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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贺新郎(二)

祠堂在正院东侧,一间独立的院子。院门虚掩着,奚泠推开,门前却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听到声音惊喜地回过头。奚泠讶然,她没想到谢筠的妹妹也在。

阿宁看到奚泠,愣了一下,又惊喜地问道:“嫂嫂,你也来陪阿兄吗?”

奚泠问:“阿宁怎么在这里?”

阿宁看着紧锁的门,声音低落:“今日未在园中看到阿兄,便找了来。嫂嫂和阿宁一样担心阿兄,对不对?”

不等奚泠回答,门内传出谢筠的声音,“阿宁,谁来了?”

“是嫂嫂。”

门内又噤声了。

阿宁突然意识到什么,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小声含糊道:“上次便是阿宁多嘴,被大父发现了……”她又松开了手,“不过嫂嫂不是外人,有些话可以和嫂嫂说。”

“是大父让你来的?”内里又传来谢筠的声音,中气足得很,不像是跪了一夜。谢衡虽未直言,可他一大早便遣了人来,又与她说了许多谢筠的事,意图十分明显。

“你走吧。”他的语气冰冷生硬:“我不会承你情的。”

奚泠不知该说什么,谢筠又开了口,语气依旧不善,“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的话很不客气,奚泠并未动怒,反倒是阿宁,她瞪着门,小声反驳道:“阿兄不可以凶嫂嫂。”随后又看向奚泠,拉起奚泠的手,“嫂嫂陪阿宁。”奚泠昨日认亲时才与阿宁见过,阿宁并不认生,待她也很友善。

门内没有声音了,奚泠牵起阿宁的手,看向房门。

“嫂嫂可用饭了?若是饿的话,阿宁这里有点心。”阿宁说着低下头,手伸进袖子里,“阿兄说人若是饿得久了,肠胃虚弱,会生病的。”

奚泠摇头,“嫂嫂不饿。”她看着阿宁,只觉分外亲切。阿宁和与她弟弟阿泽一样大的年纪,都是活泼的性子。

“嫂嫂不必担心阿兄,他无事的。过不了多久大父便会放阿兄出去的。”阿宁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谢筠耳中。奚泠没说什么。

“日后不必来此。”门内又传来谢筠的声音,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听大父说什么,除非……”

“除非什么?”阿宁帮奚泠问出了口。

谢筠又不说话了。

不过片刻,院外果真响起了脚步声,奚泠和阿宁同时转过身,是谢衡院子里的女使来了。女使朝二人行了一礼,“阿翁有请。”值守的婆子开了门,片刻后,谢筠踏门而出。

日头渐起,暖光洒在少年紧绷的脸上。他的五官是非常标准的好看,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轮廓流畅而清晰。身形挺拔,站立时脊背如松。气质干净,如青松膏沐。明明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故意绷着脸,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他只看了一眼奚泠,随后对阿宁道:“走吧。”

这一次,谢筠坐到了矮凳上,他周身萦绕着不善的气息,奚泠想了想,主动坐到了一旁的交椅上,阿宁则是坐到了榻边。不知是不是因为阿宁来了的缘故,谢衡的心情都好了许多,笑着和阿宁说了许多话。

奚泠垂首,二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却也能传到她耳中,她这才知道阿宁身子不好,每日都要吃药。难怪阿宁方才笃定地告诉她稍后便会放他们出去。她猜,每次谢筠被罚的时候,阿宁都去陪他,好让谢衡放了谢筠。

“大父为何又罚阿兄?分明是大父说过,阿兄成亲便是长大了,长大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谢衡笑出声,“偏你将这话记得清楚。”

阿宁朝谢衡做了个鬼脸,“大父的话,阿宁不敢忘。”

谢衡无奈笑笑,一脸宠溺。

那边谢筠也笑了一声,“你幼时缠人得很,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问,大父被你问得烦了,才拿这句诓你,你却又学会了这句话。”

奚泠瞧着,方才她还觉得祖孙二人剑拔弩张,现在又其乐融融。他们三人说着先前的事,奚泠也不好插嘴,只是在这种和乐的氛围下,奚泠也不免想起自己的家人。奚泠默默低了头。

“阿宁说得没错,成亲了便是长大了,松寒日后万不可再耍小孩子脾气了。”说完笑着看向奚泠,“说来你二人幼时还见过,怀音可还记得?”

奚泠点点头。

谢衡大笑一声,那边谢筠却凉凉道:“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档子事。”

他的语气十分生硬,奚泠看过去,他也望了过来。他一脸怀疑,仔细瞧还带着些许嫌弃。好像是奚泠故意顺着谢衡说,二人一起诓骗他似的。

谢衡道:“那时你唤怀音为‘阿姊’,后来回家还嚷嚷着要见阿姊呢。”这话奚泠不知该怎么接,谢筠也没说话,谢衡又道:“合该你二人有这样的缘分,你也该收收心,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白白叫人笑话。你二人踏实过日子,趁我身子骨还硬朗,再为这一房添个人。”

他话音方落,谢筠却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立刻炸了起来,“大父这是哪里的话?大父若想在房里添人,孙儿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这桩婚事,怕是大父之过了。大父方才说,我曾唤奚家娘子为‘阿姊’,敢问大父,阿姊与弟如何能成亲?”

“嘭!”奚泠震惊之余,却被这突然的响声吓了一跳,她抬起眼,只见谢衡怒气冲冲地瞪着谢筠。

“孽障,和你父亲一样!”

“莫要提他!”他大声反驳。

“你可知自己在和谁说话?”谢衡冷冷道:“圣旨已下,你还想抗旨不成?”

谢筠不语,绷着脸看向一旁。

谢衡声音放缓:“你既成人,也该懂事了,将你们这一房的门楣撑起来,至于外面那些事,哪里需要你去闯?”

谢筠语气生硬:“朝中人都如大父这般想,这才偏安一隅几十年,想来是临安比汴京的日子要舒坦,这才让你们都忘了。”

此话一出,奚泠连忙看向谢衡,出乎她意料的是,谢衡只是定定地望着谢筠。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要还有我一日,你便休想提此事。你既娶了妻,便要担起责任。昨日之事便算了,日后可不能再胡闹了。”

谢筠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如何扭得过大父?自然是大父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大父还有什么事吗?若是没有,孙儿便退下了。”他见谢衡没有反应,朝阿宁招了招手,阿宁缩着肩膀,还是跑到了谢筠身边。他拉着阿宁行了一礼,随后又看向奚泠,“我方才倒是想起来了,我幼时当真是见过阿姊的。”他朝奚泠咧开嘴角,笑容带着少年的明亮:“阿姊,我先行一步。”

谢衡将执壶丢出去的时候,谢筠早拉着阿宁跑远了。

奚泠从谢衡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要辰正了,她未耽搁,连忙去了江氏的院子。江氏才用了饭,见奚泠来,命侍女上了茶,问:“可用过饭了?我想着你一早会过来,命人备了些吃食,侍女却来报你去了阿舅处,若是没用,便在这里吃吧。”

话虽这么说,也没有让阿姑等媳妇用饭的道理。奚泠摇摇头,“一早便用过了的。”

江氏点点头,“阿舅一早便将你喊了去,想来是为了松寒的事。松寒虽已行过冠礼,在我眼里,却还是个孩子。他行事虽然有些乖张,心却是好的。”她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我这个做阿姑的没教好,你也知晓,松寒没了亲娘,我又不好多说什么。不过我却敢为松寒作保,他是最妥帖的。阿宁虽住在阿舅的院子里,可饮食起居都是他亲自操持的。阿宁身子不好,幼时两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经他照料,身子也愈发健朗了,”她笑着,“他倒比我这个做娘的还要妥帖。”

奚泠端起茶盏,却未接话。江氏虽然是她的阿姑,但也比她大不了几岁。她穿一件秋香色褙子,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这样的装扮给她添了些年纪,可那一张白净秀气的脸却还是出卖了她,她也不过是故作老成罢了。奚泠忽然有些尴尬,一是江氏的年纪,二是她真不知该说什么。

“你嫁进来,我更安心了。只盼你二人和和美美,早日为谢家再添一丁。”

不知怎的,奚泠突然想起谢筠来,若是他在,他会对江氏说什么?

奚泠这样想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奚泠回过头,谢筠打着帘子进来了,他看都未看江氏,面无表情地转向奚泠,“等你好些功夫了,你在这里磨蹭些什么?”

奚泠反应了一阵才开口:“我来拜见阿姑。”

“方才不是拜过了?”见奚泠不动,他给她使了个眼色。

奚泠抬头看了眼江氏,她的唇抿成一道直线,极克制地在压着自己的情绪。见她没反应,谢筠像是等不及了,他快步走到奚泠面前拉她起了身。

“二郎这是在何处受了气,这才跑到我这里来撒的?”

“是,我平日惯会撒泼耍浑的,日后我离你们这些清净地远点便是,哦对了,”他停下身子,侧身挡住奚泠的视线,“凡是与我有关的的人,多多少少沾了些沾了些浑气,也随着我一样,离你们远些才是。”

“成了亲就是不一般了,二郎如今说话也头头是道了,到底是阿舅眼光长远,命你先娶了妇。性子稳当了,日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拦不住了,不过却是可怜了阿泠……”

奚泠的虎口被捏了一下,他语气比方才还要阴沉:“她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劳。”说着,拉奚泠离开了。

奚泠走之前还不忘匆匆行了一礼。江氏看着两人的背影,险些将牙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