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还是不想签下这份遗嘱。
周律不懂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他指着最下面的那行字。
——“本人声明,名下资产全部赠由吾妻陈妙,后续若有什么,不必牵连于她。”
男人的字很好看,龙飞凤舞。
周律语重心长,“陈小姐,魏先生已经说的够清楚了,他的资产就是专门留给你的。”
管他有几个陈妙。
这世上,既叫陈妙,又是魏先生妻子,还被他所牵挂的,只有面前这位秀气的年轻女人。
两人虽未育有孩子,但魏先生离异之后,并无乱七八糟的情史。
这位妙妙小姐,注定要孤独地继承一大笔钱。
蛮好命的。
妙妙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该先反驳自己已是魏奇的前妻,还是该夸魏奇所剩不多的良心。
遗嘱一式两份,签好遗嘱,原件交由事务所保管,另一份则放在妙妙这里。
待楼上飘来饭菜的香气,妙妙送两名律师离开。
关门时,妙妙看到桌上落了一只钢笔。她喊住他们,又折回来,拿起钢笔送过去。
妙妙走得不快,一张秀气的脸平淡得像水。
刚才,她听到前夫之死,也是这样,别说是一丝悲伤,就连一丝喜悦也没有,还发呆了好几次。
怪无情的。
妙妙把钢笔还给章律。
章律没接钢笔,反而古怪地盯着妙妙的腿。
其实,周律也注意到了,但他不会像章律如此失态。
妙妙眸光清透,平视他,“怎么了?”
章律慌乱地移开视线。他把钢笔塞进公文包,对着小木桌上的纸盒蛋糕说,“妙妙小姐,你喜欢吃草莓蛋糕吗?”
妙妙嗓音柔软,向他解释,“今天我生日。”
周律和章律不由一愣,随即,他们礼貌道,“生日快乐。”
妙妙微笑:“谢谢。”
小屋又一次趋于平静,静得仿佛时间滞止了一般。
妙妙盯着一页的白纸黑字,圆润的杏眼浮现出淡淡的怅惘。
她满脑子都是王姨那句恭喜的话。
“妙妙,你发财了。”
发财了?
算是吧。
尽管妙妙不缺钱,还是被遗嘱上的数字惊到了。
这笔钱,没有一百万那么少,当然也不止五百万,平心而论,是一笔相当丰厚的资产。
那年,网上有句笑话,说什么我很有钱,余额够后半辈子吃穿不愁,前提是,明天必须死。
但这个前提,放在妙妙身上不成立。
魏奇的钱,是真能让她潇洒挥霍后半辈子。
可是,这是真的吗?
那个内敛阴暗的家伙,真会对她这么好?
确实是真的。
这份白纸黑字,翻来覆去都在说一件事:妙妙的前夫死了,他的一大笔钱都由她继承。
妙妙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她放下遗嘱,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刚才律师劝了很久,妙妙连一道菜也没有做好。
因为突下暴雪,妙妙只在超市买到几样顺眼的菜。
三年独居,妙妙早就不是昔日那个生活废物,切萝卜煲汤,也不需要多好的刀工。
但妙妙的手指还是被菜刀哗地割了一道口。
殷红的血,滴在白萝卜上面,就像雪地里莫名地开出梅花。
妙妙苍白着脸,赶紧去客厅找创可贴。
刀口割得太深,即便涂了碘酒,又用纱布裹了一圈,妙妙还是觉得疼。
厨房还有一大堆菜,妙妙看了眼时间,再过几分钟就是下午一点。
如果律师没有来,她本该做好了饭,本该吃上一顿大餐,本该度过稍微有趣的一天。
可现在她的手很疼,不能再碰水切菜,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好端端的生日,只能这么冷清地熬过。
屋子静悄悄,妙妙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无名火。
她把这一切归咎于魏奇。
今天是她的生日,而他却偏偏来戏耍她。
真是可恶。
妙妙拿起手机,给一个备注是“魏”的人打电话。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自动挂动。再打,还是这样。
妙妙深吸一口气,才想起来,她被魏奇拉黑了。
魏奇很早之前就拉黑她了。
是因为一次吵架。
说来也好笑。
两个成年人,结婚时相敬如冰,无话可说,离婚后竟然能吵起来。
妙妙只当是魏奇懒得装了。
那一次是离婚后三个月。
妙妙回弱水老家收拾东西,就被人绑架了。
赎金是八百万。
三十岁的魏奇,可以很轻松拿出这笔钱,但对二十七的魏奇来说,却很艰难。
那时候,他事业遭受重创,虽然没到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步,但也好不了多少。
那些人把手机怼到妙妙脸边,像逗无家可归的小猫,“妙妙小姐,快点哭啊,你一哭,你丈夫就心疼了。”
妙妙一直绷着嘴不说话。她的瞳眸漆黑,连泪花也没有。
那些人有点自讨无趣。这个女人看着娇弱,没想到,却是个不识趣的硬骨头。
一个巴掌快落下的时候,魏奇终于说话,“给我几天时间,要敢伤她一下,我让你们死。”
男人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阴鸷。
那些人立即换上一副谄媚笑脸,甚至称呼魏奇为魏大总裁,“大总裁,你放心,这几天,我们一定好好供着魏夫人。”
两天后,那笔钱仍然没有打过来。
一个壮汉盯着妙妙,目露精光,“这都几天了还不打钱?该不会是,不想管这个女人了吧?”
另一个小弟也说,“姓魏的就是唬人而已。他都破产了,上哪儿凑这么多?”
领头的大哥明显沉得住气。
他注视着妙妙,像在看一个活着的财神爷。“再等一等吧,她可是魏奇的妻子。明天还没打钱,我们就撕票。”
不光是他们,就连妙妙也清楚,魏奇凑不了那笔钱。
夜色无边,寒风如水,妙妙打了个寒颤,决绝地从飞速的车上跳了下去。
再醒来时,妙妙躺在医院。
天花板白得晃眼,她想喊人,却发现痛意从双腿漫上来。
小护士听到动静,走过来为她盖好被子,也带来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妙妙的腿伤了,永远也治不好。
妙妙眨了眨眼,跟撕票跳车那晚一样,连眼泪也没掉。
小护士看得心疼,红着眼问她,“小姐,你有没有亲人?”
治疗需要一大笔费用,妙妙说了个电话。
凌晨,妙妙在病房睡觉。
其实她只是闭着眼,伤势太重,她根本睡不着。
一个本应在千里之外的男人,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他风尘仆仆,冷锐的眉眼多了疲倦。
病床上的女人,娇嫩,孱弱,连最后一口气也快没了,就像一朵被人狠心掐断的花。
“陈妙!”
妙妙闻声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冷而阴沉的瞳眸。
她看到了自己的前夫。
丈夫之所以成为前夫,是有道理的。
这种时候,他不安慰妙妙,反而按着她的肩膀,整个人难得暴躁起来。
“好玩吗?老子问你好玩吗?八百万都打过去了,你不是怕疼吗?怎么把自己作进医院了?”
再一次听到八百万,妙妙的意识像一团蒲公英,忽地飘得遥远。
当时,她从病床醒来,除了身体很疼,倒没有多绝望。好歹她捡回了一条命,魏奇也省了八百万。
他不必再凑钱了吧?
但现在,他告诉她,已经把八百万打过去了。
妙妙素来明亮的瞳眸,就像蒙了灰的葡萄,黯淡而茫然。她喃喃道,“魏奇,我的腿废了。”永远也不会好。
妙妙不想看也不愿意看男人的脸。
她只感受到,肩膀上的手在轻颤。
下一瞬,妙妙整个人被魏奇摁进怀里。
“妙妙......妙妙......”
他的力气太大,就像挣不脱的禁锢。
原本,妙妙打了针麻药,疼劲也熬过去了。
但此刻,被他抱着,妙妙不但身体疼,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掉。
后来,妙妙被魏奇带回榕城,接受半年的治疗,还做了几次手术。
术后,妙妙的腿虽不能恢复成以前那样,但缓慢走路的话,是看不出异样的。
这是最好的局面。
妙妙也决定离开这里。
魏奇就是在这种时候,和她争吵起来。
不过,就算是吵架,魏奇也没有说一句脏话。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
最后,妙妙搬到弘阳,魏奇拉黑了她,罕见地说了狠话,“陈妙,你以后再有困难,别来找老子。”
妙妙求之不得。
靠近魏奇,就靠近了痛苦。妙妙不是个喜欢自虐的人,她当然要离魏奇远一点。
后来也确实那样,妙妙再没有什么危险。
但她不知道,狠辣如魏奇,将那些人连窝端掉。
魏奇一贯理性寡情,他说不管她,是真的不再管她。
确实没必要再管。没了婚姻这层社关系,两人归向人海,跟大千世界的其余人一样,毫无瓜葛。
妙妙不是吃亏的主儿,他拉黑她的电话,妙妙也拉黑了魏奇的微信。
小木屋温暖如春,小黑屋却很安静。
妙妙把魏奇从唯一的黑名单里放出来。
聊天框有没拉黑之前的对话。
【魏:新年快乐。】
【妙妙:新年快乐。】
妙妙露出一个轻嘲的笑。
魏奇和她,明明很恨,每年除夕,还要雷打不动地发一句新年快乐。
虚情假意。一直都是。
而如今的妙妙,不知是气的,还是决定真诚相待,她直接发了句,“魏奇,你真的死了吗?”
那边没有回复。
“今天我生日,你非要挑这一天玩我吗?”
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不会伤心的。”
那边仍然没有回复。
“魏奇,你说话啊。”
微信界面一直停留在妙妙的三句话。
那个男人,今天沉默得可怕。他一直没回消息。
不过也正常,魏奇素来绝情极了。
妙妙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厨房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氤氲一片白雾。
从小到大,妙妙都喜欢喝白开水,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拿起勺子挖着奶油蛋糕,一口一口地吃着。
冬天的蛋糕,奶油冰凉,点缀的那颗红草莓,甜味是够的,但少了夏天草莓的浓郁香气。
奶油甜甜的,蛋糕甜甜的,草莓甜甜的,继承了巨额遗产的妙妙,心情也是甜甜的。
或许是太幸福,她忽然流下一滴泪。
冰凉的蛋糕,和温热的白水,妙妙捂着肚子,痛得蹲下身来。
她一贯娇弱,怕疼,此刻更是哭出来,女人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比断腿那日,哭得还要汹涌。
魏奇。
魏奇。
这个勉强算是她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好像也没有了。
窗外,大雪还在下,天色由白转黑。
再一睁眼,妙妙回到了八年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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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