扶着他的手臂,满眼心疼:“我的乖女儿,可算彻底醒了,快过来坐。你身子还虚,千万不能累着。”
玄鸿远也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大病初愈,别拘礼了,坐下吃饭吧。”
两位老人家都是心地善良的普通人,被眼前的平静表象蒙在鼓里,丝毫没察觉危险早已缠上了整座玄灵山庄。玄泠一轻轻叹了口气,依言走到桌边坐下。
视线扫过厅内角落,他一眼就看到了玄婉秋。
那女子穿着一身浅粉罗裙,脸上故意摆出几分病弱憔悴的模样,微微垂着头,看着怯生生可怜巴巴的。察觉到目光投来,她缓缓抬眼,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都哽咽了:“阿玉妹妹,之前是我鬼迷心窍,犯下大错害你昏迷。我心里愧疚得不行,今日特地来向你赔罪。”
又来了。又是这套卖惨博同情的把戏,演技简直炉火纯青。
玄泠一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当着所有人的面演戏是吧?吃你那一套的是玄灵玉,但现在这里头的是小爷我!
苏婉柔心肠软,见她这副模样连忙劝:“婉秋,知错能改就好,往后安分守己过日子就是了。”
玄鸿远却始终沉着脸,低头默默吃饭。他心里早看透了对方的本质,只是碍于情面,才没当众严加斥责。
“姐姐不必这样。”玄泠一语气平淡,不冷不热,“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了,只希望姐姐往后恪守本分,安生过日子。”
一句话直接划清界限,半分情面都没留。
玄婉秋脸色骤然一变,心底惊疑不定——不过昏迷一场,玄灵玉怎么像换了个人?以前的她软绵绵怯生生的,待人温和,如今却沉静疏离,语气冷淡,眼底的戒备和锐利根本藏不住。她咬了咬嘴唇还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通报。
“老爷、夫人,庄外来了两位云游道长,想在山庄借住几日。”
云游道长?
玄泠一心里咯噔一下,精神瞬间绷紧,竖起耳朵听动静。
来的是路过的闲散修士,还是循着蛊气找来的同门?如果是宗门旧人,说不定还能趁机打探消息,弄清楚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的状况。
玄鸿远为人好客,当即笑着朗声道:“快快有请!萍水相逢就是缘分,庄里还有空房,二位道长尽管安心住下。”
片刻后,管家引着两道身影走进前厅。
为首的老者白发如雪,用一支古朴木簪束着长发,身着宽大道袍,手握麈尾拂尘,一派仙风道骨。
玄泠一瞳孔猛地一缩,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此人居然是玄虚剑宗辈分最高的云鹤尘长老!他的师伯!
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宗门遭劫、魔修大举来犯时,云鹤尘长老正好外出云游,没来得及赶回来。也正因为这样,当日留守的弟子势单力薄,最终落得惨败。他万万没想到,重生之后居然会在这座凡尘山庄里撞见这位师伯。
云鹤尘周身灵气醇厚纯正,一眼看去就是世外高人。可仔细一瞧就能发现,他一双眼睛灵动狡黠,眼底还藏着一股爱看热闹的劲儿。
云鹤尘身边,跟着个眉眼带笑的青年,腰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奇门法器,正是他的二弟子沈知遥。当年剑宗遭难时,沈知遥年纪还小,被长辈送到山外,还没踏足过玄阳山修行。
沈知遥生性活泼,最爱猎奇探秘,常年跟着师父四处游历,钻研阵法和奇门异术,此刻他正好奇地打量着前厅里的人。
两人刚跨过门槛,云鹤尘的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玄泠一身上。
活了大把年纪,他的神识早已登峰造极。只一眼,就看穿了这具凡人躯体里双魂交织的异象,更精准捕捉到了那一缕独属于玄泠一的、刻在骨子里的魂息。
云鹤尘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抬手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表面上依旧端庄,心底却早就乐开了花。
旁边的沈知遥心思单纯,顺着师父的视线望向容貌清丽的玄泠一,只当是寻常富家小姐,他挠了挠头,凑到云鹤尘耳边压低声音:“师父,这山庄看着挺雅致清静的,可气氛怪怪的,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修为尚浅,只能隐约察觉到异样邪气,却看不透背后藏的邪蛊之气。
前厅里的气氛,一点点变得紧绷起来。
玄婉秋感受到两人身上浓郁纯正的仙门灵气,脸色瞬间惨白。
道法天生克蛊术,这两位道长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一旦被他们拆穿自己的手段,后果不堪设想。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手心冒出一层冷汗,身子下意识往后缩。
玄泠一被云鹤尘那道“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又察觉到四周邪气陡然暴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莫非……师伯认出我了?玄泠一暗自捏了把冷汗。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一道温润如山间清风,沉稳如厚土磐石的气息,隔着山庄大门遥遥传来。他心头一颤。
既然师伯在这儿,那师兄……他该不会也来了吧?
玄泠一抬手扶额,心思百转千回。
眼下,重生的真相、下蛊的恶人、幕后的势力全都迷雾重重,局势比想象中复杂得多。现在绝对不能当众暴露身份,一打草惊蛇,往后就什么线索都查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暂时压下了跟云鹤尘相认的念头,可心底深处,又忍不住悄悄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罢了罢了,前生同门和暗处反派全凑一块儿了,这么热闹的场面,看来往后别想有清净日子过了。
云鹤尘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悄然布下一道灵气屏障,将四处蔓延的阴冷黑气牢牢挡在外面。
他缓步上前,目光冷冷扫过缩在角落、神色慌乱的玄婉秋,故作高深地缓缓开口:“此地邪气丛生,暗中还布了蛊阵。一座寻常凡尘山庄,竟藏着旁门左道之徒。看来老夫二人,来得正是时候。”
沈知遥闻言立刻收起嬉笑,神情变得警惕又认真,看着玄婉秋。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深知使蛊的邪祟向来心狠手辣,绝不是善茬。
“师父,这邪气……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沈知遥又凑近了些,低声问。
“十有**。”云鹤尘微微点头,眼角的余光又飞快瞥了一眼浑身僵硬的玄泠一,心底偷笑。
“先破阵除邪,其余的事,稍后再说。”
玄泠一捕捉到那道扫来的目光,简直欲哭无泪。
师伯这眼神,摆明了是彻底认出自己了。当年他是被云鹤尘看着长大的,师伯道行高深,同宗弟子的气息他怎会不识?再加上这具身体的样貌跟原来的自己有几分像,想瞒根本瞒不住啊!
他已经能预料到了,等这场风波平息,自己女装重生的秘密,怕是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