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焦灼的呼喊,拉回了秦月川的思绪。
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秦月川神色一动。
呼喊声越来越近。
“姐夫!!”
是阿念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急又哑,像是喊了很久,已经快要喊不出声了。
秦月川的眼眶一瞬间便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朝那声音来处望去,张开嘴想回应,喉咙却像是被堵死,半分声响也吐不出来。
他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眼底泪水直打转。
青哥儿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方才明明还那般冷淡疏离、云淡风轻,纵是历经那番生死险境,也不曾落过半滴泪的秦月川,却在听到阿念姐姐声音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变得脆弱不堪,仿佛所有强撑的坚硬,都在那一声“姐夫”里轰然坍塌。
“在这边!”青哥儿朝声音的方向喊了一声,“我们在这边!”
秦月川也反应过来,跟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很快,河岸那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湿泥被踩得噗噗响的声音,还有粗重的、跑了很久之后的喘息声。
阿念出现在视野里。
她的样子狼狈极了,头发散了大半,簪子不知丢到了哪里,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衣衫上全是泥水和刮破的口子,袖口处还挂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枯草。她的鞋上全是泥,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皮肤擦破了皮,渗着血,像是摔倒过又爬起来,连擦都没来得及擦一下。
秦月川看着她那副样子,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急得不行,想喊她别跑,水还没退完,地上又滑,到处是碎石和枯枝……
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阿念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磕在泥地碎石上,她却连一刻停顿都没有,爬起来继续冲,泥水溅了满脸。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树下。
她喘着气,仰着头,望着他,伸出了双臂。
秦月川哭得不能自已。
他连忙弯下腰,踩着树干往下探,脚还没落地,阿念已经稳稳扣住他的腰,一把将他从树上抱了下来,死死拥进怀里。
那拥抱紧到秦月川的肋骨被勒得有些发疼,紧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阿念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呼吸都在抖,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喘着气,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口都在发颤。
秦月川也紧紧地回抱住了她,手臂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泪水根本收不住,一茬接着一茬,将她肩头的衣衫浸湿了一片又一片。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闭上眼,贪婪地、近乎虔诚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汗水的咸,泥水的腥,还有那一缕独属于她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世上仿佛只剩下彼此,就那样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赵玉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看到树上的青哥儿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小心把青哥儿从树上接下来。
她想责骂两句,可看到弟弟那副狼狈的模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指甲劈了好几根,还挂着血丝,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到了嘴边的话变哑了许多。
“你吓死我们了。”
青哥儿任由姐姐手忙脚乱地检查他身上的伤,任由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任性”“回去爹肯定要骂死你”之类的话。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这两个人,在看到对方那一刻,眼里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阿念姐姐,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只落在那一个人身上。
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一眼。
阿念姐姐的头埋在秦月川的肩窝里,看不清表情,可他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就能看出,她在哭。
阿念姐姐还是小孩心智时,他都没见过她哭。
他从未见过阿念姐姐这般模样。
这般慌乱,这般狼狈,这般……脆弱。
而秦月川,那个在他面前永远高高在上、趾高气扬、或者云淡风轻,天塌下来也毫无惧色的秦月川,此刻却像一朵纤弱的菟丝花,脆弱地、乖顺地、泪雨朦胧地紧紧缠绕着阿念姐姐,仿佛一旦松开,他就会在风中零落成泥,再也活不下去。
青哥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想起自己去见阿念姐姐时的那些小心思,穿最漂亮的衣衫,涂最时新的脂粉,在她面前露出最好看的笑容,希望她能多看自己一眼。
可她从来没有多看过他一眼。
她的目光,从来都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大概也是。
青哥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泥水泡得看不出颜色的绣花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前一直在想,要怎么把阿念姐姐从那个荡夫手里抢过来,他以为秦月川是横亘在他和阿念姐姐之间的石头,只要把这块石头搬开,阿念就会看到他。
可他现在明白。
那块石头不是挡在中间,而是嵌在阿念姐姐心里的。
搬不走的,永远都搬不走的。
赵玉检查完了弟弟身上伤,抬起头来,顺着青哥儿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个还抱在一起的人,又看了看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哥儿的肩膀。
青哥儿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慢慢转过身去。
“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玉能听见,“我们走吧。”
赵玉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他湿透的身上,扶着他,慢慢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青哥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偏过头,再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青哥儿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过头,靠着姐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