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喻母早早让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焦急地等着林知逾的到来。
她时不时地往玄关方向望上一眼，连手中的茶凉了都没有发觉。
喻霖特意换上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练习着微笑，直到脸颊发酸，才磨磨蹭蹭地往楼下挪去。
走到楼梯转角，他悄悄向下张望，看到客厅只有爸妈在，刚刚放下心，就看到了进门的林知逾。
林知逾穿着一件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神色平静地扫了一圈，视线落在沙发上的喻父喻母身上，缓步走过去，轻声开口：“爸，妈。”
喻母眼眶瞬间泛红，起身拉住他的手，嘴唇微微颤抖，重复着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家父母早前商定过，两家孩子依然保留原有姓氏，不再改来改去。喻父对此没有异议，他坐在沙发上，平日里一贯严肃的面容难得露出激动的神色，招手让林知逾坐到他身边。
看着父母一左一右亲热地拉着林知逾嘘寒问暖，喻霖的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角。
他磨磨蹭蹭的下着楼，默念着季书和昨晚叮嘱的话：热情大方，别摆脸色。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感觉面部僵硬得厉害。
喻新不请自来，看到喻霖躲在楼梯口，踮着脚悄摸摸凑过去，用气声挑拨。
“霖弟，你占了逾哥十八年富贵，他心里指不定有多恨你。”喻新一脸看好戏的欠揍模样，“听说他家穷得叮当响，要是他想把你赶走，你可怎么办？”
喻新从小就嫉妒喻霖，他父亲是长子，小叔却做了家主，让他身为堂哥，反倒处处对着堂弟低声下气。他恨喻霖能得到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如今终于逮到机会，便忍不住说起了风凉话。
看到喻霖不畅快，他暗自得意。不过他没有忘记此行目的，一心撺掇着真假少爷反目。
“不过你也不用怕，小叔小婶最疼你，你还是喻家小少爷。”喻新眼底藏着算计，假意怂恿道，“但他毕竟是真少爷，你还是放机灵点，别让他把家产全抢走了。”
喻霖低着头，只顾消化着喻新前半段扎心的话，对于后半段怂恿的内容，全然没有听进去。
他纵然不喜欢喻新，也不得不承认那些话说得没错。林知逾大概会恨他吧，他霸占了对方十八年富贵，恨他也实属应当。
喻母拉着林知逾寒暄了几句，转头看到喻霖：“霖霖，过来见见你哥哥。”
喻霖正被喻新搅得心烦，便借机过去，在距离林知逾一两米处停下脚步。
“哥哥。”喻霖小声喊道。
他的头垂得低低的，像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嗯，弟弟。”林知逾淡淡应了一声，又侧头听喻母说话。
喻霖暗暗抿了抿唇。
这位刚认祖归宗的真少爷，一身的清冷疏离，看起来就不好相处，可他不能表现出半分不悦，但凡流露出一点抵触，说不定就会被厌弃。
喻霖垂着眼胡思乱想，并没有发现一旁看似冷清的少年，已然缓缓抬起了眼。
林知逾的目光越过喻母，落在喻霖泛红的眼尾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不敢看喻霖，害怕他们的视线对碰，害怕深埋心底三年的暗恋再也藏不住。
餐桌上，林知逾和喻霖一人坐在喻母的一边。喻母不停给孩子们夹菜，一边担心养了十八年的喻霖心生落差，一边又不愿亲生的林知逾觉得自己偏爱养子。
喻父随口询问着学校日常，林知逾从容应答，态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过分生疏。
喻霖如坐针毡，全程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只想着把这顿饭快点熬过去。
反观喻新，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时不时地插上两句。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知逾堆满菜肴的碗里，笑着恭维道：“小婶，逾哥可是保送生，这智商一定随了你们。”
他故作惋惜道，“我和霖弟再怎么用功，也赶不上逾哥一根手指头，逾哥以后可别嫌弃我们。”
“喻新。”喻母出声打断了他。
喻霖悄悄打量了一圈，也想学妈妈和喻新的样子，主动给林知逾夹菜以示欢迎，攥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每次胳膊抬到一半又怂怂地缩回来。
直到正餐结束，他也没能鼓起勇气。
别摆脸色他尚能做到，热情大方实在太难了。谁能对着一个要抢走他一切的“敌人”热情大方啊！
喻新擦干净嘴角，转头向喻父喻母提议：“小叔小婶，这儿离学校近，不如让逾哥搬回来住，平时还能帮霖弟补补功课。霖弟高数不大好，逾哥是数学系的，这不正好嘛！”
他嘴上为两人着想，心里打的却是另一套算盘。
他要让一直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假少爷痛苦，好出了这十八年的恶气。他要让真假少爷彼此争斗，最好闹个两败俱伤。
喻新望向喻霖，高声追问：“霖弟不是一直盼着逾哥回来吗？”
喻霖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喻新说的是屁话，这分明是将他架到火堆上烤，可他根本没办法当众反驳。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到嘴边的脏话强行咽下去，逼着自己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是啊，堂哥说得对。”喻霖的声音软软的，笑容也调整到最完美状态，“哥哥在外面过得辛苦，是该早一点回家，我一直盼着哥哥回来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睫毛微微低垂，暗自猜想，自己表现得这么大度懂事，林知逾总不好一回来就排挤他。
“霖霖真这么想的？”喻母惊喜地看向喻霖，见他点头，转头劝说林知逾，“知逾就听弟弟的，搬过来住，我们平时在家时间不多，你不用拘束。”
说着话，王婶端上来几份焦糖布丁，金黄色的焦糖壳泛着温润的光泽，碟面还点缀着两三颗鲜红的覆盆子。
“霖霖吃布丁。”喻母习惯性先喊了喻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带着些小心问林知逾，“知逾你要不要？”
眼看晚宴要结束，再不热情就晚了，喻霖主动端起一碟布丁，轻轻放到林知逾面前。
他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刻意，心怀忐忑的坐下，余光看到林知逾的唇角弯了一下。
那抹笑容冲淡了林知逾周身的冷清，令他整个人都柔和不少。看来林知逾不反感自己的示好，不管是不是装的，至少明面上过得去就好。
“谢谢爸妈和弟弟。”林知逾拿起勺子轻轻敲碎焦糖壳，声音温和道，“我跟家里说一声，过两天就搬过来。”
喻霖干笑着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吃完甜点，喻母招呼大家到客厅沙发落座，喻霖怕她让自己和林知逾坐一起，抢先一步来到旁边的单人沙发，自觉给他们一家三口留出独处空间。
喻新跟在后面，也坐到了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喻母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纸面有些发旧，边角也起了毛边。
“这是当年出生档案的复印件。”喻母的拇指拂过信封边缘，从中抽出几页泛黄的纸张，递到林知逾手中。
林知逾接过那几页纸，目光缓缓扫过每一行字迹。他面上沉静，但翻页的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喻父拍了拍林知逾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只手在他肩头静静地停留了许久。
喻霖望着长沙发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喉咙干得发紧，起身去厨房躲一会儿。看到水果篮里的苹果，忽然想起前些天在酒店包厢，林知逾将果盘放到他面前的画面。
让真少爷给假少爷端吃的，他怎么敢的，难怪真少爷不理睬他。思索了一下，他有了主意，如果他也给真少爷端一次果盘，是不是就两相抵消了呢？
喻霖拦住想要帮忙的王婶，拿起水果刀准备将苹果切块，这样摆盘好看还有诚意。比画了两下，他又放弃了。
这种高难度的技术他学不来，他要是切到了自己，爸妈还得把他送到急诊去。
算了，整个的也挺好。喻霖挑了五个个头最大、果皮最红的苹果，放在水龙头下洗了好几遍，再用厨房纸一个个擦干。
他的眼眶酸酸的，这才几天工夫，他的《豪门阔少扶贫记》剧本就换成《豪门弃少求生记》了？
喻霖端起果盘走出厨房，迎面碰到走过来的喻父。
“爸，你怎么过来了？”
“我让厨房送些点心。”这话明显只是一个借口，喻父紧跟着说出实情，“我看你哥哥情绪激动，大概需要静一静，就让你妈先把喻新送走了。”
“哦。”喻霖看着手中的果盘，进退两难，那他还要不要过去啊。
“你哥哥过来后，什么都不会变，你还是我们的孩子。”喻父看了眼果盘，看穿他讨好的心思，“洗好就送过去吧，以后不用刻意做这些。”
喻霖走进客厅，林知逾站在落地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几页泛黄的档案纸。
他满心忐忑地盯着林知逾的背影，没留意脚下地毯边缘的微微翘起，脚步猛地一绊，身子踉跄着才勉强站稳。
手中果盘飞了出去。
苹果从盘子里跳出来，骨碌碌滚了一地。三个散落在茶几附近，一个滑进沙发底下，还有一个径直滚到林知逾脚边。
喻霖大脑一片空白。
林知逾低头看向脚边的苹果，什么也没说，只弯腰捡起，向这边走过来时，顺手又拾起了果盘。
喻霖宁愿林知逾斥责他两句，也好过这般他看不懂的平静。
他快步走到茶几旁，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苹果放到茶几上。沙发底下那个有点费劲，他手伸得老长还没够到。
正暗自着急，一只修长的手从身侧伸过来，先他一步取出了苹果。
喻霖注意到林知逾挽起的白衬衫袖口，因为捡苹果蹭到了灰，连忙道歉：“对不起，给你弄脏了。”
他刚才就发现了，林知逾连块腕表都没有，这件白衬衫大概也是为了今天过来，特意新买的。
一个需要到酒店勤工俭学的人，买件衬衫的钱怕是攒了很久，弄脏了肯定心疼。
“没事，还能吃。”林知逾的拇指在苹果上轻轻抚摸了下。
喻霖下意识抬头，与蹲在地上的林知逾四目相对。他在说衬衫，林知逾在说什么，苹果吗？
他本能地伸手去接，手伸到半空，才想到此举不妥，慌忙想要收回。
林知逾将苹果轻轻放进他掌心，指尖微收，小指尾端不经意地擦过他温热的手心。
喻霖浑身一麻。林知逾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擦过掌心时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猛地缩回手，连苹果都差点扔了。
林知逾也僵了一瞬，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勉强收拾好激荡的情绪，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喻霖起身将苹果重新装盘，一溜烟逃回厨房清洗，人怎么可以出这么大的丑啊。
手心的温度挥之不去，连脸颊都烧得慌。他往脸上拍了点凉水，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碰了下手吗，慌什么！
等他再次端着果盘返回客厅，林知逾已将档案交还给喻母，看到喻霖一边走一边嘟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炸了毛又被自己气到的小猫咪。
林知逾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霖霖过来坐。”喻母招呼着喻霖，“你们兄弟俩好好聊聊。”
喻霖听话地坐到林知逾旁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又不熟，聊什么啊，聊别把他赶走吗？
通过一晚上的观察，他还是摸不透林知逾在想什么，这人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可怕。
心里的恐慌再次涌上来。他知道，以前骄纵任性、人人迁就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闲聊了几句，林知逾起身告辞，喻霖跟着爸妈一起送他出去。看着他的身影融入初秋的夜色，喻霖陷入沉思。
爸妈虽然明确不会抛弃他，可林知逾的态度才是关键。若是对方在爸妈面前挑唆，难保他们不会改变心意。
这个林知逾，到底能不能容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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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指尖试探