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术科在深夜两点陷入了一种死寂。
只有林砚头顶那一盏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打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电脑屏幕的蓝光反射在她的镜片上,屏幕里是技术组刚刚解密完成的那个隐藏文件夹。
一共三百四十七张照片。从五年前开始,按时间顺序排列,文件夹的命名规则极其严谨:“2018-秋”、“2019-夏”……
最早的照片是用手机远距离拍摄的,画质有些糊。那是五年前的林砚,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深灰夹克,站在老市局大院门口的煎饼摊前。照片边缘有些不稳,像是拍摄者当时很激动,手在微微发抖。
随着时间推移,照片的画质越来越清晰,设备显然升级了。距离也越来越近。
有林砚在便利店冰柜前买水的侧影;有林砚在图书馆查阅旧档案时的背影;有林砚在案发现场外围拉着警戒线抽烟的特写。照片里的林砚,永远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模样。
最让林砚后背发凉的,是最近三个月的照片。
有一张是在市局办公楼的走廊里。拍摄角度是从上方的通风管道百叶窗缝隙往下拍的。林砚正低着头看一份报告,浑然不觉头顶有一双眼睛。另一张,是林砚在茶水间倒水,玻璃窗上除了林砚的倒影,还隐约映出了门框边露出的一角灰色连帽卫衣。
江晨进过市局。甚至,她就在林砚的头顶、背后、一墙之隔的地方,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静静地注视着猎物的每一次呼吸。
林砚关掉照片,点开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个Word文档,长达十几页。文档的名字叫《观察日记》。
“4月12日。她今天又加班到凌晨两点。泡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她好像不知道苦。”
“5月8日。下雨了。她站在窗边看了十分钟的雨,抽了一根白塔山。她的手指被烟熏得有点发黄,但拿解剖刀的时候依然很稳。”
“7月19日。那个叫周远的蠢货对她吼了两句。她没反驳,只是推了推眼镜。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凡夫俗子的情绪,她只在乎案子。”
林砚的胃里翻腾着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林姐。”小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豆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显然是看到了屏幕上那些东西,“周队说,江晨那边已经办完手续了。他问你要不要现在过去。”
“去。”林砚关掉屏幕,站起来,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凌晨三点,羁押室。
铁门打开,江晨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着。她没有穿看守所的马甲,身上还是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看到林砚走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病态的狂喜,像是在阴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束光。
“你看了。”江晨的嗓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透着笃定。
林砚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戴情绪的面具,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周远站在林砚身后,眉头紧锁。
“你五年前就盯上我了。”林砚问。
“嗯。”江晨毫不避讳,“你在系统里的照片不好看。你本人比照片上有意思得多。”
“你混进市局,怎么做到的?”
“保洁。网络维护。送外卖。”江晨歪了歪头,“你们的安保,其实挺差的。周队长那一层,连个门禁都不设。只要穿上马甲,低着头,谁都不会多看一个干脏活的人一眼。”
周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拳头攥紧。
“你为什么选我。”林砚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报复顾诚,完全不需要我。你可以把证据直接寄给检察院,或者发给媒体。你为什么要设计这七夜?为什么要给我发短信?”
江晨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铐在铁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眼神变得极度狂热,像是一个终于找到知己的疯子。
“因为只有你能看懂。”江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些外行,他们看到那些人偶,只会觉得恶心、害怕。但你不一样。你听到那个空号录音,你听出了底噪,你听出了那是死的机器发出的声音。林砚,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是躲在暗处,解剖别人的人。”
“我解剖的是尸体,你解剖的是活人。”林砚冷冷地纠正。
“有区别吗?”江晨笑了,“你那个案子里的方砚,他不也是这样吗?他不抓人,他只看。他看那些凶手崩溃。我也一样。顾诚、江秀兰、陈德厚、孙萍。他们每一个人的崩溃,都是我一手安排的。这难道不比单纯地弄死他们,更有艺术感吗?”
林砚看着江晨。这女人的骨架很小,卫衣空荡荡地罩在身上,像一具随时会散架的骷髅。她有着极其聪明的头脑,和极度扭曲的掌控欲。
“你把顾诚逼疯,是因为他杀了张小雨。你把你母亲送进监狱,是因为她杀了宋小满。”林砚身子前倾,逼近江晨,“那你呢,江晨?你在这间屋子里,高高在上地拨弄所有人,你觉得,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江晨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她低下头,发出低低的笑声,肩膀剧烈地颤动着。
“区别?区别就是,他们是出于本能去作恶。而我是为了审判。”江晨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顾诚以为他杀了张小雨,其实张小雨没有死在那个地下室。”
林砚的瞳孔骤然一缩。“你说什么?”
“顾诚把张小雨埋在地下室的水泥里。但江秀兰在逃跑的时候,看到了顾诚在挖坑。江秀兰怕顾诚杀她灭口,趁顾诚去处理井里那堆废铜烂铁的时候,她跑回去,把张小雨从土里刨了出来。”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周远的呼吸都停滞了。
“江秀兰把张小雨拖到了老水文站的抽水泵房里。张小雨当时还有气。江秀兰怕被人发现,用一块砖头砸碎了张小雨的后脑勺。”江晨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旁白,“然后,她把尸体又塞回了顾诚挖的那个坑里。等顾诚回去的时候,张小雨彻底死透了。顾诚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杀人凶手。这二十年,他被这个心魔折磨,连觉都睡不安稳。”
林砚觉得脊背发凉。
“所以,江秀兰不仅是推宋小满下井的凶手,她还是杀死张小雨的凶手。”林砚的声音很干涩。
“对。我妈才是这个局里最纯粹的恶。”江晨笑着说,“她把我养大,每次喝醉了,就哭着说对不起那个对不起这个。她从来没想过对不起我。她只爱她自己的痛苦。所以,我把她的罪证,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摆在你们面前。她这辈子,别想再从牢里出来了。”
林砚站了起来。她看着江晨那张扭曲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案子已经腐烂到了骨子里。
“你赢了。这个案子破了。江秀兰、顾诚、陈德厚、孙萍,全抓了。”林砚轻声说,“但你输了。因为你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你连自己都审判了。”
江晨的笑容一点点从脸上消失。她看着林砚,眼圈渐渐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想赢。”江晨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现在,你看见了。”
林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铁门。
“林砚!”江晨在背后突然喊了她一声,声音尖锐,“你口袋里,左边口袋,有一张我的照片。”
林砚停住脚步,下意识地摸向大衣左侧口袋。掏出来,是一张一寸的证件照。照片上的江晨,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底没有阴霾。
这不是刚才那个疯子。这是一个正常的、甚至有些阳光的女孩。
林砚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塞进自己口袋的。也许是刚才她俯身靠近自己的那两秒钟。
“这是我十五岁时候的照片。”江晨在身后轻声说,“我给自己准备的遗照。等他们给我判刑或者送我去精神病院的时候,你能把我的照片,贴在那个案卷上吗?”
林砚攥着那张照片。硬卡纸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刺眼,小刘迎了上来。“林姐,案子结了,回去休息吧?”
林砚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看着走廊尽头黑洞洞的窗户。天快亮了,但外面的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小刘。”林砚开口,嗓子有点哑,“查一下江晨的亲生父亲是谁。”
“啊?她不是江秀兰的女儿吗?”
“江秀兰一个人,生不出这么聪明的疯子。”林砚把照片揣回口袋,眼神冷厉,“查。看看这七夜的局背后,还有没有第九个人。”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