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度回头看向那簇石榴花,艳红灼目,像极了乱世里的繁华假象。
刚刚的一番周旋,暂时把慕容钧的注意力吸引向烈王,争取到一点喘息的空隙。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慕容钧何等多疑,今日的托词随时可能变成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往后更得小心翼翼。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李韵,敲定双方的合作。
晨雾浮在河面上,萦绕在一片浩荡的芦苇丛中,将整条河面晕成一片朦胧的白。
人在雾里行走,像浮在半空中。
渡口处,几艘商船停在岸边,脚夫们拉着疆绳,奋力卸货搬货。
一夜未睡,虽有些许困顿疲惫,可正事要紧,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来到江边,屈膝蹲下,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使熬了一宿的倦意清醒不少。
洗完脸,又用衣袖擦了把脸上的水,望着烟波浩渺的河面,白茫茫的浓雾锁着江头,水天相融,沉郁苍茫。
这渡口的晨雾,是软的,也是冷的。
“冷姑娘,这批货不到一天都销完了。”
我望着苍茫的江面,“嗯。”
李韵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快。
风从芦丛深处穿来,凉得不动声色。
岸边人语嘈杂,那些错乱的声响层层叠叠地落在耳边,虚浮遥远,却怎么也落不到心底。
乱世边境,关口盘查严苛,寻常货物流转至少三五日,还要层层打点,规避稽查。一日能销尽所有私货,真的是普通商路能够做到的?
“黑石帮办事这么麻利?”我试探问道。
“是,也不全是。”李韵摇头,“黑石帮松了口,放开了边境所有零散市集的货路,连关外几条私贩暗线也一并借了我们,往日需要三五日周转的存量,今日尽数铺散出去。”
“账呢?”我问得直接。
江湖合作,看账目最实在。
“这些账目连夜核清了。”李韵从袖中掏出一本账,“除去船费,帮派抽成,沿途损耗,这些是纯利,冷姑娘,我们之前说好的三成,一分不会少,但那件事务必做得干净点。”
我没有伸手去接账本,说道:“不必给我看。”
李韵微怔,“冷姑娘不看看?万一……”
“你既然都整理好了,我无须怀疑。”我望着远处奔流的江水,“李小姐,我要的不是一时的利益,是我们后续的长久合作。”
“好。”李韵先是讶异,随即变成一种了然。
“可是麻烦也来了。”
楚昭墨站在她身旁,为她理好鬓边的碎发,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动声色的护持,稳如磐石,“李家父子,已经抵达边境小镇,就住在西市的客栈,我们刚把货销出去,他们不知从哪儿打探到我们的位置,自认是长辈,到黑石帮大闹一通,借机施压,想要截走大半的红利。”
这利益有时候就像猫闻到了血,哪怕隔得再远,有贪念的人,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嗅到。
“黑石帮怎么说?”我问。
“自然是隔岸观火。”楚昭墨道,“他们两边都不想得罪,目前先居中调停,至于后续的流水,还得再谈。”
所谓调停,不过是观望局势。
这江湖帮派,平时标榜情义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真正落实到认情义的不多,大多看谁的手腕狠硬,谁给的好处多,他们就倒向谁。
如果让李家父子站稳脚跟,借着血亲名头逼李韵退缩,用不了多久,整条商路就会被他们蚕食吞并。
同时,等于生生掐断处在偏僻地带的岚胥遗民的活路。
“亲缘可不好斩断。”我看着李韵,想知道这姑娘是否真的下定决心,“世人最重孝道名分,但你今日退让,是孝。明日你争取利益,就是忤逆。”
晨风吹散江面上的白雾,水波荡漾,然而照不透人心深处的贪愚偏执。
李韵没有犹疑,满是历经寒霜后的清醒,有些疲惫地叹气,“我懂,正因为世人拿孝道捆女子,拿宗族欺压晚辈,才如此肆无忌惮,我若顾念这层骨肉名分,害怕流言非议,怕落得不孝骂名,便只能忍耐退让。”
她望着江面,自嘲道:“但人心最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今天他们要大半条商路,我若让了,之后他们就要全盘货利,我若再让,到最后,他们就要我交出所有人脉暗线,彻底沦为他们敛财的棋子,待我退无可退之时,依旧是不孝,从前我心存侥幸,以为退让能换得安稳。可一路走来我才看清,对贪心之人,退让不是和解,是纵容。”
世间最荒唐的枷锁,正是这单方面的孝道。
尊长无慈,晚辈却必须尽孝,亲人无义,旁人还要劝你顾全亲情,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将大事化小。
我望着她沉静决绝的眉眼,心中了然。
想来,她不是一时冲动,是想通了利弊与人心,经过百般思想斗争,才痛下决心。
楚昭墨接着说道: “李家父子贪欲深重,妄图拿捏小韵,他们不敢担风险,就想借着血亲,坐享其成,吞掉我们九死一生拼来的基业,这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所以,你要我动手?”我直点要害。
“是。”李韵没有丝毫犹豫,眸光略带杀意,“你我契约已定下,交易当然作数,我要他们彻底消失,以后,这世上再无人能以血亲之名染指我的成果,拿捏我的命运。”
楚昭墨又补充道:“先前也说过,明面上的痕迹由我来抹平。”
我斩草除根,扫清暗处阻碍。
他们稳住明面上的局势,挡下所有风波。
这也算是稳妥的交易。
雾渐渐散开,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滔滔江面,看似清明开阔,实则暗流不止。
前有拦路石,后有高悬的利刃。
“这大暨边境近日不太平的事太多。”我看着这灿烂的朝阳,“最适合悄无声息地了结因果。”
“多谢。”
“不必谢。”我摇头,“各取所需而已。”
江湖行路,极少有无偿的善意,大多是对等的制衡。
“既然李小姐想明白了,我们先谈谈具体的商路规划吧。”我说道。
李韵闻言,神色微敛,“冷姑娘请讲。”
“大暨边境流民四散,各处州府粮仓时常告急。粮米,又是乱世里最金贵的货物,官仓调度定然受官府的掣肘,盘查层层设限,官运粮船动辄被截留查验,耗损极大,民间私粮流通,更是处处碰壁。”
大暨的行情我并不是完全明白,只是昨夜整理乐闵给我的账本时,揣摩出了一二。
李韵似是听出其中的分量,“姑娘的意思,是想做粮运?”
“正是。”我轻轻点头,将诉求摆到明面上,“我这边有稳定的粮源,可我手上缺的,是能够打通边境各处关卡,以及辗转周转的渠道,沿途转运,平日有些事情繁多,我不便亲自出动。”
我刻意模糊了粮源的来路,不透露自己具体手握的人脉与暗线,只把难处摆在台前。
“李小姐如今有黑石帮借予的商路,关内关外渠道尽在你的掌控之下,又有官凭保票,这便是我需要借助的。”
“粮米不比普通的杂货,查验严苛。”她沉声说道,“寻常商队运送粮食,十成货物,往往要折损两三成,还要打点各处关口,耗银甚巨,若要大规模转运,极易被人盯上。”
“这点我自然清楚。”我承认这是事实,“所以此事,需要借你的渠道做中转,粮货由我这边安排,分批运抵边境各个指定的中转渡口,交到你的人手。你只需要负责中转调度,安排船队车马,打通沿途关卡,将粮食分销到各处据点。”
我细细拆解整套运作的流程,极力落在实处。
“货物抵达中转渡口之后,便归入你名下商队的簿册。”
李韵思考半晌,“姑娘只出粮源,其余的转运周旋,全都要由我来扛?这桩生意,风险极大,若被官府察觉,整个商路,将一朝倾覆。”
“当然不是。”我坦然以对,“李小姐大可放心,我手中的粮运也有官凭,经得起官府稽查,你中转分销出去的利润便归你。”
“我需要确认,粮源不会有纰漏。”李韵目光锐利,“如果来路不干净,牵连到我,冷姑娘,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粮源可靠,你不必忧心。”我语气平稳,没有过多解释来源,只给她足够的信心,“若不放心,届时可让你瞧瞧官凭。”
洪伯办事向来麻利,最快应该今夜能申请到官凭。
李韵沉吟许久,终是应下来。
“我可以应下这桩合作。”她神色坚定,“但我要拟定一份契约,中转调度的权责,成本扣除的细则,还有你那三成纯利的结算方式,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每批粮货抵达渡口,我这边要清点核对,全部要有账目可查。”
“理应如此。”我颔首应允,“你只管做你的中转部分账目,至于粮源那边,我不能向你展示,这是我的底线。”
江湖合作,最好各自留存底牌。
李韵问道:“第一批粮货,何时可以运抵中转渡口?”
“待我安排妥当,便会传信给你。”我望着远处往来的商船,缓缓抛出饵, “还有一事,不妨同李小姐讲明白,大暨朝廷为安抚边地,特设边贸恤赏,但凡民间商队承运粮米,接济边地流民,凭核验过的官凭与转运簿册,便可向州府申领一份恤赏银。”
这事我也是通过梳理罗嘉鹤的账本才知道,里面隐晦暗示往年边地商队申领过此银的旧例,只是此事规制繁复,平常商人不知其中门道。
李韵眉梢一动,眼中掠过几分讶异。
楚昭墨也微微侧目,“官府的银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到的。”
“正是。”我不想隐瞒里面风险,淡淡说道:“这恤赏不是谁都拿得到,这里面的规制严苛,需要商队出具真实的转运记录,证明粮米确实流转到边境各处,接济流民,不可虚报冒领,如若账目造假,非但拿不到恤赏,还会被问罪。”
“不过,这份恤赏银,名义上归承运的商队所有,对外,粮米中转过境,皆是以你商队的名义行事,故而官凭,转运簿册,都要由你这边递呈州府。”
“这样说来,这份恤赏银,全数归我?”她沉声反问。
“是。”我坦然应声,“恤赏本就是朝廷颁给承运商队的补助,理当归经手之人,只是申领的一应官凭文书,要由你这边去官府办理,我这边只负责供给粮货,保证粮源本身所持的官凭是真实合规,经得起查验,至于走州府衙门的手续,我不便出面,也无从插手。”
我处境微妙,不能直接接触官府衙门,如果留下痕迹,大暨朝堂那边立刻顺藤摸瓜,查到岚胥遗民的底细。
我可以暗中托人打点,但万万不能亲自出面办理文书,所以,此事必须借李韵的身份去走明面流程。
“这里面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我语气沉了几分,“一旦申领恤赏,你的商队便会在州府卷宗留下记录,往后如果官府追查,这桩粮运便记在你的名下,如果你觉得风险过重,大可舍弃这份恤赏。”
“恤赏银的数额,约莫能有多少?”李韵追问。
“视每批粮货的体量而定,大致可以抵去近三成转运开销。”我给出实在估算,“这笔银钱,能够极大纾解你周转的难处,但选择权全在你,你愿意申领,便得依照规制走全套流程。”
李韵秀眉颦起,思定再三,“不要白不要,这份恤赏银,我要了,但是有一条,所有呈报官府的账目货单,必须由我亲手核对,容不得虚报,倘若文书出了差错,招来官府问罪,我担不起这个后果。”
“理应如此。”我应声,当然赞同这个决定。
“既已决定,后续衙门的文书,账目梳理,便由我亲自盯牢,到时,我陪你过去。”楚昭墨侧身为她挡过袭来的江风,“你身子弱,不可受凉。”
“无碍。”李韵鼻头通红,被江风吹得微微发颤,她拨开他挡在身前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柔软,“总是要你顾着我,事事都替我周全,如此下去,我反倒要成了依附你的累赘。”
楚昭墨眸色柔了几分,轻声道:“你不是累赘,我护你,无怨无悔。”
“我不能总躲在你的身后。”她眼里是历经世事的清醒,“该我直面的难处,总要自己去面对。”
楚昭墨揽着她的肩膀,“该你出面的,我不会越俎代庖,只是,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我没有闲心看有情人暗诉衷肠的戏码,望着滔滔奔流的江水,将话题拉回正事,“既然合作已议定,尽快将契约拟好,第一批粮货,我这边安排妥当后,便会遣人送信到你的住处,皓月城那边,我们必须赶在婚期前回去。”
“好。”她没了刚才儿女情长的模样,“那件事拜托冷姑娘做得隐秘点。”
“你不与他们最后一面么?或是寻处酒楼,摆桌热饭热菜,算作送别?”我注视着她。
李韵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没有暖意,只有刺骨的悲凉,“不必了,我记得我娘当年,被他们强行灌下毒药,我跪在父亲脚边苦苦哀求,求他念一点夫妻情分,饶我娘亲一命,可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轻飘飘说了一句,死了便死了,不过是件脏了的旧衣服,扔了刚好再换件新的,不然留着碍眼……后来,他强行让我与四妹换亲,嫁红光门被搓磨,也从来没问过我死活,还抹掉我娘为我取的名字……我没办法原谅他。”
楚昭墨伸手轻轻搀住她的胳膊,没有多言,无声地给她支撑。
我心中了然,不再多言。
有些心结,不是简单一顿酒饭便能解开,有些仇恨,早已刻进骨血。
我之所以先以言语相劝,是因为我从未接手过杀血亲的单子。
血亲伦常,是人世最后一道礼法底线。
旁人恩怨可断,可至亲血缘,外人不该僭越,也不该轻易动手。
当然,咎由自取之人除外。
而且,李家父子不除,便是悬在岚胥遗民头顶的祸患。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好,后续再通信。”
我不再多做停留,顺着江岸的土路离开。
各种喧闹声逐渐被抛在身后。
我慢慢走着,脑子里还盘旋着这两日的事。
慕容钧的眼线不知藏在哪儿,一举一动都要万分谨慎。
天不知何时沉了下来,厚重的乌云笼过江面,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听得心里好不沉郁。
这雨真是说来就来,让人没个准备。
我下意识抬手遮住头顶,又加快脚步,李韵的那事得尽早解决。
就在这时,预想中的冰雨没有浸湿到身上,这才看清,一柄天青色的伞不知何时遮在我的头顶,细密的雨珠敲打在伞面,发出有节律声响,混着江面风雨的呼啸,成了片绵柔不绝的嗡鸣。
乐闵穿着一袭石青蓝色锦袍,外披雪白狐裘大氅,毛领衬得面色愈显清白,笑意温浅,眼尾的紫藤萝,添了几分幽诡邪性。
“大人怎么会在这里?”我心中诧异,这狭小的空间里,无端让我起了戒备,下意识后退。
他的手腕微动,伞面随着我的动作偏了过来,没让雨落到我身上,“你见过慕容钧了?”
“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我笑道。
“慕容钧刚刚秘密清理掉了这边境藏着夙凤的一批内线。”伞下空间逼仄,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雨雾漫过来,那点温浅的笑意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打量,“茹曦,你想借他的手清理这边境势力,可反过来想,焉知不是他顺水推舟,借着由头排查有异动之人?”
“我知道。”这些利弊早在心中盘算过了,“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完全打消慕容钧的怀疑,我若是毫无动作,乖乖留在原地,反倒更容易变成他首要怀疑的目标。主动搅动棋局,把水搅浑,才有机会藏住自己的行迹。他要排除异己,可边境暗流涌动,势力数不胜数,未必能第一时间锁定到我。”
“你在算计慕容钧,可稍有不慎,亦是引狼入室。”他笃定说道:“若被他嗅到某种不对劲的地方,深挖下去,追根溯源,难免触碰到岚胥遗民的蛛丝马迹,那么你今日布下的局,反手会将你拖入深渊。”
江风卷着雨雾扑面而来,远处渡口已经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富贵险中求,我怎么不会留后手?
但我不想跟这人透露太多自己的底牌。
“大人,我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然而,胳膊被他拽住,他眼尾那朵紫藤萝在阴沉光影下泛着幽暗的色泽,“去哪儿?”
“去解决掉几个人。”我冷冷说道,没有拐弯抹角的搪塞。
“你又要解决谁?”
“无可奉告。”
我挣开那只手,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扎进茫茫雨幕。
风裹着雨丝割在脸上,又冷又湿。
青石板被雨水泡得湿滑暗沉,这里商贩扎堆,不像别处发生动乱,看上去安静许多,也黏腻许多。
零星几盏残灯,在风雨里飘荡不定。
“明日我们再去黑石帮闹上一通,借着宗族长辈的名头施压,逼那贱人乖乖交出整条商路,当众被孝道捆着,定然不敢公然忤逆……”
“不出半个月,整条边境商路,所有的私货暗线,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到时候她就是我们敛财的棋子,生死由不得贱人,还有那个楚昭墨,当初那个贱人跟他私奔,又杀了红光门少主,害我们差点被灭口,一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急什么?当年没能除掉这个贱人,让她苟活至今,我们先吞了她的基业,再慢慢收拾也不迟。”说话的是李瑞,没有一点父女情分,满是阴鸷算计。
“不过,爹,当年那个老贱人抓着您的把柄,您直接处置了便是,何必大费周章,放着这个小贱人,这些年一直绕着她的生辰八字做文章?”
我不动声色听着这一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那么多隐情。
李瑞嗤笑两三声,酒意上头,肆无忌惮道:“你们懂什么?那疯女人心思缜密,早就防着我灭口,她最疼那小贱人,把所有关于我的秘密,全都藏在了那个小贱人的的生辰八字里。”
我有些惊骇,活了这么多年,听过将密函玉佩藏住不为人知的暗道,却从未听闻,将把柄罪证藏在人的生辰八字里。
生辰八字空空无形,无凭无据,如何能藏得住实打实的把柄?
“所以您当年把她嫁红光门也是这层意思?传闻红光门擅奇门阴毒,能悄无声息断人命脉……可这太匪夷所思了,这等实物如何融进人的生辰命数里?”
“你们以为八字只是算命的虚话?”
李瑞端起酒一饮而尽,语声浸透骨髓的阴狠,“那妇人有门失传的命锁藏秘术,可以做到不藏实物,藏因果,我如果直接杀掉这个小贱人,命格当即反噬到我,但如果是她自己命不好死的,那就怪不到我头上了,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小贱人敢跟江湖杀手私奔。”
“高……父亲这招做得真是高……”
“是啊,这些年你要我们喊她三妹,明明岁数比我大一岁多,天天装那副纯洁天真的模样,看得就反胃……”
我之前想过霜度会利用李韵的命数做文章,承载对方的业障,才别有用心求娶。没想到,李韵的命数里居然承载了段不为人知的玄机。
“所以,先别急着杀了,慢慢折磨,等她一死,八字消散,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制衡我。”
“好……”
“啪——”
桌上的酒杯砸落在地,清脆刺耳的迸裂声陡然炸开,冷冽的风裹挟着滂沱冷雨,毫无阻拦地随我踹门的步伐灌进来。
“谁?”
我提着剑站在他们面前,“取你们性命的人。”
“四妹,怎么是你……”李還揉揉有些醉意的眼皮,“你拿剑做什么?可是在怨恨哥哥……”
“她不是李持徽。”李锟酒醒了大半,眼神锐利如鹰隼,“四妹的眼神没有这么冷。”
“你究竟是何人?”李瑞重重的拍了下桌子,疾言厉色道,“敢冒充爱女,是不是活腻了……”
“咻——”
匕首抛出条银色弧线,猛地贴着他脸飞过,扎进墙里。
李瑞咽了咽口水,手悄无声息摸向腰后。
“我劝你们别轻举妄动,我的剑可不会长眼睛。”我轻蔑笑道。
李锟问:“你到底是谁?我们与你有仇?”
“没有。”
我把玩着剑,戏谑笑道:“你说人与人之间为何有那么多无缘无故?就如你无缘无故闯进这大暨边境,而我无缘无故要杀你?”
雨疯狂拍打着窗,屋内灯火摇曳不定,影子在墙壁上交错翻滚,纠缠着不死不休的杀戮。
李還神色大变,“是你,你是冷玉枫香。”
“是啊。”我笑容和蔼可掬,“李二公子记性不错。”
在万霜楼李還带人围堵我的时候,李還就是对我说这句话,如今我不过是将这话还给他罢了。
李锟浑身震住,瞳孔猛缩,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竟然是你……天机阁难啃的硬骨头……”
“废话少说。”
寒光挣脱剑鞘束缚。
长剑自腰间斜拔而出,凛冽的锋芒映得周遭光影忽然一冷,剑尖颤起银辉。
我手腕旋拧,剑身顺势挽出一道弧光,迎着袭来的劲风直刺而去。
“喝——”
李還怒吼一声,猛地掀翻面前酒桌。
碗碟酒菜哗啦一地,他借其遮挡,抄起一根粗重的板凳腿,携着满身酒气,横着便狠扫过来。
几乎同一时刻,李锟抽出一柄狭长的钢刀,刀身映着窗外冷雨残光,斜侧迂回,并不正面硬冲,而是绕向我的右后方,打算与李還前后夹击。
李瑞没有耽搁,拔出长剑,贴着地面低身疾扑,招式阴毒,直奔我的下盘要害。
那父子三人配合极其明确,次子李還正面强攻,长子李锟迂回牵制,李瑞暗中偷袭,
狭小的客房之内,退路几乎被尽数封死。
我手腕轻沉,剑脊横挡。
“铛——”
沉闷的震响弹开,蛮横的重力顺着剑身传来,我借势旋身侧避开,身姿稳如苍松。
不等李還收招再攻,剑尖贴地,疾然抹挑,地面的碎瓷片被凌厉的剑风带起,折射着冷冽的寒光,挟剑风激射而出,势疾却不暴戾,不偏不倚,分射那三人要害。
李家三人各占其位,本欲锁死我所有的进退之地,见碎瓷飞射过来,只得仓促回防。
李還蛮力最盛,手中板凳腿横扫千钧,风声呼啸,只凭一身莽力硬劈硬挡,瓷片撞上木腿,当即碎裂纷飞。
可我借他格挡的刹那,已然踏稳步法,不浮不飘,于窄地之间稳稳旋开半尺,避过杀机,将那三人合围之势瞬间拆破。
李锟钢刀迂回掠至身后,刀锋贴风削落,刀路刁钻,专挑我侧身空门。
我剑势未乱,手腕轻振,不迎不闪,横剑锁身,剑身平平弹出,不攻对方要害,只甩开对方的劲气。
“铮——”
金铁交鸣之声清越绵长,没有使用任何蛮劲,硬生生压住他劈落的刀势,刀劲一泄,招式登时僵滞,使其无处着力。
趁他招式僵滞的一瞬,我肩头凝劲,侧身借力,身形如青竹临风,轻晃即过,稳稳脱出他刀势笼罩的范围。
另一边,就在李瑞劈剑削来时,我手中长剑陡然沉落,剑尖点地,顺着他剑路轻轻一引,顺水推舟。
他那凌厉的剑势全然刺空,身形因为惯性不由重心大乱,前踉跄几步。
说时迟,那时快,我斜跨两步,堪堪让过他前扑之势,剑柄顺势一撞,正中他肘间。
李瑞手中的长剑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那边李還才挡开飞瓷,见父亲兵器脱手,狂吼一声,举凳再度猛扑,轰轰然响,势如猛虎。
我不欲与之硬拼蛮力,身形倏然后退,长剑贴着凳身斜削,锋刃过处,木凳碎裂,待他重心前倾,我旋腕转剑,以剑尖轻扫他的虎口。
李還神色吃痛,手顿时松开,整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李锟却趁我无暇兼顾的时刻,提刀自后急斩,刀锋暗挟劲风,朝我袭来。
我虽不曾回头,也辨出身后的风势,随即长剑向后反撩,剑身重重磕向他的刀身。
“铮——”
又一声铮然鸣响,李锟的那一刀不由得偏斜出去,堪堪从我身侧掠过去。
他意欲变招,我已旋转身形,长剑横胸,寒芒凛然,把身前门户封得滴水不漏。
顷刻之间,方才环环相扣的合围,彻底土崩瓦解。
“饶命啊——”
李瑞最先慌了神,望着我手中寒光森冷的长剑,语声发颤,跪地不断磕头,另外李家两兄弟望着我的眼神如同见了饿鬼一样,全然没了刚刚的硬气。
我眼疾手快,并不给他们喘息求饶的余地,一剑封喉,血溅当空,三人齐刷刷没了生息。
江湖恩怨,冤债相偿,终究逃不过这一步。
窗外雨势未尽,淅淅沥沥敲着窗檐。
我擦拭着剑刃上的血渍,心里没有一点酣畅快意。
做杀手久了,有的时候对世间道义底线变得模糊起来,若是数年前,手染鲜血之后,夜里多半会辗转难眠。
可如今,耳旁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冷雨,那些濒死的嘶吼,转瞬便被雨声冲淡,留不了多少重量。
我不是没有动摇过,但早已没有退路。
亡国以后,我何尝不想做个普通人,去过平凡的日子?
但世道不允许。
那年我被容靖晦从湖里救下后,大暨朝堂还在追捕岚胥亡国宗亲,我不想连累他,不敢多做停留,选择自行离去,在市井过了一段东躲西藏的日子。
后来听见江湖人闲谈,说起神梦会,不问过往出身,只要做一把锋利听话的刀,就得以容身,我那时别无选择,过够了在泥泞求生的日子,纵然那是炼狱,我也不怕进去滚一滚。
杀手这条路,见过太多虚伪的仁义,渐渐分不清,自己所行,是否早已沉沦在杀戮的泥沼里?
握剑的日子久了,便生出一种错觉,是非,似乎真的可以由剑来决定。
雨势变得温柔起来,透露着无法诉说的无情,绵绵落落,静静地冲刷着世间所有杀戮与纷争,又像无声诘问。
我收剑回鞘,准备踏进雨幕时,一缕淡不可闻,又处处透着诡魅的异香,悄然随着冷雨游淌进来。
这香不像药香,也不像花香,清冷又靡丽,无声无息,缠人心神。
我猛然回头,才发现刚刚那三具尸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泼洒在地上的鲜血,也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惨烈的厮杀不曾发生过。
“茹曦,你这次的收尾工作做得不好。”
乐闵慵懒地靠在内室门框边,蓝衣被掀得轻轻晃动,眼尾那圈紫藤萝纹随着光影浮动,透着一种蛰伏已久的诡异。
那缕奇异的异香,正是自他身上溢出来的,竟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无声无息就将人毁尸灭迹。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好似那场生死搏杀,在他眼中,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戏,只管闲观恩怨是非。
我的心有些冰凉,但表面上还是不露任何痕迹,“多谢。”
他身上的雪白狐裘衣摆沾了些雨雾,笑意清凉,“今天的你似乎不在状态,之前你可不是……”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那股清冷靡丽的异香漫满整间屋子,我离他远了点,“大人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明。”
“不是我的手段多高明,是你把你的把柄亲自递到了别人手上,茹曦,你何时变得这般信任他人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异香随之逼近,无形之中让人呼吸滞住,视线移向我紧握剑柄的手上,眉梢轻挑,雨雾漫过他眼尾那朵紫藤纹路,眸光微微暗了一下,那点怅然转瞬被掩进似嘲非嘲的笑意里,“你真以为李韵和楚昭墨会替你善后么?先不说李韵体弱多病,楚昭墨的名字又在天机阁上,两人顾及自身都吃力,更重要的是,慕容钧手下那些专司查探的死士可不是摆设,我若不出手,不出几日,你的身份,还有岚胥遗民的踪迹,全都会被人呈到慕容钧的案头。”
我的心不住往下沉坠,他说得也没错。
并不是我有多相信楚昭墨,而是想到替李韵除去血亲,像有块石头砸着心,闷闷的,以至于险些忽略了最致命的后患,但转念一想,心头寒意更甚。
他能悄无声息收拾掉一切,又为我提供罗嘉鹤商路的账本名单,究竟是出手相助,还是在抓我的把柄?
“大人如此用心良苦?所求为何?”我握着剑柄的手没有一点松懈。
“我不想你功亏一篑。”他看着我,不曾移开视线,眼尾紫藤萝纹在昏残的灯火下幽光流转,“说起来,罗嘉鹤留下来的整条商路,我原以为你会想方设法全部吞下。那条商路盘根错节,若是全部把控在手里,短时间能攒下一笔惊人的财富,手上的筹码瞬间翻上数倍,可我没想到,你会放着唾手可得的横财不要,找上李韵,似乎是打算走这风险极高的粮运路子?”
“你在查我?”我死死盯着他,想了解他究竟知道多少。
他的脸上并没有被戳破的慌乱窘迫,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沉得像潭深水,不疾不徐道:“我只是好奇,你会如何取舍。”
但这是明面上的线,知道也不足为患。看来洪伯办事还算隐蔽,暂时没让他发现我准备启动的另一条暗线,只发现了我的粮运。
我避开他的目光,看着门外因天色黯淡变得凄清的冷雨,“粮运不会引起官府的注意,又可以借着边地抚恤的名分,站在明面,既能接济流民,又能承运赈灾粮,有官凭文书兜底,行事便多了层遮掩,我要的是一条能够长久安稳流转的通路,至于你说的那些私货暴利,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诱惑,不值得赌上我身后那些人的退路。”
乐闵听完,挑了挑眉,“想得倒是长远,但这条路远比你想象中的难走。”
他的语气淡了几分,“首先,那些恤赏银,转运簿册,官府核验等每处关口都是眼线,当下慕容钧又在盯着边境异动,你借着李韵的商队把粮铺开,等于主动走到了他的视野边缘,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他顺着粮货溯源,就能摸到你的底细。”
“所以我才需要将这条线摊在明处。”我幽然叹道。
慕容钧身为大暨国太子,多疑嗜权,对朝堂派系争斗,势力更迭嗅觉敏锐,我如果一味缩头缩脑,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借着正经商事、赈灾恤民的名头露面,教他挑不出毛病。
“大人,粮运是朝廷默许的民生活路,这次边境动乱,本质是民心不济,慕容钧自然不会放过这次向慕容垣邀功的机会,即便心生怀疑,也不会轻易动我,要是真动了赈灾粮的商队,就会落得个刻薄寡恩的话柄,于他的储君地位而言,更是不利。”我思忖其中的利弊,当然也早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了,大暨朝堂真敢动我身后的遗民,他的秘密也会公诸于众。
乐闵静静地看着我,眼尾紫藤萝纹在昏暗光影里沉沉泛寒,像攀附在寒夜里的幽花,轻笑道:“玩得好一招阳谋,确实让人挑不出错处,实在聪明,不愧是当年那个岚胥都城沦陷,君王殉国,依旧敢独撑残城,死扛数十万敌军的宁玉公主。”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那些被人所津津乐道的往事早在数年颠沛流离的泥泞里被磨得平和,安安静静地躺在过往的废墟里,人活着,总要往前看。
然而,那幽邃的视线,似能洞穿我所有心底盘算,低声叹道:“只是,茹曦,你当真相信李韵?”
“也不全然相信。”我自嘲似的勾起一抹笑,“眼下我们利益相合,她需要有人替她斩除李家父子,我需要她手里的渠道,替我铺开粮运。”
乐闵继续问:“如果利益断裂,形同陌路,你就不怕哪日,她为了自保,反手把你卖给官府?”
我迎着他的目光,“大人不必多虑,我并非全然不没留后手,除去货源账目,今日我为她除去李家父子,她的命也算捏在我的手里。”
“说来听听?”他眼里起了丝饶有兴味的探究。
“李韵的母亲把李瑞全部罪证,以因果秘术封在了李韵的生辰八字之中,这套秘术大概是用来制衡人心异动,并非用来怂恿复仇,那位夫人心里清楚,若是李瑞不顾及父女情分,因果即刻反噬,活不过半个月,反之亦然。”
我原本不知道,只是刚刚听李家父子谈话,思前想后,才品出不对劲。
“李韵心里想必也明白其中利害,她不能亲自动手,一旦沾了生父的血,秘术反噬她自身。至于不让楚昭墨动手,想来那是她情之所钟,秘术能感知挚爱血亲,由他出手,因果羁绊依旧会牵连李韵命格,所以她才寻到我,借江湖仇杀了结李家父子,在外人眼里,这只是一场寻常江湖恩怨,动手的人是我,因果绕不到她身上,全然避开了最致命的反噬,但不意味着她可以高枕无忧。”
乐闵幽邃的眸子锁着我,雨雾浸得他眉眼愈发诡魅,“哦?你竟还有后手?”
“不算后手。”我浅浅笑道,“这件事说来,还与大人颇有渊源。”
他的眸子暗淡了下来,沉声道:“茹曦,别玩火**。”
我对上他深沉的目光,笑意温柔又狡黠,“大人,如果我被人出卖,落入险境,你会帮我么?”
雨声潺潺,掩过世间所有杂音。
他眼眸里凝着阴雨的郁色, “你借局博弈、以身涉险,想必算好了输赢,我可以帮你兜底,但你若执意触碰禁忌,我即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未必拉得住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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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进退皆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