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嗯呀嗯……”
小梧桐在被褥上一个劲儿地练习翻身。
肉乎乎的脸颊时不时露出甜甜的笑容,令人很是欢喜。
我托腮望着她:“梧桐真是可爱,可惜明日午后就要分别了……”
一旁的青缨掩唇笑了起来:“您若舍不得,何不也生养一个孩子?”
霎时,我僵在原地。
生养一个孩子?
一想到医书上讲解孩子是如何来的,我的脸顿时有些微微发烫。
“这……”我轻咳一声,喃喃道,“我怕给不了孩子想要的生活。”
“您多虑了,”青缨抬手轻轻摸了摸满眼好奇的小梧桐,眼里盛着身为人母独有的温柔与慈爱,“孩子最初来到这世上,所求的就是能在父母的照拂下自在生长啊……”
“倘若我照拂不了呢?”
青缨闻言神色一颤,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随后,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劝慰道:“凡事都要一步步来,您怎能预知未知之事呢?”
我没再同她理论下去,只是淡然一笑,扬手把彼此的目光重新投注到小梧桐的身上。
表哥和嫂嫂都是顶顶好的人,而小梧桐也是顶顶幸运的孩子。
可我不是顶顶好的人。
因为我是祁二,祁二也是我。
我们会有莅临深渊想与之同沉的癫狂;自私自利恨不得掌控一切事态的变化;疯起来连自己都会感到发怵……
从来没有人见过我的“背面”。
除了祁二。
那一面阴暗潮湿,照不进一点光辉。
又可以说——
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是一张连恶鬼都叹为观止的脸。
谁会接受这样的我?
没有人。
连我故去的母亲也是如此。
当年,她领我踏出祁家大门时,那个天真烂漫的祁嘉冕就永远留在了这一刻。
清莞巷子里,坏孩子很多。
自从他们发现临街的窄屋住进一对孤儿寡母后,原本百无聊赖的日子变得生动不少。
或是捡石子砸窗棂,或是门面上贴鬼符,亦或是躲在暗处装野狗……
各种招数层出不穷。
堪比低劣的百戏,令人啼笑皆非。
母亲每每看到,只能怒斥几句,而后把面色苍白的我紧紧搂在怀里,一声又一声地安抚。
“冕儿,吓坏了吧?”
“咱不和这些人计较……”
“再住些时日,你父亲就来接我们回去了。”
事实证明,总爱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的母亲,最终落得了欺骗的结局。
所以,为了保护我柔弱的母亲。
我成了坏孩子。
是祁二的到来,让我真正在清菀巷里打响了“祁嘉冕”的名号。
其实她很早就来了,只是我未曾发觉。
如今回想起来,应是那些坏孩子做坏事的时候,我心中的兴奋之情远超恐惧。
原来人还可以这么坏?
这种怪诞的心思一旦生根萌芽,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你……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
母亲看到我嘴角的血痕吓得三魂六魄不知飞往何处。
与她煞白的脸相对的,是我波澜不惊的眼眸。
血不是我的。
在她惊慌失措的注视下,我淡然用衣袖的一角狠狠擦去。
反正脏了,再脏点也无碍。
这个举动在我打赢那群坏孩子时就做过一遍。
可惜当时我只顾品味胜利的甜头,忘了要装无事发生的姿态回来。
否则,也不会让母亲一眼看穿。
“没什么,就是发生了口角,我据理力争,他们自知理亏……”我喋喋不休地狡辩着。
“不行,”母亲愤懑不平地拍案而起,愈发浓稠的暮色让她退了回来,“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他们。”
“母亲,不必了,他们不会说的。”
因为他们不敢。
在被我狠狠收拾一番后,一个个像死狗般从地上抽搐爬行,我蹲下身特地嘱咐了他们几句。
“要是敢把我做的好事说出去,你们——”
随着我的言语声声落下,地上的人不约而同地跟敲木鱼似的,连连磕头不止。
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在暗巷口咚咚作响、回荡不息。
于是,在这场热闹非凡的“礼乐”中,我意气风发地回来了。
翌日,母亲没有问到任何实情。
但她始终不相信我会平安无事地回来。
如果我告诉她,我的另一个模样,只怕她会发疯……
因此,我再也没有露出一点马脚。
祁二也是。
随着年岁渐长,祁二有些按耐不住。
“为何不让他们看到你的另一面?”
“我和你才是真正的你!”
“你伪善的嘴脸能装一辈子么?”
面对祁二的咄咄逼人,我选择漠视。
十余年来,我还没遇到……
遇到一个全然能接受所有的我的人。
事已至此,我承认,今早是我对陆照淖刻薄了。
可我只是想让他离我远一些。
越远越好。
直到他平安无事地离开祁家的那一天。
我知道他不会心悦我,但万一呢?
所以不能有万一。
***
陆照淖回来的消息是阿福说的。
“家主,陆公子一直在府外徘徊,我唤他,他不进来……”
阿福小心翼翼地看向我,双手揣在身前,躲在衣袖中来回拨弄。
“不进来,那便不必管他。”
我不以为意地斜睨了阿福一眼,她看上去很想问些什么。
“这样……”阿福瞥了一眼我的冷脸,飞快地垂首嘟囔道,“家主,那我便让门房关府门了。”
“嗯。”
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阿福不死心,一步三回头,似乎在确认我最终的态度。
直至走到连廊外,她的声音隔着门扉再度传来。
“家主,真关了啊——”
我无法提高声音,因为小梧桐已经睡下了。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离去,我抬眸望向窗外。
原本云天澄澈的景色已然黯淡,暮色苍茫,万物都笼盖上一层阴暗。
我静静地躺在小梧桐的身旁,她均匀且酣然的吐息声令人倍感心安。
陆照淖不走正门也能进来的。
我知道。
但不知具体是从何处进来。
我能想到的就是爬树、翻墙。
“为何要担忧他呢?”我自嘲般轻笑一声。
他是我什么人?
我与他之间,唯有一层浮于表面的世俗关系接连着彼此。
很快连这一层也不会有了。
……
“家主,家主……”
阿福的声音如烟般缥缈,随风入耳,我心魂一震。
我何时睡着了?
“吱呀——”
见我不出声,阿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一路匍匐来到我的跟前。
“何事?”
“家主,外头快要落雨了。”
我沉默下来。
听起来,阿福话里有话。
没等我开口,她接着嘀咕道:“公子他不进来,无论我们如何唤都不进来……”
而后,她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轻轻扯住我的衣袖——
“家主,您不如……去瞧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轻微,生怕会触怒到我。
“真是麻烦。”
我随手抓起外衣,穿上鞋走向门外,叮嘱道:“看好梧桐,我先去叫青缨。”
“是,家主。”
阿福规矩地守在床边,目光片刻不离里头熟睡的孩子。
少顷,青缨一来,我便出门了。
门房正在点灯,他回首恭敬地朝我一鞠。
我摆了摆手,跨过门槛左右张望,却始终不见陆照淖的身影。
“人呢?”
“家主,应是在那条巷子里,方才我见阿福姑娘往那处寻陆公子……”
顺着门房手指的方向,我在愈发浓稠的暮色中瞥见一角月白的布料。
是他,没差了。
“家主,需我给您打伞么……”
门房放下手中的灯盏,走上前来。
“我自己来,不碍事。”
说罢,我往外伸出一只手,掌心接到的是飘忽不定的雨丝。
雨不大。
“啪嗒——”
我索性把伞抛到了门房怀中,兀自走向那处。
不过半里长的路,我却越发走得心虚。
等会见到陆照淖,我该和他说什么?
论起来,是我不占理。
他莫不是因此才不愿回来?
……
尚隔一人之距时,我正欲开口唤他名字,喉间竟干涩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那抹月白色倏地从我视野中消失。
他跑什么?
见状我心中一紧,涌上咽头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拐角处,那抹月白的身影跑得愈来愈远,我在后面赶忙追去。
陆照淖究竟要做什么?
寂寥的巷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而在其中似乎还掺杂着什么……
那个声音我分辨不出来,细弱的几近融入我的喘息之中。
眼看着他要跑进另一个不知名的巷口,我的心火燎火燎般地烧了起来。
“陆照淖——”
那个人终于朝我看来。
与此同时,他模糊的脸倏地变作清晰的石砖。
我整个人懵然住了。
“夫人!”
一个人向我匆匆跑来。
此时此刻,痛感游走在我的周身,听觉都变弱了。
疼,火辣辣般的疼。
凉,青石砖独有的透凉。
正是摔这一跤,让我彻底体会到一番冰与火交融的滋味。
我努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头顶蓦地传来一个怪声。
“呜呜……”
什么声音?
抬眸间,呼吸骤然一滞。
我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只将近有两个巴掌大的狗。
凌乱的毛发被泥灰染上一层暗色,但依稀能看出它原来的毛色。
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儿直愣愣地望着我,耳朵折在两侧,再配上它乱蓬蓬的毛发很是滑稽。
简直就是只潦草小狗。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轻贴在我的额间。
当下,手的主人丝毫笑不出来,他看上去眉目间满含忧虑。
“夫人,是不是摔到哪儿了?”
我摇摇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攀住陆照淖递来的臂膀,借力顺势站起身。
“走吧,回家。”
刚一转身,两侧的膝盖就传来一阵刺痛,我扯了扯嘴角,极力装作无事发生,企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夫人……”
身后的人按住了我的肩头。
“怎么?”我没好气地回头,蹙眉催促道,“你是要带它去流浪么?大叫花子旁边跟个小叫花狗?”
陆照淖的双眸隐隐颤动。
几息后,他上前抬手一送,便把那只“小叫花狗”放到我的怀里。
怀里突然被塞了一只活物,我冷不防退了一步,趔趄之际,一双手及时地搂住了我。
耳畔骤然响起陆照淖的声音——
“它和我一样,没有钱,只能仰仗夫人垂怜……”
我微微一怔,心烧得更厉害了。
与之相望时,我不自在地垂下头。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低头。
舌头宛若打上结一般,说不出利索的话:“你……说些什么浑话……”
“嗯,夫人不生我气了,那我们回家吧。”
那只手穿过我的下摆,揽上膝弯,毫不费力地将我打横抱起。
我缩在他的臂弯里,小狗躲在我的怀中。
两人一狗,就这般在雨巷中徐徐穿行。
……
有那么一瞬间,我读出他眼底细微的在意。
是错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