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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基因

江晨的亲生父亲,查无此人。

小刘把这句话报给林砚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市局的加密系统里,江晨的户籍档案只有母亲江秀兰。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早年江秀兰带着江晨搬过三次家,每次跨区,档案都会重新落一次。基层民警登记时,江秀兰一口咬定那个男人死了,死活不肯透露姓名。

“她连个假名都没编?”林砚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记号笔。

“没有。”小刘把一份泛黄的户籍底册复印件递过来,“但我把江晨的出生日期往前推,查了一下江秀兰那几年的行动轨迹。江晨是2001年生的。98年到2000年,江秀兰在城南老纺织厂的食堂做帮工。没结婚,也没人见过她有固定的男朋友。”

“她推宋小满下井,是1993年。”林砚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写下1993,又写下2001。“中间隔了八年。这八年,江秀兰生了一个孩子。”

“有没有可能是被人□□的?”小刘试探着问,“江秀兰精神不正常,后来的口供里也疯疯癫癫的。”

“如果只是□□,她没必要把那个男人的名字藏得这么死。”林砚把记号笔扔在桌上,“江晨的智商、她的反社会人格、她对犯罪心理学和医疗设备的了解,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冒出来。江晨从胎里带出来的基因,一定有问题。”

林砚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老冯的内线。

“老冯,帮我看一下江晨的精神鉴定报告。”

电话那头,老冯的声音伴随着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传过来:“我正要找你。江晨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患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随着罕见的隐性精神分裂。这种类型的患者,平时看起来比正常人还理智,但极度的偏执。这种病史,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有家族遗传。”

“江秀兰没疯到这种程度。”林砚说。

“那是因为她只是携带隐性基因。但江晨是显性发作。她的亲生父亲,大概率是个重度精神病患者。”老冯的声音沉了下来,“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在江晨的情绪激发测试里,她对‘白大褂’、‘手术刀’以及‘特定的消毒水气味’表现出一种极端的共情和迷恋。这跟顾诚无关,顾诚没给她做过手术。这种迷恋,来源于她三岁之前的潜意识记忆。”

“三岁之前的记忆?”

“对。人在三岁之前是没有明确记忆的,但身体会记住。有人在她的婴儿时期,反复用手术刀或者医疗器械接触她,甚至可能给她做过脑部或者神经系统的监测。林砚,这个女孩在婴儿时期,很可能被人当成过医学观察对象。”

林砚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她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可能。

“老冯,你帮我查一下,1999年到2002年期间,市三院或者周边的私人诊所,有没有发生过婴儿失踪、或者非法代孕、或者精神类药物的临床试验记录。”

老冯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的意思是,江晨不是江秀兰亲生的?”

“不。”林砚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江秀兰只是提供了一个子宫。有人在借腹生子。”

挂断电话后,林砚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心跳得很快。如果江晨是某个拥有反社会人格的医学专家的后代,那这个专家是谁?这二十年来,他知不知道江晨的存在?

下午三点,老冯的电话回了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

“林砚,你猜对了。2001年,市三院精神科有一个叫陆崇文的主任医师。这个人当年主导了一项关于重度精神分裂症遗传基因的研究。但2002年,他因为私生活混乱和非法用药被医院开除,后来去了外省,档案注销,不知所终。更重要的是,我查到了当年妇产科的记录。江秀兰当年确实在市三院生过一个女孩。但那个女孩生下来之后,因为重度黄疸被送进了ICU。当时接手的主治医生,就是这个陆崇文。”

林砚的呼吸停滞了:“陆崇文把江晨当成了他的研究样本?”

“江秀兰当年没文化,又穷,精神不稳定。陆崇文可能只跟她说孩子没救活,然后又偷偷把婴儿抱走,养了几个月,等采集完他想要的数据,再把孩子还回去。江秀兰以为孩子是医学奇迹。而江晨在婴儿时期遭受的那些检查,可能给她留下了不可逆的心理创伤。”

林砚挂了电话。

她回到羁押室。江晨还坐在那里,正闭着眼睛,嘴里轻轻哼着那首《两只老虎》。听到门响,她睁开眼睛。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江晨轻声说。

林砚拉开椅子坐下,把陆崇文的档案照片拍在桌子上。“认识他吗?”

江晨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那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长相斯文的中年男人。江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说我怎么那么喜欢医院呢。”江晨笑了,笑得像个天真的小孩,“原来我是他造出来的。”

“你在查顾诚的时候,查过你自己的身世。”林砚看着她的眼睛。

“查过。但没查到他。”江晨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陆崇文的脸,“我早就觉得我不正常。我妈是那种低级的坏。她推人,是因为蠢,因为恐惧。但我不一样。我看着人在我手里崩溃,看着陈德厚那种疯子为了我的一句指令去拼人偶,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兴奋。我一直想搞清楚,我这颗脑子是怎么长成这样的。现在我知道了。他给了我一半的基因,还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出厂设置’。”

“你想见他吗?”林砚问。

“你会让我见吗?”

林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城西,老干所家属院。

陆崇文今年六十二岁,早就不当医生了。他住在市郊一处安静的小院里,种满了爬山虎。林砚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陆崇文正坐在摇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枯叶。

看到林砚亮出的警官证,陆崇文一点都不慌乱。他平静地推了推金丝眼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是为了江晨来的吧。”陆崇文的声音很缓,像是一个预料到结局的老棋手。

“你这些年,一直在看着她?”林砚坐在他对面。

“看着。但不干涉。”陆崇文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我当年需要一笔钱做基因重构实验。顾诚把器官交易的钱借给了我,我帮他改良地下实验室的设备。江秀兰生下那个孩子,是个完美的隐性精神病基因载体。我用那个婴儿做了半年的基因干预和感官剥夺实验。然后把她还了回去。”

“你毁了江晨的一生。”林砚盯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毁她。我完成了她。”陆崇文的眼底闪过一丝可怕的狂热,和江晨如出一辙,“你知道江晨为什么天生反社会吗?因为我把她大脑里掌管共情和恐惧的杏仁核,切断了三分之一的神经连接。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害怕。她是完美的捕食者。”

林砚的拳头在口袋里捏得死紧。

“你猜,她为什么在那三百多张照片里,唯独留下了你?”陆崇文看着林砚,像一个导师在提问学生。

“因为我是那个案子里唯一没有被她的计谋控制、甚至反过来跳出局外看破她的人。”林砚说。

“对。所以她迷恋你。”陆崇文的笑声像是砂纸刮过玻璃,“因为你是她这颗被切断神经的脑子里,唯一一个让她感觉到‘未知’和‘同类’的变数。”

“你这些年,为什么不联系她?”林砚强压着怒火。

“因为实验结束了。她只是我的一件作品。你不会去跟一件旧工具叙旧的。”

林砚从陆崇文的院子里出来时,天快黑了。她站在那扇铁门外,看着院子里那片爬山虎,叶子红得像血。她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周队,抓人吧。陆崇文涉嫌非法行医、故意伤害,以及二十年前几起婴儿基因干预的连环案。把他先扣回局里。”

林砚挂了电话,靠在车门上。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张江晨给她的、十五岁的证件照。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江晨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笑得像个普通人。

可是她的脑子里,少了一截神经。

林砚把照片翻过来,在照片的背面,刚才在审讯室里没注意看的地方,写着一行极其微小的字。铅笔写的,字迹被磨得有些淡了。

“林砚,如果你查到这儿,记得看看你左边的车门。”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转过头。

驾驶座的车门玻璃上,贴着一枚小型的监听器。用双面胶粘着,红色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陆崇文在里面喝的那杯茶,根本不是为了镇定。他是在拖时间。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