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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贺新郎(一)

奚泠垂眼,手上挂着傧相方才递过来的同心结。红盖头之下,奚泠只能瞧见一方天地,一双皂色官靴闯了进来。乐声换了一个调子,身旁的笑声却始终未停。

傧相用秤杆挑开盖头,朗声念了一句吉语,声音如洪钟,奚泠的脑子嗡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满室烛影摇了一下,耳边的笑声更清晰了。奚泠抬眼,眼前的人是少年的模样。他一身绿罗圆领襕袍,腰上束着红鞓銙带,手持槐简,槐简上挂着另一端同心结牵巾。他也望了过来,眉头堆在一处,嘴角轻轻撇着,视线在对上奚泠的下一瞬便移开了,整张脸透着不耐烦。

这便是奚泠今日要嫁的人,谢二郎,谢筠。奚泠与他谈不上相识,却也不是陌生人。二人幼时见过,不过年深日久,想来他早就忘了,可是奚泠却一直记得他。不仅是她,京城的人无不知晓这位谢二郎。他十岁之时拿着一封书跑到御街上,拦了当时身为枢密都承旨的韩侂胄的马。韩侂胄愠怒,命人将其赶走,他不顾左右,高声道:“韩公,终有一日我会领兵收复中原。”

“谢二郎拦了韩都承的马”这件事,当天便传遍了临安城。当年的枢密都承旨,如今已是太师,平章军国事。而那个拦马的小郎君,成了她的夫君。

在笑声与惊叹声中,奚泠由着傧相引着她转向堂前。谢筠的祖父端坐正中,侧边立着一位年轻的妇人,二人一同跪了下去。

谢衡嘴角动了一下,“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你二人既结发为夫妻,往后相互扶持。路还长,慢慢走。”

奚泠沉默一瞬,却未回答。不过,身旁的人也未发出任何声响。感受到上方投来的视线,奚泠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满堂静默,空气中只剩下单薄的乐声。奚泠听着,乐师又换了一个调子。

傧相笑着走向前,“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话音落下,引着二人起了身。堂里重新响起了笑声和恭贺声,不绝于耳。

傧相引着她二人拜过祠堂。再回房中,奚泠握着牵巾,一步步向后退去。同心结另一头在谢筠手中,二人相对,奚泠却未看他。入了内,在傧相的指引下二人立定,奚泠这才抬起眼,目光撞上了他。他又先移开视线,依旧是不耐烦的样子。傧相唱了一声“拜”,两人齐齐弯腰。

拜完,傧相又引着两人并坐在床沿上。礼官抓起一把彩钱果品,往帐上撒去,嘴里还念着吉祥话,又命人将红绿同心结绾住盏底,递到两人手中。奚泠接过,与谢筠互饮一盏。饮毕,礼官将酒盏一仰一覆置于床下,众人一齐恭贺。

礼官递上一把银剪,奚泠余光看见谢筠已拿起银剪,她也拿了来,低头剪下一缕发。奚泠用红绳将二人的头发绾成同心结的模样,做这些时,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一旁的谢筠也在看她。

做完这些,礼官掩了帐笑道:“恭贺新人。”傧相随着礼官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奚泠二人和一众婆子侍女。耳边终于静了下来,连乐声也停下了。奚泠坐在床沿上,呆呆地望着红色的嫁衣,没有动。

身边一空,奚泠抬起眼,就这一会功夫,谢筠已经走到门前了,婆子低呼一声:“郎君去何处,还要拜长辈呢。”

谢筠头都未回。

婆子心知谢筠不满意这门亲事,他平日便爱折腾,是以她提了一晚上的心。今夜他难得安分,只当他是看见新娘改了主意。她才将心放进肚子里,他又要闹什么?方才不是很听话吗?

“郎君!”

婆子追出去的时候,谢筠人已经没影了。再进来时,她一脸尴尬地望着奚泠。

奚泠只觉松了口气,方才心底那抹无所适从也不翼而飞。

婆子命人去寻谢筠,又为奚泠换了礼服。谢筠自是没了踪迹,奚泠由婆子引着,见了谢家长辈和宾客。因着谢筠不在,婆子也未引奚泠入宴席,是以奚泠早早便回了房。

忙碌了一日,这才真的静了下来。奚泠长舒一口气,再抬眼,婆子仍旧尴尬地望着她,若仔细瞧,眼里还掺着几分不满。

“娘子方才怎么不挽留郎君?”

奚泠想了想,反问:“他可会听我的?”

婆子不言语了,谢筠性子倔,他若是认定什么,任何人也劝不动他。他脾气古怪,偏爱和人对着干,尤其是和他祖父。奚泠便是开了口,他也万不会听的。话虽这么说,婆子却还是忍不住埋怨道:“那娘子也该出声才是。”

奚泠未说什么。

婆子见奚泠不以为意,劝道:“我瞧娘子也是个通透的人,娘子已经嫁进来了,总该为以后想想。”说完这话,婆子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过了好久,奚泠才长叹一声。

是啊,她已嫁进了谢家。

那日,谢筠的祖父拦下官兵,指着她喊道:“此女乃我谢家妇。”

奚家与谢家多年无往来,奚泠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若为谢家妇,她可免编管之苦,可比起嫁进谢家,她更愿随家人远赴惠州。可是还未等他们说什么,谢筠的祖父又抬起手,“官家有旨。”

竟是赐婚的圣旨。

奚泠当然知晓祖父与谢筠祖父的恩怨,二人乃是同科,因彼此倾慕对方的才学而结为好友。后因和战之议相左,渐行渐远。祖父几番贬谪,谢筠的祖父虽未落井下石,却也未曾施以援手,是以奚泠更不懂谢筠的祖父为何这样做。包括那一方圣旨,都是奚泠想不明白的事。

奚泠躺了下去,忙碌了一日,心底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合上眼,一滴泪从眼眶滑落。

“待得一春黄花开,与汝再相逢。”

大父对她说,会有重逢那一日的。

不久前,韩侂胄以禁“伪学”为名,抓捕一众大臣,这其中便有奚泠的祖父。官兵临走前,翻遍了他的书房。满地狼藉,奚泠整理了一个多时辰,可是她却未找到赵汝愚赵相公赠给祖父的那幅字。想到被罢相的赵相公,奚泠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她当即便动身去了杨家。奚泠自小便与杨家郎君定了亲,杨家又与皇后连了宗,在朝堂上也算说得上话。看在两家是姻亲的份上,杨家或许可以帮她。

到了杨家,侍女只是将她引入偏厅,上了茶便退下了。奚泠等了许久不见人,起身推开门。才走到廊下,廊柱后面传来声音。

“……听说赵相公倒了后,韩相公那边还没完。当初与赵相公有过来往的,一个一个都被翻出来了。”

“翻出来又怎样?”

“自是向前朝那样,贬的贬,走的走,斩草除根。”

“那屋里那位……”

“小声些,莫被她听到了。这种事前朝也是有的,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还想……”

奚泠未听完二人的话便仓皇离开了。此后她再未去过杨家,两日后,杨家派人来退亲。五日后,奚泠的父亲被革去功名。半月后,奚泠的父亲带着全家,跟着祖父去往惠州。

奚泠睁开眼,抹掉眼泪。红烛映着大红锦帐,满屋子都是喜气。奚泠躺在宽大的床上,耳边只有她平静的心跳声。

这一夜,谢筠果真没有回来。

翌日。

天还未亮,奚泠便醒了,双眼有些酸胀,她抬手按了按眼眶。眼下时辰尚早,奚泠还是起了身,今日她应当去拜舅姑。据她所知,谢筠的母亲多年前已经亡故,父亲也于三年前去世。如今他们这一房,只剩谢筠的继母江氏一个长辈。奚泠昨日见过她,拜堂时她立在谢筠祖父身旁。有关江氏,奚泠也算了解一二,只因当年谢筠的父亲为了将江氏扶正,费了不少功夫。

传言谢筠的父亲外派归来带回一女子,彼时正妻陆氏身怀六甲,不肯丈夫纳旁人,陆氏善妒的名声便传开了,谢父还是将江氏纳进了门。几年后,陆氏故去,谢父不顾阻挠扶正了江氏。

如今奚泠能拜的,便是谢筠的这位继母。

奚泠唤了人来,还是昨日的侍女,名唤小荷的。

“娘子怎么起得这般早?”她笑着问。

奚泠点点头,问:“阿姑平日什么时辰起身?”

小荷为奚泠挽了发,摇头道:“奴平日不在大娘子身边伺候,不知此事。”梳洗完毕不过卯时二刻,奚泠还是出了门。迎面而来一个面善的侍女,朝着奚泠施了一礼,“娘子,阿翁有请。”

奚泠却有些意外,谢筠的祖父一大早寻她做甚?心底虽有不解,奚泠还是随着侍女离开了。

奚泠对谢家的布局还不了解,只觉得自己住的偏院距谢衡的院子并不远。推开门,淡淡的沉香飘了过来。奚泠望过去,谢筠的祖父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榻上摆着一整套茶具,香炉里燃着香,方才的味道便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奚泠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衡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叫她起身,奚泠便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你已嫁进谢家,也应同松寒一样,唤我一声‘大父’。”

奚泠开了口:“大父。”

“坐罢。”他的声音并无起伏。

奚泠起身,屋里能坐的地方便只有谢衡坐着的榻,榻边的交椅空着,另一头靠墙放着一张矮凳,奚泠没有犹豫,转身走到矮凳上坐下了。

谢衡突然笑出声。

奚泠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谢衡却已举起了茶盏。她收了眼,视线却落在不远处的画上。那幅画笔法寻常,构图也不够精妙,全无意境,可谓是平平无奇。谢筠祖父房中何故放着一幅这样的画?

谢衡放下茶盏,问:“你小字怀音?”

“是。”

“何人所取?”

“大父。”奚泠的声音透着几分落寞。

这两个字落下来,谢衡那边也沉默了。

奚泠心里打着鼓,她实在猜不透谢筠祖父心中所想。见谢衡沉默,奚泠先问:“敢问大父,这画是何人所作?”

不知是不是奚泠的错觉,只觉得谢衡的眼神比方才还要锐利几分。

他未答,反问:“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平平无奇,毫无意境。迎着他的目光,奚泠并未掩饰眼底的情绪。

谢衡忽然问:“在谢家,可还习惯?”

昨日谢筠连宾客都未见,他不可能不知道,今日却问她这个问题。奚泠迎着他的目光摇摇头,“我却有择席的毛病。”

谢衡似是满意奚泠的答案,他扬起嘴角,胡须跟着一动,幽幽道:“昨日,我罚松寒去跪祠堂了。”

奚泠瞪大了眼。

他看向她,眼底没了方才的锐利:“你心中可有怨?”

奚泠木然地摇了摇头。她不得夫心,日后的日子自然是不好过。可她万万想不到,谢衡竟然会在大婚之夜罚谢筠跪祠堂。奚泠心底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定是谢衡一早便猜到了谢筠不肯同房,所以先将人罚到祠堂去了。这是为了保全她的面子……还是别的缘故?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些许怅然,“说来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让他养成了现在的性子。”他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几岁,可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变化。

“你想问,你为何会嫁入谢家?”

他就这样将她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奚泠默默点了头。

“今年三月,他才中了武进士。”

依例,武进士登科后,须在地方做满一任,而后经人保举,朝廷批准,才能授予差遣。谢筠既中了武举,下一步自当去地方亲任。

奚泠有些吃惊。谢筠本该赴任,却与她成了亲。谢筠昨日的表情极不耐烦,分明是不情愿的,那这一切都是谢衡的意思。他让谢筠成亲,是不想让谢筠赴任。

“可京城合适婚配的女子,何止一家。”奚泠问。

这一次谢衡没有理她。

谢筠为何去考武进士,答案不言而喻。他考中,却不能赴任,再没有比这更令人烦闷的事了。此事到底与她有关,奚泠问:“那……他跪了一夜吗?”

谢衡拈了拈自己的胡须,哼了一声。

奚泠瞪圆双眼:“这……”

谢衡无所谓道:“且随他去,他身子骨好,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会起来了。”

“大父还要继续罚他?”

谢衡端起茶盏,眸子不经意扫过她,“这才一日一夜,往常三日三夜也是有的,你不必忧心,且安心住着,你既嫁了进来,谢家便是你的家。”

奚泠却有些如坐针毡。

出了谢衡的院子,奚泠却停住了脚步。

“娘子?”小荷提醒道:“娘子该去拜见大娘子了。”

奚泠点点头,视线却看向另一条路。她还记得,这条路是通向谢家祠堂的。

奚泠抬起脚。

“哎,娘子走错了,是这条路才是。”

“不然。”

她是想去祠堂的,她没走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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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贺新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