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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林叔出来的时候,秦月川已经把自己重新收拾妥当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方才黏着阿念时穿的那件藕荷色衫子,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素净得不见一丝花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整整齐齐地束着,一丝不乱,头发重新梳过了,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站在灶房里,往炉上坐了一壶水,水汽袅袅升腾间,他从柜中取出茶叶,拈茶、投壶、候汤,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清雅从容。

“林叔,喝茶。”他将白瓷杯轻轻放在林叔手边,声音清晰温润。

此刻的他又变回了村里人最熟悉的那个模样,清冷、端庄、稳重,连倒水时手腕抬起的高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有谁会相信,这人方才还在院门口,穿着俏丽衣衫,娇娇软软地黏着心上人不肯松手,还嘟着嘴撒娇讨吻?

连秦月川自己想起来,都会觉得脸上发烫,他竟能在阿念面前,黏糊娇软成那副模样。

以前再娇,也并不会黏成这般。

可没办法。

那日涨水,阿念找他的时候,浑身狼狈,头发散了大半,衣衫上全是泥水和刮破的口子。

回到家里,两个人收拾干净,他才发现,阿念身上的伤,没比他轻多少。

手臂上全是荆棘刮出的血痕,小腿上青了一大片,不知是摔的还是撞的,脚底还扎了一根刺,拔出来的时候,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她找他的时候,沿着河岸跑了不知道多少路,荆棘丛也钻,乱石堆也爬,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些伤,她一声都没吭。

第二天照常起来劈柴挑水,该干什么干什么,像是没事人一样。

秦月川看着那些伤痕,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知道阿念的性子,让她休息她肯定不听,说不准还会反过来安慰他,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太了解她了,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喊疼,从来不想让他担心。

他想了想,便换了个法子。

她要上山,他就说自己不舒服,胳膊疼,要她陪;她要下地干活,他又说自己头晕,站不稳,要她在家看着他;她要修桌砌墙,他就黏上去,说自己腿酸腰酸,让她帮他按按。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阿念不一定会听他的话,但她一定会心疼他。

所以他就利用了这一点。

他承认自己狡猾。

过了十几天,看着她身上的伤疤一点点脱落,青紫慢慢消退,行动也利索了,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在“验”他的时候,他何尝不在“验”她。

所以今天,他才愿意让她上山砍柴。

“哎,好,好。”林叔接过茶,笑呵呵地抿了一口,目光在秦月川身上转了一圈。

他认识这孩子快九年了,从他还是个刚嫁到苏家的青涩小郎君,到现在已经是孩子的爹爹了,秦月川在他眼里,从来都是这副样子,端庄素净,发髻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端庄规矩的气度,真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可林叔心里也清楚,这孩子不光是规矩好。

他这些年一个人带着阿念,里里外外一把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从不在人前说。

有时候林叔去他家串门,正撞见他在院子里劈柴,那般水灵的人儿,举着斧头,脸涨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一颗颗往下砸,也不歇一口气。

林叔那时候就想,这孩子,骨头也是够硬的。

后来阿念清醒了,懂事了,能顶门立户了,对川哥儿也够好,林叔心里也跟着高兴。

林叔把茶杯放下,从篮子里拿出带来的青菜,开始择,秦月川也从屋里拿出一个针线篮子,坐在林叔对面,从里面取出一件还没做完的冬衣,展开来看了看,便低头开始飞针走线。

宝宝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爬来爬去,抓着阿念给她编的草蚱蜢,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阳光从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凉席上洒了一地碎金。

林叔择了一会儿菜,抬头看了秦月川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一闲下来就做针线,等下阿念回来看到,又要念叨了。”

秦月川的手指顿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心虚:“林叔,可别跟阿念说……我也没做什么重活,就绣件衣裳。”

“放心,我不告诉她。”

林叔笑着凑过去看他绣的衣裳,是一件女子款式的冬袍,用的料子是上好的棉缎,里头絮了一层新棉,摸起来软乎乎的,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处还绣了几竿墨竹,清雅素净,是阿念会喜欢的样式。

林叔忍不住感叹“啧啧,月川哥儿这绣工,比镇上绣坊师傅的还好。”

“林叔过奖了。”秦月川没停下手里的活计,手指捏着针,在布料上一下一下熟练地走线,“阿念去年的冬衣都短了一截,我想赶在冬天前,给她做几件新的。”

林叔看着他低眉顺目、一针一线认真缝制的样子,心里清着,这孩子,心里头装的全是阿念。

“你身子刚好些,别太累着。”林叔说。

秦月川摇了摇头,唇角轻扬:“其实早就好了,是阿念大惊小怪,这也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做,我又不是纸糊的,哪就那么娇贵了。”

他说这话,听着像是在抱怨,可语气里藏着的那股甜意,怎么都压不住。

林叔活了几十年,什么听不出来?

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羡慕,:“阿念那是紧张你呢,这孩子也真会疼人,我赘到荣溪村几十年了,还没见过哪个女君这么会疼夫郎……”

话音忽然一收。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虽然他早就瞧出了川哥儿和阿念……

他偷偷觑了秦月川一眼。

秦月川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可那抹红晕,已经从耳根悄悄蔓延到了脸颊,薄薄的一层,像春天枝头初绽的桃花,粉粉的,软软的。

手里的针动得更快了,细细密密的针脚,一下接一下,仿佛只要忙活,刚才那句话就可以假装没听过。

林叔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也不点破,低头继续择菜。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宝宝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

林叔择完了菜,又拿起一把小葱来择,他一边择,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了去。

“月川哥儿,阿念那些银钱……都给你管了?”

秦月川的针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那根针上捏了捏,然后低下头,继续穿下一针。

“……嗯。”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宝宝咿呀的声音盖过去。

林叔却听得真真切切,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说的银钱,当然不是指苏敏给的那丁点银钱,而是阿念母父当年给阿念留的银子。

林叔会知道这事,实在是阿念恢复神智后,家里肉眼可见地宽裕了许多,连带明里暗里往他家里送了不少东西。

旁人都以为是苏敏给的银钱,可林叔哪会不知道苏敏的性子?这些年给的银钱时有时无,指望着她那点银钱过活,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林叔便多嘴问了几句,秦月川知道瞒不住,才支支吾吾地说了实话。

原来阿念的母父在出事前,暗地里给阿念留了一笔私产。

二老当时是留了个心眼的,知道大女儿苏敏性子浮躁,未必靠得住,小女儿又是个心智不全的,将来日子怎么过,谁也说不准。

她们便偷偷藏了一笔银钱,只告诉阿念,让她以后自己拿着用,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给任何人拿走。

阿念那时心智懵懂,没能理解母父的话,没多久就忘了这件事。

直到恢复了记忆,才想起这个事。

把银钱取出来后,也全数交给秦月川管。

“阿念真真是个顶好的女郎。”林叔把择好的葱放进篮子里,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赏,“不但待你好,待我这个老伯叔也好。”

秦月川的针线依旧没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林叔你待她好,”他说,“她记着呢。”

这话不是客套。

林叔对她们的好,阿念都记着,秦月川也记着。

林叔很早就没了妻主,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好过。

可他看着秦月川一个人带着阿念,撑着一头家,心里头不落忍。

于是自家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端一碗过来,秦月川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帮着照看阿念,秦月川被那些登徒子扰了,他比秦月川还急,跑去找人家理论。

这些事,阿念从前不懂,现在清醒了,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去买东西,会多买一份,给林叔带去,她上山砍柴,会多砍一捆,放到林叔家门口,林叔家里有什么坏了,她也二话不说去帮忙修补。

把林叔当做自己亲人般对待。

林叔被秦月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那都是些小事,哪里值你们这般上心。”

“哪是什么小事”秦月川抬起头,看着林叔,“这些年没有您帮忙,我和阿念还不知过得怎样呢。”

林叔心里一暖,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削萝卜,削着削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几个月前,儿子小安订了亲。

定的是邻村一户人家,对方条件不错,小安也喜欢,他高兴归高兴,心里却一直压着一件事。

这些年,他白天在地里刨食,晚上在灯下缝补,熬得眼睛都花了,却依旧没攒下多少体己,拿不出像样的妆奁,他怕儿子赘过去被人看轻,怕儿子受了委屈。

阿念不知从哪知道了这事,在定礼前,她特意给小安添了一份厚厚的妆礼,不是意思意思的小物件,是实打实的、足够让女方家里不敢小看新郎的厚礼。

下定礼那天,阿念当着大家的面,说:“小安性子柔顺,是个贤惠的,往后要是受了欺负,我这个做姐姐的,定是会替他做主的。”

小安当场就红了眼眶,他也红了眼眶。

他一个寡夫,没妻主撑腰,这么多年独自拉扯大一个儿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白眼都受过,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儿子跟着他受累。

是阿念给了他们家一份底气,替他把脊梁骨撑了起来,告诉别人,他们身后站着人,不是谁都能轻贱的。

他那天哭了好久。

也是从那天起,他暗暗下了决心,往后,一定把阿念和月川哥儿,当自己的亲女儿、亲儿婿来疼。

所以当阿念来找他,说想请他帮忙带带宝宝、做做饭,他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家里如今就剩他一个人,清闲着也是清闲着,这活儿可正正戳中他心窝子了。

阿念还要给他开工钱,他死活不肯要,可阿念不让步,说:“林叔,你不收工钱,我可不敢请你来了。”他拗不过,只好收下。

现如今,他做起这份活来,比什么都上心,每天早来晚走,那份仔细劲儿,比自己家的事还当事。

这会,宝宝不知从哪里学的新本事,扶着旁边的小木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了几步,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苗,还没两息,又“扑通”一屁股坐回了凉席上,倒也不哭,咧着嘴冲着林叔笑,露出两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哎呦,我的小乖乖,这么出息了!”林叔把手里的菜篮子往旁边一搁,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抱起宝宝举得高高,“长大了准跟你念姨一样,又高又结实。”

秦月川抬起头,看着林叔把宝宝举过头顶,宝宝咯咯的笑声在小院子里荡开来,他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扬了上去。

“对了,”林叔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秦月川说,“月川哥儿,宝宝都这么大了,也该给他断奶了吧?”

他每次来都闻见屋里一股奶味,只当宝宝还没断奶。

秦月川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红得像只煮熟的虾。

宝宝:我这么小,就要背这么大一个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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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