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结束没几天，林知逾正式搬进喻家别墅。他随身只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和换洗衣物，看着简单得不像话。
喻霖趴着楼梯扶手向下偷偷看，心里更加笃定，真少爷还真是穷，连一件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
吴管家领着林知逾向这边走来，喻霖缩回头，蹬蹬蹬跑回自己房间，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跳着。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父母给林知逾安排的卧室，在喻霖的卧室斜对面，就连隔壁的书房，也斜对着喻霖的书房，完全做到两兄弟不偏不倚。
吴伯走后，林知逾站在书房窗前，给家人打电话：“我搬过来了。一切都好，你们不用惦记，他们对我都很好。”
电话那头林母说了句什么，林知逾轻轻应了一声，眉眼柔和下来，语气也放得轻柔，“小少爷真的很好，性子单纯可爱，你们见到他就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眼含笑，和平日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一夜，喻霖又失眠了。
他仔细倾听着对面房间的动静，什么也听不到，那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居住一样，但正是这种安静，让他浑身紧绷，总觉得有什么不可控的因素在黑暗中潜伏。
次日早晨，喻霖刻意晚起了半个小时，想错开早餐时段。他蹑手蹑脚来到楼下，明知道看不到餐厅，还是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番。
到处都静悄悄的，他忐忑地走向餐厅，和用完餐出来的林知逾来了一个头碰头。
“早。”林知逾先开口打了招呼。
“早。”喻霖垂着头，紧盯着自己的拖鞋。
来到餐厅坐下，喻霖才长出一口气。还好他机灵，虽然头碰头遇见挺尴尬的，但至少不用坐在一起吃饭了。
王婶端上早餐，喻霖看着一碟切好的苹果愣神。果块的切法和往日有些不同，他隐隐猜测是林知逾切的，也不敢开口求证，拿起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
这种尴尬别扭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周。
喻霖陷入一种矛盾的境地：一面害怕和林知逾碰面，怕哪句话说错惹对方不快；一面又忍不住偷偷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林知逾作息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打开房门，出门晨跑半小时回来用餐；吃过晚饭，通常会陪着喻母聊一会儿天，他的话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听喻母说。
回到二楼后，林知逾一般在自己的书房待两三个小时，喻霖去走廊尽头的水吧喝牛奶拿零食时，经过斜对面的书房凝神倾听，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细微轻响。
有两次喻霖出来拿吃的，一抬头发现林知逾走出书房，两人视线相碰，林知逾冲他微微点头，然后快步回到卧室。
喻霖心跳加速，他不清楚这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真正击溃喻霖心理的防线，在林知逾搬来一周之后。
那天下午他回来的早，穿过庭院慢悠悠地往别墅走。不远处的石板路上，两个穿着蓝色工服的杂工推着储物小车，从车库方向往别墅的后勤侧门走去。
两人都是在喻家干了好些年的老人，平时负责庭院维护和库房整理，很少进主楼，这会儿看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唠起了闲话。
“大少爷以前住的地方可偏了，说是半山腰的山庄来着。”年纪稍长的那个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感慨，“都说山里条件苦，也不知道这些年大少爷怎么熬过来的。”
喻霖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些天爸爸同他说林家条件很好，住在什么半山山庄。他当时半信半疑，特意上网搜索，半点相关信息也没有搜到，他就猜测爸爸是在宽慰自己。
他和林知逾高中三年，别人一谈起林学霸，清一色都是清贫的说法。如今无意中听到的闲聊，更坐实了心中所想。
敢情半山山庄，指的是半山腰的山庄！
年纪稍轻的杂工叹口气，接话道：“大少爷回来是好事，可咱们是看着小少爷长大的，心里总不是滋味。万一哪天两家要换回去，他那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山里的苦？”
“谁说不是呢。”年长的那个也跟着叹气，“也不知道大少爷性子怎么样，能不能容下咱们小少爷。”
两人只顾着低头推车唠嗑，完全没注意到灌木丛这边的喻霖。
“……可怜的小少爷。”
“只希望别把咱们小少爷赶到山沟沟里。”
听到“山沟沟”三个字，喻霖手中的半杯果茶“啪”地掉在了地上。闲聊戛然而止，两名杂工转头望过来，看到喻霖，脸色霎时变了。
喻霖想问问他们具体情况，刚一走近，那两人便齐齐低下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推车上，上面叠放着几个印着半山山庄标识的木箱，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种山货：带着泥点的土鸡蛋、野生的干蘑菇、封着蜂蜡的土蜂蜜，还有山核桃、板栗、葡萄干等。
喻霖怔了怔，低声询问道：“这些是谁送来的？”
年纪稍轻的杂工勾着头，声音低低的：“是……是大少爷的父母，捎带来的土特产。”
望着满满一车沾着泥土、包装朴素的山货，喻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滞了滞。
林家比他想象中还要拮据，连专程过来看儿子，也只能带这些山里随处可见的土货。
想到两位老人拉着这些东西走几十里山路的画面，喻霖不由得涌上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向来不问厨房之事，不知道那些土鸡蛋是散养山鸡产的，干蘑菇是林家生态园特有的菌种培育的，土蜂蜜是纯天然无添加的……
每一样都是市面上有钱难买的好货，只是他先入为主，全当成了不值钱的山里土货。
喻霖受到巨大冲击，脚步虚软着，几乎快要站立不稳。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喻霖转头一看，原来是林知逾，连忙站直身体向他道谢。
林知逾也顺势将手松开，退后一步拉开两人距离。
看着喻霖苍白的脸，林知逾轻声问道：“怎么了？”
喻霖摇摇头说没事，林知逾转向心虚的杂工，“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年长的杂工低头回话：“我们在说大少爷的老家……”
林知逾扫过推车上的土特产，再结合他们口中的“老家”二字，心思转了转，大概理清了前因后果。喻霖可能把他的老家，当成了贫瘠闭塞的深山山沟。
临城林家经营着生态产业，产业链遍布全国，只是父母从小教育他俭朴自立，他平日在学校刻意低调，几乎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难怪喻霖产生这般误会。
想来那天在酒店，喻霖塞给他一百元小费，也是猜想自己家境困难的缘故。
看着林知逾沉默不语，喻霖想当然以为戳到了对方痛处。林知逾来自大山这事被人到处议论，心里恐怕也不会好受。
喻霖迟疑地拽住林知逾的衣角：“哥哥，你没事吧。”
安慰的话说不出口，以后住在大山的是他，好像需要安慰的人是他。
林知逾看向喻霖，脑子飞速运转着：喻霖以为林家清贫，想要安慰他吗？明明他自己都那么难过了，还想反过来安慰他。
他的小少爷真是太善良了。
如果他顺势装穷，依照喻霖心软的性格，很可能会可怜他、心疼他，像现在一样主动亲近他。
想到喻霖前些天的躲闪，也许装穷是唯一能亲近喻霖的机会了。如果喻霖一旦知道真相，就没有理由再对他好了。
可林知逾不忍心，也不愿意喻霖因此误会林家穷困，觉得自己是鸠占鹊巢的假少爷，终日活在惶恐不安中。
他转瞬做出决定，解除这个小误会，免得喻霖一直胡思乱想。
林知逾低垂着眼眸，望向喻霖拽着他衣角的手，抑制着想要握住他手的冲动。
“我没事。”他将视线移到木箱的半山山庄标识上，轻声解释道，“半山山庄是林家自住的宅院，这些山货都是自家园子生产的。”
如果喻霖真的误会了，这番解释足以安抚他的焦虑；如果是自己理解有误，喻霖已经知道林家的情况，他这番话也不显得突兀。
林知逾扫了眼两个垂着脑袋的杂工，声音不大却带着分量：“以后主家的私事，不要在背后随意议论。”
喻霖看着林知逾微微泛红的耳根，听着他急匆匆的解释，心底有了别样的揣测。
如果先前爸爸跟他说林家条件很好，是在安抚自己；如今林知逾也跟着这么说，看来是爸爸提前跟林家打过招呼，为了顾全真少爷的自尊，两家人提前串好了说辞。
林知逾特意交代杂工，大概也是怕他们多说话露馅。
喻霖勉强扯出一抹乖巧的笑：“哥哥。”
他看向低头害怕受到责罚的杂工，开口说道，“他们没有背后议论，是我向他们打听的。我刚才有点低血糖，他们……他们想过来帮我。”
“抱歉，我错怪你们了。”林知逾示意杂工继续忙，又从口袋摸出一颗糖递到喻霖掌心，“吃颗糖缓解一下。”
对上喻霖的目光，他顿了一下，“这糖是社团活动发的。”
“谢谢哥哥。”喻霖方才替杂工们圆谎，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剥了糖填在口中，酸酸甜甜的，恰好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口中甜丝丝的，心里更苦了。
两人一路默不作声走向别墅，走进客厅，就听到了热闹的交谈声。
只见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一件低调的深灰色休闲夹克，女人穿着素净的米色中式套装。
两人脚上皆是手工软底布鞋，坐姿端正，气质沉稳，全然没有半点局促感。
喻霖目光扫过他们一身朴素的穿戴，只看得见衣料素净、布鞋结实，丝毫分辨不出这些衣物背后不菲的价值。
林知逾上前打招呼：“爸，妈，你们过来了，怎么不提前同我说一声？”
林母笑着站起身：“想着给你们个惊喜嘛。”
喻霖还没有琢磨好怎么开口，林母已经快步上前，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他的手背，带着点粗糙的暖意。
“你就是霖霖吧？长得真俊，比照片上还好看。”林母细细打量着他，眼眶泛起红意，“我们这次来得仓促，没带什么贵重物品，只捎了些自家山里的干货……”
林父也走上前，眉眼微微弯起：“孩子，你看着太瘦了，平日里多吃些。”
两双热切直白的视线落在身上，喻霖整个人僵硬着，嘴巴张合几下，脑中一片空白。
他喊不出爸妈两个字，叫叔叔阿姨又显得生分，只能钉在原地，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看着喻霖一脸的无措，林知逾出声提醒：“爸妈，你们吓到弟弟了。”
林母这才松开手，喻母也走过来，招呼大家去餐厅用餐。
整个晚饭期间，喻霖迷迷糊糊的，全程低着头吃饭，不敢多说一句话。林母叮嘱林知逾多照顾喻霖，喻霖小声道谢，声音细得像蚊蝇。
他偷看一眼林知逾，只见对方神色如常，偶尔投过来的目光也是平静的。
一顿饭吃得他满身大汗，比林知逾初次来家的那顿家宴还要煎熬。
晚饭后，两家人坐在一起闲聊，林母拿出一个首饰盒递给喻霖，那是一只绿色的手镯，在灯光下发出莹莹的光。
“这个镯子虽不贵重，但它是祖上传下来的纪念，希望你能收下。”
喻霖没有接，这个镯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他收下倒无可厚非。但对于喻家来说很平常的东西，对于林家却是传家宝，如果他收下，是否就变相承认了林家儿子的身份？
喻家父母对望了一眼，这只玻璃种翡翠手镯色质纯净，没有一丝杂质，是极其难得的珍品。
这件礼物太贵重了，他们有心想拒绝，但想到这是林家父母给亲生儿子的见面礼，又转头劝说喻霖收下。
“这个镯子有一对，你哥哥有一个，这个你留着。”林妈妈笑着说。
听到林知逾也有，喻霖不好再推辞，道谢后收了下来。
两家父母聊着孩子们，喻霖听着他们讲话，身子小幅度地扭来扭去，坐不安稳。
林知逾看着坐立不安的喻霖，以还有功课要做为由，带着他先行告退。
喻霖如蒙大赦，给林知逾递了一道感激的眼神，逃一般地冲上二楼。
一整晚，他一直想着“山沟沟”这三个字。他娇生惯养了十八年，不会洗衣不会做饭，连去商场转一圈都嫌累，真要被换到那种地方，他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各种糟糕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浮现，山路崎岖，房屋破旧，粗茶淡饭，他脑补出独自困在深山无人照顾的惨状。他会冻死饿死累死，最后尸体都没人发现，也有可能被饿鹰给蚕食了。
他越想越具体，不禁吓得弹跳起来，摸出手机搜索起大山生活，屏幕里的蜿蜒山路和土坯房映入眼帘，他越看越心惊，啪地关掉了网页。
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去山沟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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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沟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