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密了些。
我只手挡在小狗的头顶,而抱着我的人加紧了脚下的步伐。
晚风裹挟着春雨的湿意,浸润衣衫寸寸。
经过月洞门时,我恍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在我开口之际,陆照淖也倏地停了下来。
“遭了。”
“遭了。”
机缘巧合下,两个声音不经意地重叠,彼此都心中一滞。
这分毫不差的默契,着实令人料想不到。
我抿着唇,眼神闪烁不知该落在何处。
少倾,陆照淖垂首道:“夫人,府中还有空房么?”
我摇了摇头。
他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光顾着捡回这只小叫花狗,竟忘了府中的小梧桐。
这下可好,我不便近身抱她了。
自然也不能与她同床共枕。
如此,只得拜托青缨了。
就这般定了。
我仰首道:“今夜,睡青缨那屋吧,明日梧桐也要回去了。”
“好,都听夫人的。”
细小的雨珠挂在他的羽睫上,我一时望得出神。
为何我总会对他难以自持?
偏偏我的目光不受控地往下挪移。
从鼻峰,到唇角,再到下颌……
在雨的描摹下都很洁净。
直至发觉他胸前的布料被我肮脏的衣袖擦上了同样的泥渍。
不知为何,我的心很是畅快得意。
他和我一样脏。
不够,还不够。
我使坏地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处泥渍,指尖落下的雨水顺势钻了进去。
泥渍的范围更大了。
手中的动静分明微乎其微,可那具身体却不由颤栗一瞬。
我镇定自若地收回手,摸向怀里的小狗。
陆照淖一定是发现了我的举动。
雨幕下,我的耳畔传来一声克制的喟叹,几息后随风而逝。
靠在他心前的我,与之同频共振。
……
家主,怎会摔成这样呢?”
阿福跪在我的身畔,一边嘟囔,一边从药罐里挖出一块白膏抹在我的伤口上。
这一跤摔得不轻。
手腕上擦了几道血痕,而右膝更是撞出了两指大的淤血。
红的、紫的、青的交错相间,看上去分外吓人。
“嘶——”
清晰凌冽的痛感穿过心扉,我的眉头拧在一块,继而倒吸一口冷气。
少女神色慌乱一瞬,她赶忙放轻指腹的力道,自责道:“都是阿福不好,不该让家主出门的……”
说着说着,那双杏眸泛起了氤氲的水雾。
阿福总爱这般多想。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尾,黝黑且油亮的光泽令人爱不释手。
记忆的闸门骤然打开,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般怜爱地抚摸过我的发丝。
她粗粝的指腹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抚摸,嘴里喃喃道:“冕儿的头发真好,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如今老了,白发愈发地多了……”
那时的我说:“母亲胡说,您的头发乌黑乌黑的,就算白头,那也是很多很多很多年后了。”
通过铜镜,我望见她眼底翻涌不息的情绪。
年幼的我看不透,如今的我明白了。
有羡慕,有欣慰,还有不舍……
后来,母亲的头发还没全白便撒手人寰。
我真遗憾,没能见到她白发苍苍的模样。
都说人活一世,走到最后也是孑然一身。
且行且珍惜。
我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飘了回来。
“阿福,算盘珠子会敲了么?”
少女闻言眼前一亮。
她笑道:“家主,阿福会敲了,不过还很手生。”
“嗯,熟能生巧。”
我拍了拍她的头。
“家主,”阿福扬起脸,一脸好奇道,“当真要养那只狗么?”
“阿福是不喜欢?还是怕狗呢?”
在我的印象中,阿福胆子蛮大的,除了碰上孟家的“鬼”时会吓破胆。
但那是后话了。
“都不是,”阿福仔细地收紧我膝上的布料,若有所思道,“是……是老爷不喜欢,我听闻从前府中有人被野狗咬伤,发病时吓坏了布夫人,害得——”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不得不俯身细听。
“害得布夫人落了胎,据说有两个月大了……”
我怔怔地听着,心想:竟还有这样的事。
难怪这些年落雨、下雪时,布夫人总犯头疾,应是滑胎没养好身子留下的病根。
祁二还总说那是她做多了亏心事,活该遭的报应。
倘若生下来,又会是我的哪个兄弟姐妹。
我五味陈杂地听着阿福滔滔不绝。
“轰隆——”
乍现的雷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屋中的昏暗。
阿福整个人冷不防跌进了我的怀里。
与此同时,我下意识地看向冷风灌来的地方。
心几乎要停跳一瞬。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
“跪下!”
我应声而跪。
没有任何垫物,双膝直愣愣地与祠堂的地碰了个满怀。
森严的戒尺被父亲紧紧抓在手心,似乎伺机想在我身上寻找落点。
划过空中时“呼呼”作响。
可我的心很是平静。
跟着父亲走来的路上,他并未告知我去祠堂的缘由,但我心中有几分了然。
狗被发现了。
“你当祁家是义庄么?!什么破烂东西都往家里捡……”
父亲气得胡须都竖了起来,眉心一跳一跳,戒尺眼看着要落到我身上。
“啪——”
他一脸愕然。
我接住了那一尺,五指死死捏在上面,冷笑一声,反驳道:“它不是什么破烂东西,也不是什么死物;它会跑会叫,它是一条命。”
父亲显然没料想到我会出手去挡,整张脸气得发红。
好似这一尺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手上一使劲,我便极力推回去。
最后,那把戒尺被父亲摔在门槛上,断成了两截。
“命?那就是一条贱命!咬了人就是死命一条!”
“我把它关起来,我能看好它……”我锲而不舍道。
“你多大了?三岁小孩么?稀罕这种玩意儿?”
他不容置否地瞥了我一眼,道:“我说过,家主要有家主的样子,但你别以为坐上这个位置就可以为所欲为!”
苍老的食指就这样冷冷地对着我的脸,每晃一下,我的头就疼一下。
直至忍无可忍。
“我为所欲为?我为所欲为?!”
我登时站起身来,不顾伦理纲常的桎梏,直视面前的人道:“谁稀罕这个家主的位置,一堆破烂摊子压在我身上,这又是谁留下的破烂东西?”
“好啊,你说过早晚都是祁望成的,来来来,父亲,家主印信赶紧从我这拿走吧!”
“你就不该把我接回来,口口声声说什么对不起我和母亲,实则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吧?”
我越说越激动,浑身上下气血翻涌,唇齿在隐隐战栗,却仍旧尽情地发泄出内心积攒许久的怨气。
话毕。
抬首之际,装裱精美的字画刺痛了我的双目。
列祖列宗的上方悬挂着——
「家和万事兴」
祁家不需要这种没用的东西。
“祁嘉冕,你要做什么?!”
“祁嘉冕,你给我下来!”
父亲的斥责没能威逼到我。
反而呢,给我壮了不少胆。
在他的怒视中,我毫不犹豫地踩上桌,当着祖宗的面把这幅字画取下,高高地举起。
父亲见此一幕吓得连连后退,嘴里不忘念道:“反了,反了……”
其实,在某一刻我犹豫了,奈何双手不听使唤,终究是往地上狠狠一摔。
“哐当——”
我把“家和万事兴”摔了个稀碎。
断裂的画框四散在地面,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与之相呼应的,是面色惨白的父亲。
“你、你……带着你的狗、你的人,从这个家滚出去!”
“滚就滚,”我不甘示弱道,“我马上滚!”
“啪嗒——”
从桌上一跃而下后,我还连带踢开了脚边的画框。
明明当下双膝疼得厉害,经过父亲面前时,我仍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朝外走去。
余光中,他看上去怒不可遏。
门外,一个人影忽而乍现。
是布夫人。
她应是躲在门外一直没出声。
我冷冷睨了一眼。
偏是那一眼。
我望见——
她在笑。
“天呐!我的青天大老爷——”
身后响起她愈来愈模糊的声音。
我闭着眼都能想象出她矫揉造作的姿态。
得意地、狂妄地、尽情地在父亲面前诋毁我。
可我并不在意这些。
只因在祁家这几年,习以为常了。
……
走在回偏房的路上,头顶的雨势明明小了,可我眼前的雨却还在下。
下得又大又急。
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即将干涸的地上。
母亲走后,我住在了干娘家。
干娘一家待我很好,吃穿用度不在话下,可他们也要过自己的日子。
我舍不得打搅。
于是,父亲恰好某一日来接我回祁家,我便来了。
这一来便很难走了。
是我明知故行,是我咎由自取……
如今父亲发了话,那就走吧,走得远远的……
我仰天苦笑,酸涩的泪浸疼了眼角,手一摸,手上的伤口也疼了起来。
才走到长廊的拐角,阿福的声音冷不防隔着门扉传了过来——
“公子,家主去祠堂了,也不知何时回来……”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福不知,老爷不准我跟去……”
“我去看看!”
屋内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我赶忙抹了把脸,故作无事发生地走去。
“哗啦——”
门后走出来两个人。
“家主!”
“夫人。”
阿福先一步跑到我的跟前,满眼都是担忧,话里还带着些许哭腔:“家主,老爷是不是打你了?打哪儿了?”
我闻言地笑了起来,双手一摊道:“我的好阿福,你听谁说我挨打了?”
阿福一怔,围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发现确实没有额外受伤的痕迹才长抒一气。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我道:“不是说进祠堂的人都要挨打么?”
我摇摇头,解释道:“祠堂不只是挨打的地方,也可以是解决问题的地方。”
“那是解决了什么问题呢……诶,诶,家主!”
天色已晚,阿福话多,我抬手把她往一旁轻推。
“阿福,回去吧。”
“家主……”
阿福原本还想刨根问底,一看到我举起倒数的手势,她顿时乖乖地闭上嘴,欠身一礼道:“二位早些歇息,阿福先下去了。”
少女一脸不情不愿地走了。
望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后,我后退一步,伸手把门缓缓阖上。
“吱呀——”
今夜,屋内的灯很亮。
盈盈的灯火照在门扉上,我瞧见那只宽大的影子与我的影子悄然抵在一起。
少倾,身后飘来一阵海棠花香的气息,将我团团笼住。
彼时,耳畔响起陆照淖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柔,像丝绵的细雨落在心头。
“夫人,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