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大人居然也会害怕禁忌?”我有些嘲讽道。
他身上那缕清冷靡丽的异香缠在心头,像张无形的网,“人心执念酿出来的祸,扣上因果命数,纵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难以挣脱,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么当初你将这命锁藏秘术送给她的时候,可想过因果?”我的声音很冷。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雨色沉落在他的眼底,洗去诡魅,露出透彻的寒凉,他望着窗外滂沱雨幕,语声轻缓,道不尽的凉薄,“那个女人太痴了,你以为她布下命锁秘术,是不想让李韵遭反噬么?其实她早就看清李瑞的阴险狡诈,哪怕李瑞给她喂毒酒,她依旧没有断绝对李瑞的爱意,临死之前,还想着保李瑞的命。”
该说不说,当真是拎不清的可怜人,栽在一个薄情寡义的俗人手里。被欺负毒杀,尸骨无存,本该去恨,可她偏生出一腔愚痴执念,荒谬得可悲。
这世间男子的薄情藏得温柔又隐秘,他们的心动是真,温柔是真,当触及权势利弊时,那份情意就变得轻如鸿毛,最后弃之如敝履。
可女子的情,落地后生出执念,明知是火坑,也要纵身一跃,最可悲的是,到死也不曾怨过。
我并不同情这样的人,为母则刚,便该让李瑞血债血偿,让作恶之人承担因果,而不是让无辜的孩子,为她的痴傻买单。
“我知道你在嫌她痴傻。”他的笑意在昏沉的灯光里有些冷魅,“人多少都有不自知的执念,她只是选了最蠢的一种而已,当然,这秘术也没那么玄乎,不过是人心自欺的念想罢了。”
“如此说来,所谓的秘术,其实就是毒药,只不过那人病入膏肓了,才病急乱投医,信这世间有什么可以牵动人心命格。”我一针见血指出他话里的意思,“你给的她什么毒药?”
“聪明,所谓秘术不过是世人杜撰的名头,这东西本名牵丝烬,以情为丝,焚身成烬,临死前,她将这东西放进了李韵的命格里。”
雨光落在他面容上,下颌线条被衬得利落分明,眼尾那道藏在皮肉间的紫藤萝纹,初见只觉沉静清雅,可若细细打量,便能看见那抹紫藤萝纹带来的诡艳,静动之间,自带慑人的气场。
我斟酌他话里的真假,脑海飞速复盘与李韵缔结的所有牵扯。
牵丝烬缠在李韵命格里,是她与生俱来的枷锁,亦是她最大的软肋。
但制衡他人终究是下策。
人心莫测,利益聚散,就算我以把柄封死她的退路,她若真被逼到绝境,未必不会鱼死网破。
她能不能出卖我,或许不一定由我的手段牵制。
今日我替她除去虎狼之辈,我分得她商路三成利益,钱货两讫。
所以我不能将自身安危与遗民退路,赌在旁人的良知上,与其费尽心思牵制李韵,不如让自己彻底藏在暗处。
借李韵的商路做外壳,将我暗中掌握的粮道缓缓铺向边境各处。表面上是李韵的中转商事,实则,是我借着她的手,把粮食源源不断输送出去,既壮大李韵的实力,也为岚胥遗民,埋下一条隐秘的生机。
而这一切,李韵只知自己是承接中转的合作者,永远不会知晓,我本就拥有另一套完整的路子。
她唯一能掌握的,仅仅是一场互惠的交易。
即便日后她产生异心,想背信出卖,无据可依、无证可举,触及不到我的根基。
这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博弈。
“大人,我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何目的?”我看着他,“你说李韵不可信,是想让我去拿捏她么?我如果被你牵着走,产生拿捏她的想法,你是想让我继续给她下毒?还是你要借我的手,替你达成某桩我看不到的算计?”
乐闵闻言低声笑着,眼尾紫藤萝纹在昏暗雨幕里幽诡流转,蕴着化不开的深沉,“你倒是清醒。”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平静地说道:“我要借她的势养我的人,既然是合作,何苦彼此算计?”
如果李韵真的要背叛,起码有迹可循,可防患于未然。
但最致命的是我自身的破绽,如果暴露,将是万劫不复。
乐闵审视我半晌,缓缓开口,雨声衬得他的声线格外低沉,“你可知,一味守成,会错失很多掌控全局的筹码?但凡你拿捏住李韵的死穴,这条边境商路,你可独占九成。”
“我不需要。”我摇摇头,心如止水,“我只想要安稳,慕容钧现在正紧盯着边境异动,我若锋芒太露,独占所有利处,便是众矢之的。”
“你比我预想的,更懂得布局。”他似乎像第一次认识我那样,眼神有些欣赏。
我叹道:“我是惜命,惜万千岚胥遗民的生路,不争输赢,只为活下去。”
制衡人心,终会被人心反噬;伤人者,终会伤己,困人因果者,终会坠入因果,我虽不信玄乎的命数,但也知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可我心里却在发冷,他三番五次暗示我李韵的问题,原是想试探这事与他是否有关,没想到真被我探出端倪。
最让我后怕的是,此人擅长利用人心执念,不用亲自动手,静待旁人自困情念,借痴念布下棋局。
他可有拿捏我的执念?
我和李韵之间的合作,是否也落入他的算盘里了?
“所以你甘愿退让利权,甘愿隐于幕后?”他的话语带上些许蛊惑,“茹曦,你更应执棋控世,并不是自掩锋芒,如若等李韵来日羽翼丰满,反手吞掉你的命脉,你该当如何?”
我的笑容有些浮于表面,心里像有什么在拉扯,沉甸甸的,“她吞不掉。”
因为我留给李韵的这条路并不是一条完整的路,她看得见明面的商路钱财,看不见我藏在暗处的根基。
“她若安分,我们双赢,她若反水,我随时可以断去粮源。”
我让李韵占明面的风光,替我挡下朝堂与江湖的视线,不想暴露自身。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这世间不乏利欲熏心之辈,一朝登顶便目空一切,最后落得树倒猢狲散的下场,有人叹可惜,却挡不住前仆后继逐利之人。
夜雨敲窗,淅淅沥沥的声响浸透夜色,将屋中的静谧衬得愈发浓郁。
烛火颤了颤,投在乐闵侧脸的光影几度明灭,那抹妖冶的紫藤萝纹,此刻没了幽诡的寒意,声线是沉厚,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气息松弛漫开,如同旧曲缓缓流淌,温柔底下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冷冽,轻笑,“懂得韬光养晦是好事,就怕错失良机。”
“良机千万,但保命的路不多。”
他收回目光,眸里叠着化不开的幽深,“乱世之中,一味隐忍退让,未必能得善终。”
“可不留余地算计,极易深陷泥沼纷争,自缚手脚,人活一世,多少会有执念,我从不认为可耻,只要不是沦为伤人害己的枷锁。”我意有所指。
“既然你不愿意拿捏李韵,那便听听另一件事。”他没有应接我的话,“霜度公子求娶李韵的另一层图谋……”
“快躲开。”
他眸色骤变,身形如流云掠影,快速踏至我的身前,衣袂翻飞间,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清寂虚影,轻扣住我的臂膀,力道温沉却极强,不费分毫蛮力,便将我整个人稳稳带撤数尺。
“咻——”
雨势潇潇,陡然一寂。
有极寒之气横压院落,将漫天雨丝生生凝滞半空。
杀机无声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碎珠乱溅,青石地面水珠翻落。
碧玉竹叶翩然飞出,翠色莹然,质坚胜钢,流转着玄光,无花哨架势,底蕴沉稳凌厉。
碧玉竹叶凌空旋舞,错落排布,自成守势,亦含攻机。
“铮——”
细密清越的金石脆响接连炸响,贯透雨声。
紧接着,寒丝冰线袭来,凡触碰到竹叶的锋芒,尽数从中崩断。
断裂的冰丝落地,瞬间凝起白霜,寒气四散。
那朵残菊撞上竹叶,更是不堪一击,瓣片落雨般簌簌飘落。
霜度,这人难道一直在暗处窥探?
我不由沉思起来,自前夜交手后的那通警告,难道不是单纯的恫吓,而是怀有别的目的?
或者说,他是为李韵而来的?
乐闵握着碧玉竹叶的手腕微转,竹叶刃身漾开一层温润碧光,他侧过头,眼尾的那圈紫藤萝纹在灯火下暗自流转,低声对我道:“快走。”
夜色沉沉,白衣人影踏雨而立,隐在重重雨幕里,银色面具映着幽光,清冷孤绝,杀意泛滥,
那一击落空,他并未气馁退走,遂袖底寒劲再蓄,内劲沉凝,愈发凛冽。
暗雾之中,又是数十道冰丝破空飞来,凝虚为实,点对点疾射而出,分路袭来。
一边锁我退路,另一边缠向乐闵,虚实刁钻诡异,直取我和乐闵的破绽空隙,全然是不死不休的打法,寒意刺骨,周遭流动的雨风几乎被冻住。
不提乐闵叫我离开,就是我想走也走不了。
我手中的剑鞘轻震,清霜破鞘而出,剑光裁开,掠旋而起,剑光横扫,斩断数道直逼要害的冰线,同时旋走错位,引开大半缠向周身的暗袭,守住侧方漏洞。
又几枚冰丝交织成网,斜斜兜转,朝我袭来,封死我左右闪避的余地,
我错步翻飞,身形如掠影折转,腕力沉凝,剑锋精准切入冰线网里。
“叮——”
我出手极稳,每一剑都斩在冰丝结点之上,凭借多年杀手本能拆解死局,冰线碎裂成霜,落在肩头霎那间结成薄白。
“茹曦,快闪开——”
然霜度的暗器层出不穷,前网刚破,后数道暗藏的冰菊残刃悄无声息贴着雨袭来,直指我腰侧空门。
一道清碧流光疾速横亘在我身前,快得根本来不及捕捉轨迹。
方才还在远处格挡攻势的乐闵,倏地移至我身前,将我完完全全笼在他身后护守的范围里。
“噗——”
悬浮在半空的碧玉竹叶轮番炸开,莹润色的碧光铺展开一片密不透风的绝对领域。
残菊冰线应声崩碎,被凌厉的气风碾作齑粉,仿佛这些防不胜防的杀招于他而言,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乐闵单手负背,清隽脸庞隐在破碎的光影里,下颌线条冷硬分明,原本沉静的眼眸此刻凝着戾气,眼尾紫藤萝纹在夜色里流转,明明是一副清俊斯文的皮囊,可在迎敌之时,磅礴劲气压得风雨震颤,全然是执棋者的冷冽。
他从容接住霜度所有蓄势猛攻,碧玉竹叶在他周身回旋飞舞,浮光濯濯,将所有杀机隔绝在外。
我挥剑斩断最后一缕漏网的冰丝,“大人……”
“别过来。”他语声里的戾气压迫感十足。
下一秒,乐闵的腕势微起,眸光凛冽。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碧玉竹叶弃守转攻,流光穿雨破雾,携着碾压一切的磅礴劲气,直直杀向雨幕深处的白衣人影。
速度极快,震得风雨为之颤抖。
雨幕深处,霜度眸色骤凝。
仓促之间,霜度内劲轰然爆发,漫天残留的冰丝、碎菊很快聚拢,层层叠叠交织成一面通体莹白的冰玉屏障,横亘身前,寒气滔天,冻结了四方风雨,屏障里的碎菊纹交错纵横。
我被眼前这幕惊憾到了。
心里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与震撼。
在江湖厮杀多年,我见过刀剑相向,血溅五步,亦见过内力博弈,暗器绝杀,但从未见过这般近乎超脱凡俗的对决。
之前与霜度交手两次,也从未见过他亮出真正的底牌。
乐闵手中的碧玉竹叶逼得霜度不惜透支内劲,凝出护身冰壁狼狈死守。
“轰隆——”
碧光撞碎寒冰,冰雾轰然炸开,残菊纷飞,寒气溃散殆尽。
霜度凝出的冰玉屏障,不过瞬息,便被乐闵的碧玉竹叶锋芒碾碎。
雨雾激荡,白衣人影被迫倒退数步,气息明显紊乱。
乐闵收回碧玉竹叶,居高临下望着雨幕那道白衣身影,眼尾紫藤萝纹在雨夜幽暗里透着冷寂的光,戾气沉沉,声线沉冷,“你何时学的偷袭这等不入流的伎俩?”
霜度借气劲反噬之力,急速暴退,足尖连点数下,踏雨掠出数丈,白衣翻飞,面具下的气息已然微乱,再无最初从容的姿态。
他稳稳落定,隔着未散的杀伐雾气,忽然笑出声,“小叔的身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测。”
我再次被惊到。
原先乐闵说与他同门,不曾想竟是叔侄。
霜度轻笑的声音再度传来,冷讽,“想不到一生无情无挂的你,居然真的会为一个女人动情,你筹谋半生,到头来,竟犯了最浅显的兵家大忌。”
乐闵眼眸戾气不减,尽是上位者的淡漠与冷绝,“霜度,你蛰伏暗处,假意求亲搅动局势,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本宫心里一清二楚。”
“小叔既已动情,就别再装什么无情的执棋人,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今日你为她破戒出手,来日,将成为你致命的死穴。”
乐闵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定论般的沉肃,“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小叔,此次前来,我是告诉你,低调行事,慕容垣近日时常惦念意清宫。”
霜度不再多言,白衣身影缓缓向后隐去,冰丝残菊尽数收回袖底,“我们来日再会,好好守着你的软肋,别太早输了。”
白衣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不留踪迹,若不是有地上残留的白霜作证,还以为刚刚那场凶险的对峙是幻象。
我收剑回鞘,淡淡道:“大人,我还有要事,先告退。”
他闻声转头,目光停在我身上。
“何事如此急切?”
他的声音没了对敌时的冷厉,变得轻缓低沉,裹挟着雨夜的微凉,轻轻落在耳畔,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我目光不躲不避,“今夜变故突发,霜度既已现身,定然心生戒备,恐生变数,我需回去核查,重整粮道,以免被人钻了空子。”
这话半真半假,但也是我最好的脱身之词。
我不敢深究他的心意,更不敢探究方才那舍身相护的真相,于我而言,乱世浮沉,存活已是不易,岚胥万千遗民的生路重于一切,情爱执念,最是无用。
再加上,他一而再再而三出手相助,这份人情非比寻常,不敢成为变数,或是被他拿捏。
另外,他与霜度又是叔侄,我揣着杀霜度的任务,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在人家面前晃动,先前不了解,但现在既然知道,还不离开,与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你在怀疑这一切是我与霜度对你设下的圈套么?”
我确实存了这点忌惮,如果雇我杀霜度的人与前朝大启国有联系,那么乐闵的来历恐怕更复杂,极有可能得知我接杀霜度的任务后,特意蛰伏在我身边。
“是。”我没有迂回周旋,“既然大人先前说雇我杀霜度的人与前朝大启国有关,那么我想知道,你与前朝势力,是否有何牵扯?”
江湖中,明面上的刀剑相向不可怕,像这般盘根错节、看不清虚实的人脉纠葛才不得不提防。
我肩负岚胥遗民的生路,赌不起。
空气顿时凝固,乐闵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暗沉,冷冽的脸旁被明暗交错的光影掩住,眼尾的紫藤萝暗纹静静蛰伏着,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他沉默了许久。
“大人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从我接下刺杀霜度的单子,我总觉得我掉进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局里,似乎所有人都与此缠拧在一起。”我心中冷静而戒备,“我可以不计较你是不是在算计我,大家各有不同的道路得走,我不求你毫无私心,可我必须弄清楚,我如今走的每步路,和你的筹谋是否息息相关?”
“你是朝堂之外的人,又与茨巫国的太明王有着不小的深仇大恨,能和太明王有深仇大恨的,那就可能是太明王早年协助哥哥篡夺……”
他截断我的话, “茹曦,有些事深究太多,对你没有任何益处,大启亡国三十余载,皇室宗亲早被屠尽,何来牵扯?”
仔细想想也是,我与皇兄逃亡的时候,曾在大暨国市井街头听过关于大启改朝换代的史事。
大启末代君主哀帝,五岁封储,八岁被权臣当做傀儡扶上九五之位。
世人道幼帝孱弱无能,是权臣掌中的牵线木偶,任人摆布,可无人知晓,这位少年帝王,骨子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狠劲与手腕。
他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隐忍两年,暗蓄势力,步步为营,直到十岁那年,联合亲信于深宫发动雷霆政变,一夜之间,肃清了把持朝政多年的奸贼,手段冷硬,再经过大刀阔斧地重整朝政,彻底将皇权收入囊中。
朝野震动,天下皆惊。
少年帝君锐意革新,整顿吏治,安抚百姓。
所有人以为,大启将迎来中兴,假以时日,必能重整山河,海晏河清。
可天道无情,世事难料。
他躲过权臣篡权,躲过朝野纷争,终究没躲过身边的人心险恶。
追随数年的亲信包藏祸心,暗中投下毒药,日积月累,蚕食龙体,哀帝壮志未酬,十二岁那年毒发崩逝。
他一死,大启架不住各方势力攻取,很快崩塌。
往日被压制的藩王世家,以及割据势力纷纷起兵夺权,内乱四起,战火绵延数载,盛世倾覆,生灵涂炭,曾经在中原鼎盛百年的大启王朝,就此灭亡。
后人给他上谥号为哀。因他年少孤苦,有才而早夭,一腔抱负,终究随王朝覆灭付诸东流,只留给世人一声哀叹。
最关键的是,哀帝登基年幼,一生短暂,潜心朝政,十一岁亲政,朝野动荡,内有世家窥伺,外有藩镇虎视,他一心整顿朝纲,再加上心里不曾对谁有过爱慕,遂迟迟没有婚配纳妃,因此,也就没有留下子嗣。
大启嫡系皇族,自他身死的那一刻,全然断绝。
说来也是唏嘘,世人惯爱给帝王附会爱恨,以为这等意气风发的少年君主总会有心尖上挂念的人。
可这位哀帝从始至终,心里只有权谋与江山,不寄情男女之情,世家提议过数回扩充后宫,待年岁满了再圆房,但都被他以政务繁忙为由拒了。
后来有旁支宗亲起兵谋反,妄图承袭大启正统,可大势已去,再挣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跳梁小丑,最终覆灭在改朝换代的战火里
确切算起来,大启亡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年,哪怕那哀帝还活着,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
可是,雇我杀霜度的人真是大启国的宗亲么?
他打断了我的沉思,笑容裹着凉薄与自嘲,“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名分罢了,你大可放心,我与他不是一路人。”
我怔怔看着他,心中那层疑虑,悄然松动了几分,这起码也不算坏事。
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太过深究极其容易自陷泥沼,倒不如抓住眼下最关键的破绽。
“既然如此,我便相信你。”我的语气平静,博弈之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退让,“只是……有件事得拜托大人。”
“何事?”他负手而立。
“慕容钧的居所处,有簇开得极艳的石榴花,如今并未到石榴花期,可他院里那簇艳得反常。”我将盘在心里已久的疑虑托盘而出。
“你当我很闲散么?”
乐闵笑得浅淡,语调漫不经心,听似推脱,却无半分不耐。
我诚恳地看着他,“我知道大人不屑管琐碎闲事,但慕容钧院里那簇石榴花,并不简单。”
“你想拿捏慕容钧?”他的反问有些寡淡,眸光闪过几分讥诮,像听到太过天真的话。
雨雾漫过他肩头狐裘,染出一层湿软的白,气场清冷慑人,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里,又隐着看透朝堂权争的漠然。
我说道: “我无意招惹慕容钧,可他步步紧逼,又时刻盯着这边境异动,不得不防,只是,那簇石榴花太过诡异,我看不清门道,便求助大人。”
乐闵望向窗外雨色,语声轻缓,像有俯瞰朝堂数的通透,“茹曦,你还是把慕容钧想得太浅了,此人能在储位之上稳坐至今,可不是轻易被拿捏的软柿子。”
“外人只知慕容钧是当朝太子,风光无两,却不知他屁股底下的储位,还是刀山火海,大暨除却他这位太子,另有三位皇子暗中虎视眈眈,觊觎储位,曾经,三皇子与七皇子联名弹劾东宫,妄图取而代之,闹得朝堂动荡,可他们太过急切,也太高估帝王的制衡术,帝王最惧皇子功高盖主、结党乱政,撼动自己的皇权根基,哪怕亲生骨肉,盛怒之下,慕容垣削去他们皇子之位,废黜宗籍,贬为庶人,圈禁于北疆苦寒之地,终生不得回京。”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 “经此一事,剩下的五皇子收敛锋芒,恭顺安分,实则暗中筹谋,茹曦,慕容钧能在一众虎狼兄弟的围剿,帝王的猜忌制衡之中屹立不倒,你觉得,他的手段城府,是你轻易能拿捏的?”
“我从未想过拿捏他。”我没有退缩,微微扯了下唇角。
骨肉相残的戏码我很早就经历过了。
正因看得透彻,才不敢小觑,也更不敢主动招惹,但做事不能不留底牌。
“我所求不是撼动大暨朝堂根基,生死权谋早就见惯了……大人若是觉得勉强,那便不麻烦了。”
多说无益,他身居高处,看透权欲诡谲,自然觉得我在以身犯险,不值得襄助。但我的身不由己,我的退路,我自己清楚就行。
“既知有求于人,茹曦,你的姿态,是不是该端正些?”
身后,乐闵的声音响起,轻缓悠然,精准挽住我的脚步,又有些拿捏人的慵懒戏谑。
他似笑非笑,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就那么站着,眼窝落着浅浅的阴影,眼周那道紫藤萝纹在雨光下泛着幽紫,为这张清俊素净的面容添了几分靡丽诡谲。虽说此时看着像温和闲散之人,可若动了戾气,这双眼眸沉下来,就会泛出上位者的冷绝与压迫感。
曾经我与旁人一样,只当那紫藤萝纹是笔墨描的画,唯有细瞧才知,那是生在皮肉里的紫藤萝纹,好比一把寒光凛冽的剑,剑身上天然镌刻着一道纹,但剑不会因为花纹就变得柔弱。
我心中当是警醒的,他三番五次出手兜底,破局挡险,定不会做无回报的善事。
查石榴花的隐秘,必然触及到慕容钧的底牌,这不仅是人情,若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
这世间多是等价交换,无非谈筹码代价。
我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大人想要多少分成?”
我如今拿得出手的,便是这边境刚铺开的粮运利益。
在江湖行走,谈钱财虽然俗,但稳妥。
“但凡这条线上的收益,你只管开口,三成、五成,只要大人愿意告知石榴花的真相,皆可商议,只要代价在我承受的范围之内,尽可能应允。”
他缓步朝我走近,雨雾裹挟着他身上清冷靡丽的异香,逼仄又缠人,有些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你倒是干脆,事事以利相抵,茹曦,这条路往后是你安身立命之本,我不想趁火打劫。”
“你想要什么?”我的心一沉,利益可权衡交割,若是别的东西,譬如承诺人情,或是拿捏我的把柄,反倒最难偿还。
乐闵唇角微扬,“没什么,只是忽然想饮酒,临江楼的酒菜尚可。”
我闻言,摇头回绝,“抱歉,我喝不了酒。”
多年的潜行,身负岚胥遗民安危,神智松懈不得,于是长年滴酒不沾。
不仅仅是自律,更是刻在骨血里的忌惮。
早年我在他麾下谋生,同队有数名杀手,嗜酒成性。
每次任务结束,那些人紧绷的心神松懈,便爱寻酒肆买醉,借烈酒压下杀戮戾气,麻痹满身血腥。
我只作冷眼旁观,从不掺和。
醉意误人,也毁人。
后来,那几人贪杯酣醉,在闹市酒楼肆意喧哗闹事,争执推搡间口无遮拦,险些脱口泄了乐闵的秘事,具体是什么我并不清楚,只知那几名贪酒误事的杀手,全然销声匿迹。
过了数日,乐闵召我前去,坐在案前详细问起那日任务结束后的情况。
我据实应答,不敢有任何虚言。
问到最后,他才抬眸看我,眼尾那道紫藤萝纹在烛火里若隐若现,语调轻得像闲谈,却裹着寒意,“任务结束后,他们去饮酒放松,你为何不去?”
我毕恭毕敬答道:“回大人,属下需时刻清醒,不敢有误。”
他低声笑了,听不出情绪,像是在提点,又像是在警告,“茹曦,你不枉本宫的精心栽培,没有误事,他们几人,便是栽在了不清醒上,一场醉酒,几句疯言,险些将本宫藏了数年的布局根底抖在人前。”
语声不重,却冷得刺骨。
“酒能让人忘乎所以,亦能祸从口出。”
他这句轻飘飘的话,也成了我多年心中无法磨灭的戒尺。
“今日敢醉酒喧哗,明日就敢为利叛主,本宫不留随时会失控的人。”
我当时的后背沁出薄汗,害怕这人下一秒就要我的命。
“是怕醉,还是怕我?”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嗓音有几分洞悉过往的沉静,将我从过往回忆里拉到现实。
“都有。”我如实回道。
“所以,你这一生,从未纵容过自己?”他追问,眸色暗沉。
“在刀尖求生的人,何谈纵容?”我避开他的目光。
他轻笑道:“你若不喜欢就不喝,陪我坐坐即可。”
我脸色当即沉了几分,心底生出几分被轻慢的愠意,语气也冷了,“恕我直言,我没有大人这般闲情雅兴,眼下诸事未定,我没功夫陪你。”
“今夜慕容钧在临江楼亲自设宴会客,包下了整个雅间,或许隔墙有耳,能听出几分意料之外的眉目。”
行吧,我承认这句话是拿捏住我了。
眼下正是最难得的窥探契机,比起这点微不足道的陪同,哪怕听不到石榴花的内情,能了解一点大暨朝堂的消息,往后或许还能破局自保。
“慕容钧生性多疑,定然在临江楼布下死士。”我问得直白,没有含糊,“隔墙偷听乃是险招,一旦被察觉,难以脱身,大人既这么笃定能安然打探消息,想必早已备好万全之策?”
我不会盲目入局。
从前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验告诉我,越是看似难得的机遇,越藏着致命陷阱。
乐闵眼圈那道紫藤萝纹轻轻漾开一抹幽紫,沾着狡黠与慵懒,他不急不缓,从宽大的狐裘袖中探出一枚墨玉鎏金令牌,质地温润沉厚,雕琢着繁复云纹,正中刻着一道无人识得的古纹,不属江湖势力,却自带一股凌驾皇权朝野的尊贵气场。
“大人,这是……”我死死盯着那枚令牌。
大暨国规制森严,无论宗室朝臣,还是江湖势力的令牌皆有定式,我混江湖多年,烂熟于心,从未见过这般形制的信物。
“有此物在,无人敢查,即便是慕容钧,见此信物也当避讳。”
他说得轻松,可里面的重量,足以使人惊骇。
慕容钧是大暨国的储君,除了当今天子,无人能压其锋芒。
可乐闵的这枚无名秩的令牌,竟能压得住东宫威势,避得开稽查。
看来他的身份,远比我揣测的更加隐秘可怖。
也罢,深究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借这难得的机会,看看慕容钧的底牌。
虽然前路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手里的底牌,能护我今夜全身而退。
我平静说道:“也好,那就陪大人走一趟,但我有言在先,只听消息,不涉及别的。”
夜雨敲打着临江楼的雕花窗棂,声响连绵不绝,除了掩去楼下长街的动静,也恰好模糊了隔间里细碎的话音。
“这间房构造特殊,旁人听不到这里面谈话,但可以听到隔壁雅间动静。”
我随着他进到雅间,视线第一时间掠过楼内所有出入口,若此处再出现像万霜楼那样的埋伏,该如何脱身,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踏足这家酒楼。
屋内暖烛摇曳,驱散了雨夜的湿寒。
他解下狐裘披风,落坐临窗的软榻,姿态松弛慵懒,侧过头看向我,声音平和,“方才交手耗了不少气力,吃些东西垫垫,你想吃什么?”
我抱着剑,靠在窗边,心神大半悬在隔壁雅间的方向,仔细留意隔墙一切细微动静。
听到他的话,只轻轻摇头,看着窗外飘飘冷雨,有些心不在焉,“不必,我不饿。”
霜度突袭那场搏杀虽不是我独自硬抗,可此刻依旧没有松脱,思绪在反复回想,哪里还有心思进食?
他没再强求,随即唤来店小二,报上菜名,“一碟凉拌笋丝,清炖嫩鸽,炙肉脯,再来一碟桂花糕,温一壶陈年花雕。”
店小二应声记下,退出去后顺便带上门。
我尽量离他远点,哪怕无话可说。
他的手肘搭在桌沿,“就算没有胃口,也该吃两口,厮杀耗损的体力,不是单凭凝神戒备就能补回来。”
我轻轻点头,算作听见,仍然靠在窗边的位置。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食盘敲门而入,一道道菜肴陆续摆上桌,清鲜香气弥漫,桂花糕甜香混着肉香萦绕屋中。
乐闵拿起筷子,随意夹了片炙肉放在空碟里,推到靠近我面前,“尝尝。”
我的心绪着实纷乱,“谢谢。”
乐闵见状也不再劝,自顾自斟满一杯花雕酒,低声轻笑:“一心都在正事上,连片刻松弛都不肯给自己?”
我没有回话。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满桌佳肴热气腾腾。
他独自坐在桌前,姿态闲散慵懒,他自斟自饮,动作慢条斯理,优雅从容。
“茹曦,当初在意清宫,你便是如此,喜爱独来独往,心里背负太多秘密,也害怕输,可你这般活着,太累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温声续道,“其实,杀手饮酒作乐的事数不胜数,只要不犯错,我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有杀手里面,就属你最清醒克制,我偶尔好奇,你那时不过十**岁的年纪,怎么会活得这样刻板紧绷,毫无少女意气,直到偶然一次,我听见你睡梦之中唤你夫君,也只当是你在战乱里殒命的故人,世道无常,有情人难以相守,却没想到,那是岚胥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穆铄尘……”
我的心猝不及防地抽痛起来,但没有当初那般痛不欲生,许是经过长年累月的痛苦叠加,伤口结疤太久,再次触碰到,有些麻木。
“还对穆铄尘念念不忘?连做梦都是他,你是身在烈王府,心还在你的岚胥旧梦吧?”
那年,被俘虏到大暨国烈王府时,我无数次在死寂的深夜恍惚失神,闭眼便是岚胥故国的春和景明,是长街十里繁花,是穆铄尘立于桃树下,眉眼温柔。
我总以为他还没死。
可紧接着,冰冷的锁链便会狠狠拽住我的手腕,夙凤阴寒的笑声在耳畔炸开,然后粗暴地将我从虚妄的温存里拖拽出来,推入更深、更刺骨的凌虐之中。
思念是蜜糖,也是淬着毒的刀,每次回味,恍若伤筋动骨。
我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疯魔与拉扯里,熬得心如死灰。
后来进入神梦会,我极力忘却岚胥旧梦,将所有的思念伤痛,藏得严严实实。
我没有与人提过往,哪怕午夜梦回间,穆铄尘的影子偶然飘在眼前,醒来后立刻压下那股悲痛,逼自己清醒冷漠,不要被人抓到把柄。
所以别的杀手可以饮酒放纵,可以口不择言痛诉世道不公,那无伤大雅。
但我不能,我的身后还有族人等着我去安顿。
他像是喝多了,有些醉意上头,倾诉欲也多了起来, “后来,你叛逃出去,我得知你回了岚胥旧都城,当时感觉出你的来历不简单,才去查你的底细……说来实在讽刺,这四年,我竟不知道岚胥的亡国公主就在眼前,你谨小慎微的样子,也骗过了我……我见过太多一朝跌落泥泞的公主贵女,那些人要么宁死不肯向乱世低头,最后落得玉石俱焚、香消玉殒的下场。要么一蹶不振,被世道磋磨得随波逐流,任人宰割……初见你时,无依无靠,满身风霜,骨子里藏着未散的戾气,但行事进退有度,那时觉得你是乱世浮萍,走投无路,不得已才投身神梦会……若那年有史书如实记下你的名字……”
“大人,你醉了,话也密了。”我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提点他的越界,“酒能让人忘乎所以,亦能祸从口出。”
岚胥曾坐拥江南沃土,物产鼎盛,曾经是能和大启国形成南北对峙的南方国家。
我曾在市井街头听闻,大启国与岚胥虽说摩擦不断,但也守道义,双方自建国以来,在各自领域发展。
大启国灭亡后,分裂为茨巫与大暨,北方局势重整,大暨坐稳根基,开始持续南侵,我父皇即位时,与大暨国前后打过三四回仗。
这些国与国之间的恩怨真正计较起来,毫无头绪。
到岚胥亡国后,世人道我冷血自私,六亲不认,祸国殃民,各路史官刻意不记我的名字,以至于世人并不知道岚胥的宁玉公主真名,也没有可供人辨认的画像,这些早就被大暨国权贵销毁了。
所以,我跳湖自尽,流落市井,听得最多的便是宁玉公主死在了岚胥都城被攻破那日。
也正因如此,我才敢用真名进神梦会。
乐闵执杯的手微顿,眼眸那层醉意被我这句冷硬的话生生压下去大半,沉声笑了,又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是,我是醉了,若我早些……”
“大人清醒些吧。”我别开眼,避开他沉重的目光,语气冷平无波,“今夜我们是来探消息的,不是叙旧闲谈……”
“嘘——”
乐闵比了个噤声手势,一扫方才的醉意,眸光乍冷,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审慎。
变故来得无声无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警觉顷刻登顶,我立即屏住呼吸,竖耳倾听。
隔壁雅间的客套闲谈,竟在瞬息之间断绝。
“霜度公子,我们等你很久了。”是慕容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